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時光 - [第一篇]不要對拿鐵做任何事

夏日炎炎，過份熾烈的街道，讓陰影顯得更暗。

大樓風吹過樓間街道，帶來陣陣涼意，但只要走出籠罩，不用半分鐘就會汗水涔涔。

柏豪把視線從蒸騰的柏油路挪回身處的巷道裡。視野中央黑了一塊，看不太清楚，過了稍許才緩過來，看清楚坐在他面前的一隻黑貓。

他蹲了下來。

「你肚子餓了嗎？」

貓不語，盯著他。

柏豪笑了笑。

「你住這附近嗎？」

貓輕輕喵了一聲。

「我擋到你的路了嗎？」

柏豪自顧自提問，一邊側過身，目光仍帶著笑意。

貓沒有從柏豪身邊走過。牠站起，回過身，尾巴豎得很高，又拋來一個眼神。

「你是讓我跟著你嗎？」

那意思清晰到讓柏豪覺得有趣。

貓沒回答，只是向前走兩步，見柏豪還站在原地，又回頭喵了一聲。

柏豪搖了搖頭，跟上貓的腳步。

他們轉過幾個街角，串過幾條街，貓只要聽到柏豪的腳步聲慢下來，就會再回頭喵一聲。

柏豪的視線始終隨著黑貓尾巴上的蝴蝶結微微晃著。他猜想，這是有主人的貓，但為什麼找上自己呢？

直到視野頂端，出現另外一隻毛茸茸的白貓。

那隻白貓的身後，同樣跟著一個身穿裙裝的人。

兩隻貓同時回頭望向身後的人一眼，又對彼此招呼一聲，像是在回報任務，最後才一起走進兩貓之間的咖啡廳。

柏豪的目光停在那張熟悉的面容，她的目光也深深刺入柏豪的腦海裡。

「妳……」

女孩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揪緊。她像醒過來般，飛快掃一眼貓離開的方向，然後又把目光釘回柏豪的眼底，急促地打斷他。

「進去說吧。」

雖是肯定句，卻隱約帶著商量，不明顯，但熟知她個性的柏豪聽得出來。

「好。」他言簡意賅。

兩人走進店裡，沒人招呼，只有櫃檯上和散落四處的貓，有些胸前掛著牌子，有些沒有。

女孩見狀，緊繃的神經似乎緩了下來。

她先試圖找到帶路的白貓，卻沒發現，只好彎下身形，用輕柔的嗓音誘拐。然而用盡各種方法，卻只得到群貓的冷眼。

柏豪察覺到她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忍不住輕咳一聲提醒。

兩人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桌上有菜單。他們拿起菜單，但視線掃過去，心不在焉。

女孩先放下菜單，瞥見柏豪無名指上的戒指。

她驚呼出聲：「你結婚了？」

柏豪呆了呆，沉默點頭。

剎那間，女孩像再也繃不住，有些失神。

柏豪只是把視線放回菜單。

良久後，才傳來略帶遲疑的疑問：「她……好嗎？」

柏豪假裝專注，微微點頭，說：「她對我很好。」

「是嗎……那就好。」

就在這時，柏豪無意間看見菜單上有一小段話。

第一條規則、撒謊會變成貓。

他沒往下看，只是覺得咖啡廳店主真有趣，同時目光掃過對面，卻發現女孩不見了。柏豪有些驚愕，剛才眼角餘光好像也沒看見人出去，可是她怎麼就……

「人呢？」

柏豪起身，才走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貓叫，腦袋裡忽然浮現剛才菜單上寫的規則，忍不住轉身。

女孩的座位，人不見了。

座位上的女式包還在。

旁邊還有……一隻白貓？

柏豪沒有猶豫，名字就脫口而出。

「儀儒？」

貓喵了一聲。

柏豪腦袋轟地，趕緊回到桌邊，看向菜單上的那段字：

第一條規則、撒謊會變成貓。

第二條規則、使用暴力會變成貓。

第三條規則、除了有編制的貓，其他貓都是人變的。

他把菜單翻來翻去，卻都沒能找到想看的內容，那就是——如何變回人？

不敢置信地將目光移回對面的座椅上，和白貓對視，那直刺入人眼底的對視方式……沒錯了！就是儀儒！

「喂，妳……」

柏豪有些哽咽。

他走上前，想要抱起白貓，白貓卻靈巧地跳走，警戒地盯著他。

白貓眼底的抗拒，讓柏豪想起來，這樣的親密接觸，對於身為不同性別的兩人來說，確實不適合，何況自己還已婚了。

「我、我不知道……」

柏豪想起對方的回答，又想起撒謊會變成貓的規則，意識到是自己害了儀儒，瞬間紅了眼眶。

如果早知道，他絕對不會那樣回答，或許即使說出心中的懷念後，會換來性格剛烈的一巴掌，但不管如何……柏豪都會把十年前來不及說出口的話都說出來。

讓她知道，他還愛她。

他想撫摸白貓，卻僵在空中，最終握拳，揪緊在胸口。

然而——

不遠處的水聲打斷這份悲愴。柏豪隱諱地抹去淚水，望向那個方向，卻看見女孩一臉錯愕，手足無措地站在那。

「咦？」他開始覺得哪裡不對。

儀儒看見柏豪紅著眼眶，右手握在胸前，左手正悄悄地拭去淚水，一副悲痛的模樣，在他前方的桌面上，則坐著那隻帶路的白貓。

白貓高傲地看著面前這個抽抽噎噎的男人。

女孩眼角餘光還發現，店內其他貓臉上或多或少也都帶著一絲嫌棄。她微張著小嘴，像是不知道要用什麼話當開場，來面對這個奇異的景象。

就、就像是一個男人的求愛被貓給拒絕了？

「妳……」柏豪的目光在女孩和白貓之間切換。

他的臉色忽明忽暗，像是想通了，撇過頭偷偷把淚痕抹乾淨，不著痕跡地起身。

當柏豪回過身時，發現儀儒的目光也在自己和白貓之間來回，表情有些古怪。他想起自己剛才的姿勢，又想起剛才白貓那副嫌棄的模樣。

他想解釋。

儀儒卻提早想通了。

她鼓起勇氣，指著柏豪。

「難怪、難怪以前拿鐵這麼怕你，你是不是……」

「沒有！」柏豪立刻反駁。

「可、可是拿鐵是隻公貓！」

「我說了沒有！」柏豪臉紅耳赤。

「雖然拿鐵已經結紮了，但你也不能……」

「真的沒有！」

柏豪抓起桌上的菜單，想要向儀儒解釋。

儀儒看見他略帶粗暴的動作，有些瑟縮地雙手握拳，交叉在身前。而柏豪則察覺到她除了防衛的姿態，眼底還有一種很特殊的、像是那種面對變態的……眼神。

「妳聽我解釋，我是看到這上面……」

儀儒下意識倒退一步。

她越想表情越驚恐，還伴隨著喃喃自語：「難怪你說過什麼愛貓就要趴貓，還說過什麼NEKOPARA的……」

「不是妳想的那樣，那就是個梗，妳聽我解釋！」

柏豪手抓菜單，走向儀儒。

儀儒急忙抓起椅子，把椅腳對著他。

「夠了！陳柏豪！別再靠近我，你這個變態！我就不該為了借廁所約你進來喝咖啡，十年前分手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怪，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

「儀儒，妳真的誤會了，我剛才是……等等！妳是想借廁所才約我進來？妳這個瘋女人！十年前也是妳懷疑我沒餵拿鐵才分手，我還以為妳是知道錯了，想跟我道歉，沒想到妳除了以前把我當餵食器，現在又利用我借廁所……」

「你就是沒餵拿鐵！難道你還想狡辯！」

「我不是，我是以為妳已經……等等！重點不在這裡吧？重點是——」

「夠了！」儀儒大聲打斷他。

她正色地注視著他，然後說：「陳柏豪！我告訴你！分手跟拿鐵從來就沒有關係，而是我從你忘記餵拿鐵，還找藉口這個舉動看到了未來！」

「妳、妳在講什麼？」

儀儒開始掐指算。

「你沒餵拿鐵，又牽拖說以為我已經餵了。這叫不負責任，如果以後我和你媽掉進水裡，你是不是想說自己不會游泳？」

柏豪張了張嘴。

「你沒有準時餵拿鐵，這叫做不守時。你今天對貓不守時，是不是就可以對我不守時？這叫做慣性遲到！」

柏豪開始自我懷疑。

「你沒有準時餵拿鐵，還找盡藉口。這是不是叫做習慣性撒謊？如果以後你出軌，那你會怎麼花言巧語的欺騙我？」

柏豪皺眉沉思。

儀儒越想越說，越說越氣。

然後，她不管臉色鐵青的柏豪，自顧走回坐的位置，拿起包包就想離開。

柏豪這才反應過來。

不管怎麼樣，他剛才至少看清了自己的內心，即使此生已經無緣，可是有些話他卻不想繼續藏在心裡。

「林儀儒，等等！」

儀儒停在店門前。

柏豪深吸了一口氣，澀聲問：「妳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嗎？」

儀儒跺了跺腳，哼了一聲。

「沒有！」

柏豪一窒，想好的話也說不下去，只好跟著氣道：「那我也沒愛過妳這個八婆！」

砰！

兩人就這樣變成了貓。

兩隻貓沉默很久。

其中一隻喵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像把十年前沒說出口的那句話，終於擠出來。

另一隻沒有回應。

牠只是轉過身，尾巴掃過椅腳，往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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