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離開霧母山

青青帶他沿著山道一路往上走。

路上很安靜。青青走在前面，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

時文幾次想開口，最終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她似乎心情不好。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時文的心思也漸漸轉移到另一件事上。

族長……四魔之一的巫魔，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江湖上最頂尖的人物之一，能以一己之力撼動一方的存在。時文深吸一口氣，把心態調整好。

到了族長的門前，他便已經感覺到一股宏厚的氣息 ── 不是刻意釋放，而是自然外露的氣息。

裡面傳來了一聲成熟的女聲：「青青，帶客人進來吧。」

聲音不大，語氣柔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時文耳中。

青青和時文邁步走進去。

屋子不算大，陳設簡樸，正中央端坐著一位女性。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來歲，身著一襲素色長袍，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面容端正，眉眼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只是和時文想像中的四魔有點不一樣。

時文抱拳行禮：「晚輩時文，見過族長。」

族長微微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沒有壓迫，但時文感覺到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獵物。

「謝謝你救了青青。」族長開口，語氣比時文預想的和緩許多，「我從青青那聽說了，你幫她解了毒。我不擅毒，村裡的人對此毒也無能為力，我只能用一些手段暫時壓制。之前我以為是拓跋家的人做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件事，是我誤會了。」

時文沒有接話。他能感覺到，這位族長雖然說話客氣，但也絕不是可以隨便攀談的對象。

「你是拓跋家的人吧？」族長又說，「那件事我和貴家小姐已經處理完了。之後本族將會和拓跋家進行合作，你放心吧。」

時文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自己在青青那兒待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似乎兩邊達成了某種共識。不過至少事情沒有鬧大，這便夠了。

「多謝族長。」

族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時文能感覺到那種安靜不是冷場，而是對方在等他開口。這位族長沒有催促，也沒有用氣勢壓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座山，等他自己決定接下來要說什麼。

時文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問出口。

「族長，在下有一事想請教。」

「說。」

「關於貴族的……仙蟲。」

此話一出，族長的目光微微一頓。不是驚訝，更像是早有預料。

青青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族長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青青一眼，又看向時文，語氣依然平和，但多了幾分慎重。

「時文，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青青曾和我提過。」

時文心頭一緊。

「你可知仙蟲的效果是什麼？」

「增加修為，延年益壽。」時文說。

「對。」族長點頭，「那你可知，這兩樣東西，從何而來？」

時文心中一沉。他隱約猜到了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族長沒有賣關子，直接說了出來。

「從主人那裡來。」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

「仙蟲與主人的丹田合為一體。牠活著，主人就活著。牠離開主人的身體那一刻，主人便會死。而牠會帶著主人的一身修為和剩餘的壽元，成為一枚……可以讓下一個人服用的『仙寶』。」

時文沉默了。

他想起青青之前說「仙蟲只有聖女才能有」，想起她說這話時閃爍的眼神，想起她之前的言行。

一切都有了解釋。

「那為何……族長和聖女要背負這樣的東西？」

時文不自覺地看向青青。

青青沒有說話，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族長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與我族的夙願有關。具體為何，恕我不能告訴你。」

她看向時文，目光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勸誡。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少俠放棄這所謂的『仙蟲』吧。」

時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來這裡，原本是抱著一絲希望。哪怕機會再渺茫，他也想試試。但現在他知道了 ── 仙蟲不是可以隨意取用的寶物，而是綁著一條人命。

拿青青的命來換……

時文立刻掐斷了這個念頭。

青青幫過他。他不會這麼做。再怎麼想救采兒，也不行。人總得有個底線。

「……晚輩明白了。」時文抱拳，「多謝族長解惑。」

「你是個明事理的孩子。」族長淡淡看著他。

她頓了頓，又說：「你救了青青一命，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後若有需要，可以來霧母山找我。只要不違背我族的底線，我會還你這份情。」

時文沒有推辭，再次抱拳道謝。

「那晚輩便告辭了。」

「且慢。」族長從枱櫃中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時文。「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算是謝禮，它或許能在日後對你有所幫助。青青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時文接過，鄭重收好。

「多謝前輩。」

他轉身，準備離去。

「時文。」

青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文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青青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你真的要走嗎？」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一用力就會碎掉。

「你留在這裡也可以的。」她說，語氣不像在提議，更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麼。「我保證你待在我那裡很安全，沒人能欺負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我不想你走。」

時文看著她，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讓他想起另外一個人。

他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抱歉，青青姑娘。」他的語氣很輕，但很堅定。「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去做。等那件事辦完了，我會再來找你的。」

青青沒有躲開他的手，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抿著嘴，不讓自己哭出來。

時文收回手，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青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轉過身，看向族長。

「族長……」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安，像是在徵求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族長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那雙平時沉穩如山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些青青讀不懂的情緒。不是生氣，也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了然。

「去吧，代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青青愣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紅，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族長!」

她沒有多說，轉身跑出了門外。

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視野盡頭。

族長獨自坐在屋內，輕輕嘆了一口氣。

作為同樣是仙蟲宿主的人，她太清楚青青身上正在發生什麼了。

開始了。

仙蟲以情為食。不是歡喜，不是陪伴，而是求而不得的那種 ── 越是想留，越是留不住；越是想念，越是見不到。

蟲就靠這份思念長大。

而她剛才說的那個「去吧」，究竟是默許，還是推了一把，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過才知道痛。而她，不想看到青青也步上同一個結果。霧母族的夙願，由自己來完成便已足爾。

---

時文走出族長的居所，沿著山道往下走。

來的時候覺得山路蜿蜒曲折，處處透著詭異，此刻走起來卻發現路其實很簡單。那些能擾亂感知的幻粉，果然厲害，以後肯定能派上用場。

沒過多久，山腳下的村落便出現在視野中。

他走進村子，一眼就看到了村長。

村長正蹲在自家門口抽著旱煙，看到時文的那一刻，手裡的煙桿差點掉在地上。

「你…」

村長驚訝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確認什麼，半晌才開口：「你還活著啊。」

時文抱拳道：「讓村長掛心了。」

村長擺了擺手，語氣急切起來，「拓跋家大小姐派了不少人進山，連我們族裡的人也跟著一起找，前前後後找了一個月，最近才撤的人。現在拓跋家的人還在村裡駐紮著，與你同行的同伴也在，你快去跟他們說一聲！」

時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等一下，一個月…不是才一到兩個星期嗎？」

這個消息讓時文有點手忙腳亂。

「對啊。」村長點頭，「少俠，你別開玩笑了，距離你進山都快兩個月了。」

快兩個月……時文感覺像是有人往他頭上澆了一盆冷水。他在霧母山裡，明明感覺只過了兩個星期。

采兒……

他猛地抓住村長的肩膀。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a0GTFjoO

「村長，有沒有馬？」

「有是有，就在村口的棚子裡…」

時文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僵硬地轉過身。

「……村長，在下不會騎馬。」時文這才想起，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基本上沒去過多遠的地方，即使有也是一行人坐馬車。

村長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但看到時文那張焦急的臉，又趕緊收住。

「小俠，我們這邊幫不上忙，但你找拓跋家的人應該有辦法。」

時文點點頭，問了拓跋家武者駐紮的位置，快步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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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紮的地方在村子的另一頭，是一處比較寬敞的院落。

時文遠遠就看到門口插著拓跋家的旗幟，院裡隱約有人走動，甚至能看到幾個穿著類似霧母族服飾的人在旁邊聊天。

看來兩邊真的和解了。

時文剛走近院門，裡面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時少俠？」

時文抬頭，看到兩個人從院裡走出來。

丁老三。老柴。

拓跋英手下的兩個武者，此刻正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真的是你！」丁老三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我們還以為你……唉，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老柴沒說話，但也點了點頭，眼裡帶著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時文沒有時間寒暄。

「感謝二位擔心，在下現在有急事，需要立刻趕回去。」他語氣急促但盡量保持清晰，「晚輩不會騎馬，不知可否送晚輩一程？」

丁老三和老柴對視一眼。

「沒問題。」老柴難得開口，「我送你。」

他轉身從院裡牽出一匹馬，翻身上去，然後朝時文伸出手。

「時少俠，上來。」

時文沒有猶豫，抓住老柴的手翻身上馬。

「多謝前輩，丁前輩下次再會。」

丁老三在旁邊笑道：「下次見面，你小子得和我們說說你這一個月去了哪啊！」

時文點了點頭，而老柴一拉韁繩。

「駕──」

馬蹄聲響起，兩人一騎很快駛出了村子，消失在官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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