盛夏，為你而瀰漫 - 8.草是堅韌的

　　此時原本喧嘩的教室，在葉夏瑾踏入教室的瞬間，像是強行按下靜止鍵，全場陷入鴉雀無聲的靜默，每個人紛紛用著鄙夷的目光緊盯著她。

　　像是望著不該存在的東西。

　　「小偷來了。」

　　此時一道嘲諷聲穿透整個空間，如同一把尖刀刺進她的耳膜。

　　雖然這句話的音量不大，可是卻讓她在腦中中不斷回放。

　　她的全身僵硬，整個人無法克制地顫抖著，哀傷及憤恨的情緒宛如火山噴發，使她出現一股想要逃出教室的衝動。

　　可是她最終只是若無其事地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像是刻意隔絕一切的言論。

　　之後待在美術系的日子，讓她變得異常的漫長且煎熬。

　　不再有人與她邀約、吃飯，甚至看她的眼神顯然多了幾分防備與厭惡。

　　明明她從未偷過任何人的作品，卻在那一年，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甚至失去辯解的機會。

　　也是從那時起，她開始將渴望與努力隱藏起來，像是收進誰也無法看見的角落，甚至對任何事情，不帶有一絲期待。

　　因為她害怕，期望越大，失望就越難以收拾。

　　猶如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被她親手撕毀。

　　流言蜚語就像瘟疫般快速傳播，教室內沒人願意坐在她旁邊，分組報告被刻意忽略。

　　最讓她感到噁心的是，林芷瑜卻用著善解人意的面孔，對其他人說，「大家別這樣對夏瑾。她可能只是太想去英國了，一時糊塗而已，我不會放在心上。」

　　這番話，像是好幾根荒謬的釘子，徹底將她釘在了「偷竊者」的恥辱上。

　　她在這裡早已沒有立足之地，被這群她曾經信任、以為是同伴的人……

　　聯手將她推入深不見底的荒蕪。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LcEbgtXp

　　葉夏瑾總覺得，即便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仍讓她心有餘悸，像是一場惶恐不安的惡夢。

　　當她踏入公共空間時，原本愉悅的交談聲，會驟然停滯。

　　她穿越走廊時，不少人的視線總會在她的背影上停留，謠言如影隨形──

　　「聽說她之前就是偷別人畫的婊子。」

　　「誰敢跟小偷住同一層啊？」

　　「反正這種人平常就很會演戲，壓根就看不出來。」

　　這些話，顯然是刻意說給她聽，憋屈感不斷地在她的內心攪和。

　　過沒多久，宿舍老師開始有事沒事地找她談話，而且理由一天比一天，來得荒謬無稽，絕大部分的內容，簡直是強詞奪理。

　　有人投訴她走路的聲音太大聲、微波食物五分鐘太久，影響公共秩序、洗澡的時間過長，有害環境，甚至還有人聲稱自己的貴重物品遺失，要求老師檢查她的櫃子。

　　在老師檢查她的櫃子時，明明沒檢查到任何違禁的物品，也沒有搜到他人的物品出現在內。

　　可是她仍指尖發冷、膽戰心驚地顫抖著，像是被困在天寒地凍的暴雪中。

　　明明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卻深怕被查到任何看似異樣的物品，而被徹底定罪。

　　她甚至連社群帳號，開始收到來路不明的私訊，每句話都令她痛徹心扉──

　　「小偷真的很噁心。」

　　「妳怎麼還不搬走？」

　　「我們不想跟會偷東西的人住在一起。」

　　她從來不反駁這些話，頂多只是把這些訊息刪除並封鎖。

　　她並不是不痛了，而是太過清楚。

　　任何解釋只會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急於脫罪的犯人。

　　最讓她難以承受的，是每個人一看到她，反射性地把自己的貴重物品收好，動作急促又顯得幾分刻意。

　　「趕快把東西收好，免得到時候不見了。」其他人毫不留情地譏笑道，不正眼瞧過她。

　　她不僅僅是被討厭，而是被當成必須被防範且警惕的危險。

　　每當深夜時，她總會失神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斑駁的光線發愣。

　　陰暗且碎裂的光影，宛如提醒著她──這裡已經沒有她的位置……

　　她開始不受控地懷疑自己。她是不是不好？是不是真的哪裡出的問題？

　　不然為什麼所有人都一致地站在她的對立面？

　　於是她開始學習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認為自己只要存在感夠稀薄，就可以被忽視，這樣就不會受到莫名的指責或審視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nH0XUCyC

　　傍晚的大雨滂沱，雷聲震耳欲聾，石板路上的水凝聚成寬廣的河流，外頭的行人匆匆忙忙地躲在騎樓下，像是尋找可以暫時避雨的港灣。

　　葉夏瑾落寞地拖著行李，畫架背在胸前，狼狽不堪地佇立在宿舍大門。

　　宿舍老師好心的勸告，仍在她的耳膜上糾纏不休。

　　「夏瑾，既然大家對妳反對的聲音這麼大，妳搬走好了，對每個人都好。」

　　雖然她的語氣溫文有禮，看似體諒的角度。

　　可是這壓根不是協調，而是用著禮貌的口吻進行驅逐。

　　她的背脊倚靠冰冷的牆面，像是在無聲地宣告，周圍的一切早已被冰霜凍結。

　　她的臉頰不斷有水滴滑過，她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在她的臉龐上流淌著哀傷及絕望碎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zpXZ5qMQ

　　她本能地打開手機，可是卻沒有打電話給家人朋友，而是點進「神之嘴砲」的平台，這是她最熟悉的頻道。

　　那天，剛好是他的「百萬訂閱問答直播」。

　　彈幕就像激烈的海浪般，各式各樣祝賀、玩笑、告白、疑問不斷地在螢幕前刷過。

　　直播間如火如荼的熱鬧與她此刻的心境，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

　　她辦了一個名叫「灰草」的小帳加入直播間。

　　一個安靜、不顯眼的名字流淌在人山人海的粉絲群中。

　　沒想到她接下來，鬼使神差地，她在輸入框裡敲下……

　　──「如果全世界都說我是小偷，最好的朋友背叛我，沒有人願意相信我，就連學校想要逼我離開，我該怎麼辦……」

　　──「我好像……快撐不下去了……」

　　她不期待自己會被看見，畢竟在這人潮洶湧的留言區，幾千萬的訊息條內，她的存在簡直不值得一提。

　　畢竟這株「灰草」渺小得連浪花都不如。搞不好連水波都還沒被激起，就被已經巨大的海嘯沖刷殆盡。

　　就在她準備收起手機的瞬間，畫面裡原本還在跟粉絲談笑風生的神之嘴砲，忽然停下一如既往玩笑的口吻。

　　「──那位名叫『灰草』的朋友。」

　　他清脆沉穩的嗓音，不偏不倚地透過飄進她的腦海中。

　　他的語氣帶著穿透一切惡意的專注與溫暖，像是將她體內的寒冰終於被擊碎。

　　「我不知道妳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我知道，被全世界否定的感覺，一定很痛。」

　　她不敢置信地摒住呼吸，感動淚珠在她的眼角落下，她忽地感覺外頭雷霆交加的風雨漸漸遙遠而模糊。

　　他不疾不徐地繼續，像是一道難以摧毀的石牆。

　　「可是妳要記得……」

　　「很多時候，妳人生路上的絆腳石，恰恰是證明妳正在往前走的證明。」

　　「很多真正有天分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候，反而是最不被認可的。」

　　他沒有用著煽情的口吻，卻字字句句地止住由委屈形成的水流。

　　他停頓半晌，用著親切且關心的語氣，「妳的名字叫灰草，對吧？」

　　她驟然目瞪口呆，失神地望著螢幕，腦中卻浮現一絲期待。

　　他笑了幾聲，嗓音輕柔，斬釘截鐵地道。

　　「草這種東西啊，其實很堅韌的。」

　　「就算被踩過而變得扁平，可是只要夏天一到，它還是會堅強地冒出。」

　　「而且會比花或樹木還要來得持久，必定是會走到最後的。」

　　這一刻，葉夏瑾再也克制不住地垂下頭，蹲下身子，抱著雙膝淚流滿面，像是將這段時間的不甘與誤解，宣洩而出。

　　或許這段回覆，在神之嘴砲的心中不會多做停留，甚至幾天過後，便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在這被唾棄的夜晚，是他堅定不移的聲音，拉住即將下墜的她。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