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時間結束後，宴會進入交流，身為壽星的亞瑟卻在其他人攔住自己之前，溜到了隔壁的書房，他癱軟在沙發上，眼皮沉重，疲憊感讓他希望闔上眼睛，時間就能快轉到明天。

　　耳邊傳來魔力燈的發條轉動時的機械聲，時鐘擺盪的滴答聲，安靜得像是保護色，將亞瑟的存在隱藏起來。

　　　「為什麼躲起來？」

　　瑟莉的話突然打斷了寧靜，亞瑟不悅地張開眼睛，才十分鐘不到，距離漫長的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我懶得理他們。」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吧？」

　　瑟莉的問題，讓亞瑟認真思考起父親安排的賓客，那些人顯然都是亞瑟其中一種未來，到分家叔父底下當騎士，被學院的教授們帶去當學生，又或者從一個勢力不大但未來可期的政客底下實習。

　　一片黑暗，亞瑟自暴自棄地說：「我乾脆去從軍好了，去國外打仗拿個勳章回來，那我就是格雷家新分家的家主了。」

　　「軍隊裡面沒有人會照顧少爺喔。」

　　瑟莉一句話，把亞瑟打回現實，是的，一個嬌生慣養，連衣服都要女僕換的小少爺，真的跑去從軍，怕不是連訓練階段都活不了。

　　亞瑟躺在沙發上，抬頭看著瑟莉，他動了動手指，把瑟莉叫過去，瑟莉毫無防備的低頭看著亞瑟，亞瑟突然一把抱住瑟莉，將臉埋在瑟莉的胸口。

　　「少爺？」

　　亞瑟的舉動讓瑟莉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想甩開亞瑟，但亞瑟卻死都不肯放手，掙扎了幾秒後，瑟莉放棄抵抗，任由亞瑟聞著自己的味道，她則環抱著亞瑟，輕拍對方的肩膀。

　　「妳會跟我走嗎？」

　　亞瑟語氣顫抖地問，說話的時候，他抱著瑟莉的手更加用力了。

　　「任何地方。」

　　瑟莉的回答讓亞瑟安心了，他看著瑟莉被自己抱到羞紅的臉，想要做些壞事，他趁著抱住瑟莉時，解開瑟莉的圍裙和長裙上的釦子。

　　瑟莉發現亞瑟的動作，但沒有阻止對方，只是一臉為難地看著亞瑟。

　　碰！

　　門突然被打開了，瑟莉像是被抓到偷情的少女似的，趕緊推開亞瑟，並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然後對著闖入者行禮，「夫人。」

　　愛莉諾臉色鐵青的瞪著亞瑟，然後看了一眼臉上帶著心虛的瑟莉，無可奈何地嘆氣後，對瑟莉說：「宴會廳那邊招呼客人需要人手，立刻過來幫忙。」

　　亞瑟不悅地皺眉，指揮女僕這種事情，哪可能輪到愛莉諾這個女主人來做，她顯然是亞瑟和瑟莉獨自離開宴會廳，擔心發生什麼意外，才趕緊闖進書房的，平常重視禮儀的她慌到連門都沒敲。

　　瑟莉看著亞瑟，即便這是女主人的命令，她還是希望得到亞瑟的許可。

　　亞瑟賭氣地背對著瑟莉和愛莉諾，不管他剛才有沒有打算做什麼，他都不希望瑟莉離開自己身邊。

　　「少……」

　　「去吧，忙妳自己的事，別來煩我。」

　　亞瑟說完後，躺回沙發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瑟莉得到允許後，對亞瑟行禮完，然後走過愛莉諾，離開書房前，她又看了亞瑟，亞瑟依然不肯看她一眼，瑟莉的視線移到愛莉諾身上，剛才逾矩的舉動讓她對愛莉諾的存在感到恐懼，直到確定愛莉諾臉上並無怒色，她才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

　　「妳很想管我身邊的女人？」瑟莉走後，亞瑟才對愛莉諾開口，「當初不是你們把她送給我的嗎？」

　　「不是送給你，而是讓她專心照顧你。」愛莉諾糾正亞瑟的說法，「而且我們這麼安排也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瑟莉，當初她來家裡的時候，只在乎你的事情，我們希望讓她照顧你，能讓瑟莉願意跟其他人接觸，而不是把她變成你洩慾的道具。」

　　「說得這麼難聽。」

　　「那你就別做得這麼難看！」

　　愛莉諾語氣高昂地說，即便是現在內心對兒子的行為感到不滿的她，依然維持著貴族少婦的端莊。

　　「亞瑟，這個家裡不是只有你在乎瑟莉。」愛莉諾走到亞瑟面前，語重心長地說，「也不是只有瑟莉在乎你，媽媽我希望你們能夠將來像家人一樣扶持對方，而不是你強迫她做她不願意的事情。」

　　亞瑟沉默不語，他知道自己理虧，他擔心自己離開家後，瑟莉失去照顧亞瑟的任務，會拋下亞瑟不管，所以他才想趁自己還有格雷家少爺的身分，對瑟莉做一些不軌的事情。

　　瑟莉很聽他的話，現在很聽，但亞瑟對現在的瑟莉是否真心在乎自己，以及未來的瑟莉是否還會在乎自己，就跟對自己的未來一樣絕望。

　　見亞瑟已經開始反省了，愛莉諾將亞瑟留在書房，回到宴會廳。

　　另一個房間，這是亞德里克用來招待密友的小客廳，牆壁上放滿了亞德里克的收藏，他的愛書，他的勳章，以及他收藏的武具，在房間中心的小圓桌上，還有一面下到一半的棋盤。

　　愛德華無奈地被拉進這個房間中，拉著他的就是摩根，交流時間一開始，摩根就不給愛德華任何逃離的機會，堵住愛德華的路，一把將他拉到這間房間中，她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她名義上的未婚夫，八年前就該跟自己結婚的未婚夫，打算……

　　好好談談。

　　摩根鬆開手，愛德華得到自由後，就想逃離對方似的往前走，直到房間的盡頭，一扇窗戶，窗外的大雨還在下，雨水拍打在窗上，就像打在愛德華的臉上似的。

　　房間內只剩下雨聲，摩根瞪著愛德華的背影，她甚至瞄了一眼父親留在房間的武器，那一瞬間，她真的考慮過讓眼前的負心漢物理消失。

　　「你打算躲我躲到什麼時候？」

　　摩根受不了沉默，率先開口。

　　「我沒有躲你。」

　　愛德華睜眼說瞎話地反駁。

　　「喔－－你沒有躲我？所以每次我回來你連一句話都不肯對我說，是單純的討厭我嗎？」摩根走到愛德華身後，用力將愛德華的肩膀往後拉，強行讓愛德華的身體轉過來。

　　愛德華的臉上滿是心虛和恐懼，摩根咬著嘴唇，解讀著愛德華的表情，然後她冷笑一聲，「如果是這樣，那事情就好辦了啊。」

　　摩根的臉湊近愛德華，愛德華害怕地身體後仰，摩根看著他的動作，眉毛揚起，「我都不知道你這麼不喜歡我，過去一直纏著你，讓你很難過吧？真是非常抱歉了。」

　　「我……」摩根的逼問讓愛德華不得不做出回應，但回答的依然是沒有意義的辯駁，「我不討厭妳。」

　　「那你想做什麼？」摩根不解地問，「八年前，你成年當時父親說要舉辦婚禮，被你推辭了，然後一年一年又一年，我騎士團的同事孩子都跟路西安一樣大了，你沒有告訴父親什麼時候願意結婚，反而像看見怪物似的躲著我，你到底想幹嘛？」

　　「我……」愛德華語氣猶豫，話到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摩根顯然沒有那個耐心繼續在愛德華身上耗了，見愛德華不肯坦白，她直接轉身離開，「算了，隨你高興吧，我請爸爸幫我安排相親，結婚之後我就不會再回來了，頂多偶爾來看看亞瑟，永別了，前未婚夫。」

　　走之前，她還對愛德華捅了一刀，「也許爸爸也會幫你安排婚事，幫你找一個年紀比你小，個子比你矮，個性比你還軟弱，聽你的話，對你來說更好欺負的女人當妻子。」

　　「我不知道我能給妳什麼！」在摩根的手碰到門把的同時，愛德華終於鼓起勇氣，對摩根說出自己內心恐懼的事情，不是八年前，而是十年前，路西安出生那一瞬間。

　　愛德華的回答，讓摩根臉上出現輕笑，八年，整整八年的時間，居然是因為這種可笑的事情，摩根拿出一根項鍊，鍊子上綁的是奧古斯塔共和國衛隊的騎士勳章。

　　「我需要你給我什麼？」

　　看著摩根年紀輕輕就靠戰功拿下的勳章，愛德華低著頭，摩根沒有解決愛德華內心的困擾，反而加劇了他想退縮的心情。

　　此時此刻，兩人都明白了，不是感情，也不是身分，更不是利益或財富，擋在他們之間的，是愛德華不願空手承接摩根擁有的名聲和財富，那男性人類可悲的自尊心。

　　摩根收回勳章，對不發一語的愛德華說：「明年，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機會了，你是想要撤銷婚約，還是想接受現實，又或者想挑戰奇蹟看能不能追上我，做什麼都好，我會在明年亞瑟生日的時候，讓一切做個了斷。」

　　「亞瑟……」一句充滿酸味的話突然出現在房間內。

　　「嗯──」摩根皺起眉頭，表情玩味地看著說話的愛德華。

　　「亞瑟顯然比我重要多了，對吧？」愛德華盡可能地壓抑自己的情感，他也許覺得自己控制得很好，但語氣中的嫉妒只要不是聾子都聽得出來。

　　「你啊……」摩根好氣又好笑的拉住愛德華，用手指托起對方的下巴，驚訝地問愛德華：「該不會還想跟姊姊撒嬌吧？」

　　「我……」被摩根說中的愛德華耳根悄悄發紅，視線閃爍著逃避，卻又時不時偷偷瞄她一眼。只要說出口，摩根會毫不猶豫地讓愛德華「撒嬌」，而且這還是遠超過姊弟，專屬於愛德華的「撒嬌」，但愛德華就是開不了口。

　　童年相處的記憶印象深刻，將同樣的動作轉變為男女之情，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

　　摩根期待的看著愛德華，她的手牽住愛德華的手腕，能明顯感覺到愛德華的脈搏激烈地跳動著。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

　　「嘖。」摩根瞪著門，鬆開愛德華後，幾乎是粗暴的將門推開，想看看到底是誰敢打斷他們的好事。

　　但卻見到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一個身穿黑色軍服，身上被雨淋濕，上氣不接下氣的士兵站在門口，一旁還有接待他的管家，「報告格雷騎士，騎士團突然緊急召見格雷騎士回去屯所！」

　　摩根看著愛德華，她還有些不捨，但愛德華已經做好送別摩根的準備了，他從這個房間拿出一套完整的盔甲和武器交給摩根，「一路順風。」

　　摩根冷眼看著愛德華手中的裝備，應該不是錯覺，愛德華非常希望此時此刻摩根真的有事要走。

　　摩根拿走裝備，走之前還對鬆了口氣的愛德華放話：「我很快回來。」

　　宴會即將終了，離開宴會廳的亞瑟和愛德華也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夜色已深，希望各位來賓，能對今天格雷家的招待感到滿意。」亞德里克再次舉杯，看著享受了美食、美酒，以及格雷家賓至如歸的招待，臉上滿是倦意的賓客們，「願我們的友誼，如同皓月一樣長久。」

　　所有賓客都舉起酒杯，回敬亞德里克，在那群人中，有一人對他所謂的友誼長久的祝福，發出了不為人知的冷笑。

　　在亞德里克舉杯感謝賓客之後，管家開始安排賓客們離開，門口早已安排好每一個人回去時的馬車，一切都是如此周到，如此完美。

　　亞瑟坐在宴會廳二樓的樓梯口，看著賓客們逐漸離開，他拿出炭筆和畫冊，就像昨天紀錄僕人們忙碌的光景一樣，他現在也用炭筆畫出賓客們離開，留下空蕩的宴會廳的景色。

　　畫中空蕩又幽暗的宴會廳，甚至給人一種孤寂的寒意，這不只是亞瑟實際看到的畫面，更是反映他內心對生日結束後，面對成年後的世界，最直接的感受。

　　未來還是一樣迷茫，這場生日宴會，舉辦了，讓亞瑟留下深刻印象，但也沒改變任何事情，亞瑟認了，也許事情往往不會突然變得順利，一步一步慢慢來，總會看到希望的。

　　畫完宴會廳的亞瑟，將畫紙一翻，畫上面是瑟莉，她不再是穿著女僕裝，而是身穿華麗的晚禮服，脖子上掛著寶石項鍊，耳朵上帶著珍珠耳環，猶如一個高貴的女主人般凝視著畫師。

　　凝視著亞瑟自己。

　　這是亞瑟真實的夢想，唯一的夢想，他闔上畫冊，將夢和自己的慾望一起藏好，這是他最重要的秘密，不論是誰，摩根、愛莉諾、克拉莉絲、伊芙，甚至是瑟莉都不能知道的祕密。

　　賓客們離去，宴會結束，魔力燈逐漸熄滅，格雷家的夜晚終於安靜下來。

　　幾個小時後，亞瑟走回自己房間，他的生母伊芙跟在亞瑟身後，母子倆躺在床上，亞瑟看著母親，即便近在咫尺，她也依然兩眼無神，亞瑟在她面前就像透明似的。

　　偶爾，亞瑟也想從她身上體會從未感覺到的親情，但今天亞瑟不想，他滿腦子都是不久前，亞德里克在家人們面前對亞瑟說的事情。

　　他的過去，以及真正要面對的未來。

　　亞瑟觀察著伊芙，那瘦弱的身體，對周圍的事物不感興趣，甚至帶著戒心的眼神，說她有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與年齡無關，但伊芙給亞瑟的感覺，比他更像個孩子，無能為力的孩子。

　　「啊──」亞瑟打了個大哈欠，眼皮重得快撐不住了。

　　他轉過身，背對伊芙，這是為了不讓自己看見伊芙後，又花精力去解讀她的表情，和思考該如何解決伊芙以及亞瑟自己的問題，那些東西，亞瑟決定等到明天睡醒，腦袋清醒之後再煩惱。

　　亞瑟身後的伊芙，猶豫地望著他的後腦勺，雙手輕輕顫抖著停在半空。過了許久，直到她彷彿確定亞瑟已入睡，才鼓起勇氣，將雙臂環住他，把他護在懷裡。

　　亞瑟閉著眼，感受著那份微弱卻真實的溫度。等到他身後傳來細微的鼾聲，他才慢慢伸手握住伊芙的手，輕聲道：「晚安，媽媽。」

　　亞瑟這時才想到他身上還穿著宴會時的正裝，因為瑟莉不在，沒人幫他換衣服，瑟莉去哪了？亞瑟這才想起自己專屬的女僕好像在宴會結束之後就沒看見她人影了，跟著自己超過五年的人突然消失，讓亞瑟感到不安，他想去找瑟莉，但伊芙熟睡的呼吸聲讓亞瑟不忍心吵醒她。

　　算了……瑟莉是很優秀的女僕，跟自己不一樣，她忙完自己的事情後肯定會回來的，也許明天早上就能看見她了，亞瑟帶著樂觀的心態閉上雙眼，與這漫長的夜晚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