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月回到大廳的時候,燭火已經燒得只剩半截。
楚父仍癱坐在太師椅上,雙眼緊閉,面色時而潮紅時而慘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嘴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聲音。
「喲,回來了?」後母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茶盞,語氣輕飄飄的:「一個人回來的?妳那好妹妹呢?」
桃月沒有回答。
她靜靜走到楚父身邊,蹲下身,從袖中取出那把古箏——愈心箏。
「哎喲,妳要做什麼?」後母放下茶盞,聲音拔高了幾分:「老爺變成這樣,還不是妳們姐妹害的?現在又想動什麼手腳?」
楚牡丹站在後母身邊,捂著半邊還有些紅腫的臉,小聲道:「娘,她會不會是想害死爹爹,然後跟二姐姐一起跑吧?」
桃月沒有看她們,只是將愈心箏輕輕擱在膝上,指尖落在弦上。
箏音響起。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曲調,只是最簡單、最溫柔的幾個單音,一聲一聲,像夜風拂過窗櫺,像月光淌過水面。那些音符緩緩滲入楚父體內,沿著他被幻夢困住的經脈流淌,一點一點驅散那些凝滯的寒意。
「假惺惺。」楚牡丹嘀咕。
「讓她弄。」後母拉過女兒的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弄好了是應該的,弄不好……哼。」
桃月沒有回應。
她的指尖繼續撥動琴弦,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始終沒有停下。愈心箏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一點一點把楚父從夢境深處拉回來。
終於,楚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桃月身上,皺起眉頭:「妳……怎麼在這?那個孽女呢?」
桃月還沒開口,後母已經搶先起身,快步走到楚父身邊,扶住他的手臂,聲音裡滿是心疼:「老爺,您可算醒了!您都不知道,那丫頭令你昏迷了整整一個時辰……妾身差點以為……」
她說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什麼?」楚父猛地轉向桃月:「妳妹妹呢?!」
未等桃月說話,楚牡丹就湊上來,聲音帶著哭腔:「爹!二姐姐她……她跟高平私奔了!」
「牡丹!閉嘴!」後媽裝腔作勢讓牡丹住嘴。
楚父臉色一變:「讓她繼續說!」
「是真的!」楚牡丹拿出帕子擦眼淚:「有人看見她和高平在後苑……做見不得人的事情,剛才也是兩人一起走了……娘怕您生氣,一直不敢說……」
「沒有!」桃月抬起眼,焦急地看向父親:「妹妹沒有跟任何人私奔!」
「離開?她一個姑娘家,離開家能去哪?!」楚父怒極反笑,「妳說沒有私奔?那她孤身一人、一個弱女子,為什麼走?怎麼走?高平又為什麼也不見了?!」
桃月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栩月去了哪裡,也不知道那個叫高平的是否真的失蹤。她只知道,栩月那個性子和能力,她在哪裡也活得下去,也能活得像上輩子一樣光采動人。
但她說不出這些。她只是跪著,安靜地承受父親的怒火。
「說話!」楚父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矮几,茶盞碎了一地:「妳這個姐姐是怎麼當的?!妹妹做下這種醜事,妳就這麼跪著?妳不知道攔?不知道勸?不知道來告訴我?」
瓷片濺到桃月裙邊,有一片甚至劃過她的手背,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她沒有躲,也沒有低頭看傷口:「女兒覺得,若她想走,就讓她走吧。」
「讓她走?」楚父的聲音幾乎是在吼:「那妳知不知道她要去哪?知不知道她跟誰在一起?」
桃月搖頭。一概不知。
後母在一旁輕聲道:「老爺,您別太生氣了,栩月這孩子,只是有點任性罷了,她剛才說不要楚家嫡女的位置,想必也不是真心的,就是一下子衝動......」
「衝動?」楚父第一次聽說栩月說不要楚家嫡女的位置,氣得笑了出來:「衝動就能無法無天?」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桃月,眼中怒火灼灼:「妳就眼睜睜看著妹妹學壞?眼睜睜讓妹妹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說話?」
桃月垂眸:「對不起,我沒有看管好妹妹。」
「就這?」楚父的聲音冷得像冰:「妳妹妹打繼母、打妹妹、傷害親父,現在還跟人私奔——妳一句『沒有看管好妹妹』就完了?」
桃月弱弱地說:「妹妹沒有私奔,她不會做這種事的......」
「妳現在還說這種話?」楚父把手邊的茶杯朝桃月擲過去,打中了桃月的額,但她沒有躲,也沒有喊痛,只是含着淚跪著,承受那些劈頭蓋臉的責罵,像一塊柔軟的海綿。
後媽和楚牡丹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爺,」後媽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得像在勸慰:「桃月這孩子向來聽話,栩月做的事,也不能全怪她……只是……」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只是這事傳出去,對楚家的名聲……總歸是不好。若不給個交代,外人還以為咱們楚家教女無方,縱容女兒做出這等醜事……」
楚父沉著臉,重重地歎了口氣:「妳怎麼說?」
後母垂下眼簾:「我只是想著,言誅堂那邊……或許可以讓桃月去一趟。也不用做什麼,就是跪一跪,領幾鞭,讓外人知道,楚家是講規矩的,出了事是會罰的……」
「娘說得對。」楚牡丹趕緊接話:「姐姐去言誅堂領罰,外人只會說楚家家風嚴謹,不會說二姐姐……那些有的沒的。」
楚父沉著臉,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桃月:「從今晚開始,妳每日去言誅堂領二十鞭洗心鞭,七七四十九日期滿為止。這四十九日裡,妳給我去找那個孽女——找不到,也要找,這是妳做姐姐的本分!」
洗心鞭,鞭上有符文,用來洗去心中雜念——理論上是好事,但每抽一鞭,就像把符文以刀子刻入體內,過程極痛。
桃月輕輕點頭:「女兒明白。」她站起來,朝父親福了福身,又轉向後母,也福了福身。
後母裝模作樣地笑了笑:「去吧,孩子。好好領罰,好好找人。回來後,咱們還是一家人。」
桃月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暖暖的。
她想,繼母其實也沒有那麼壞,只是有時候嘴巴厲害了點。父親雖然生氣,但也沒有真的把她趕出門。妹妹雖然跑了,但總會回來的,畢竟她們是親姐妹啊。
在原世界,她的父母在她們小學時,就因車禍去世。她們的姑姑成為了她們的監護人。但她有自己的家庭,不願意與她們同住,讓她們繼續住在原來的家,每天過來一趟,放下飯菜。
桃月一直都很想感受親情。而這些,是她難得的家人。
她這樣想著,眼裡又亮起那盞小小的燭苗。
另一邊廂,栩月離開大廳後,沒有立刻出府。她拐了個彎,潛回母親生前的院子。
那院子早已荒廢,雜草叢生,門窗緊鎖。但栩月在原主記憶中見到,小時候母親曾帶原主來過一次,指著床底下的暗格說:「這裡面是娘攢下的一些體己錢,留給妳和姐姐的。若有一天……若有一天娘不在了,妳們就拿去用。」
栩月蹲下身,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陣,找到了那個暗格。打開,裡面是一小袋銀子,還有些碎銀銅錢,不多,但足夠一個人在外省吃儉用活上一年半載。
她把錢袋塞進懷裡,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她思考了一會,最後還是狠不下心放棄桃月,便去了幾家城裡較熱鬧的酒樓,買通幾個人,散播:「楚家繼母虐待原配留下的孩子,讓她們去做雜工,天未亮就要去柴房砍柴做飯,打掃侍候,一直到夜深。楚家次女不甘被虐,情可不要楚家嫡次女之位,也要離家出走;楚家長女因未能監看妹妹,如今正受鞭刑」的謠言。
做完這一切,栩月站在城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楚家的方向。
夜色沉沉,楚家的方向只有幾點微弱的燈火。她不知道桃月此刻正在做什麼,不知道姐姐有沒有跪,有沒有哭,有沒有被那些人欺負。
她攥緊了拳頭。
在現代社會,她學到過一個道理:對付小人,要先下手為強。
像後媽那種人,接下來一定會四處散播謠言,說她跟人私奔、說她行為不檢、說她丟盡楚家的臉。與其到時候被人潑髒水,不如她先一步把髒水潑回去。
只要城裡的人先聽說了「楚家繼母虐待原配女兒」的版本,之後再傳出什麼,別人也不會這麼輕易相信了。
而且,比起「楚家嫡次女跟一個雜工私奔」,「楚家繼母虐待原配女兒」一來更可信,二來更勁爆。要選一個來傳播,想來也會選「楚家繼母虐待原配女兒」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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