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快劍門與王天陽

天色漸亮，時文前往後院練劍。

楊武康站在廊下，和王天陽一起看著那個少年的身影。劍光如雪，腳步騰挪間，氣勁隱隱流轉，身形快得像一陣風。

楊武康負手而立，眼中帶著幾分讚賞。這般年紀，能把劍法練到這個程度，實屬難得。

可看了一會兒，他眉頭忽然微微皺起。

「這劍法……」他轉頭看向王天陽，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是快劍門的瞬風劍法？」

王天陽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楊武康又望向場中那個少年，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他沒再追問，只是輕聲自語了一句：「原來是快劍門的弟子。」

良久，他低聲道：「快劍門的劍法，當年我也見識過。快、狠、準 ── 每一劍都奔著要害去，完全不給對手留餘地。」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那時候快劍門風頭正勁，門中弟子個個劍法凌厲，在江湖上闖出了不小的名聲。甚至有人說，再過十幾年，快劍門未必不能躋身一流。」

「可惜……」

他搖了搖頭，語氣沉了幾分：「這門派的功法過於激進。門中不少高手，雖然年紀輕輕便名動江湖，可沒過幾年，要麼傷病纏身，要麼…就沒了消息。快劍門如今早已名不見經傳，說到底，沒有穩定的傳承，再耀眼也不過是曇花一現。」

王天陽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場中那個少年的身影上，沉默了很久。

楊武康說的這些，他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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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剛出師門那會兒，二十歲出頭便已經摸到一流武者的門檻，成了門中最年輕的長老，在江湖上闖出了名堂。那時快劍門風頭正盛，他年輕氣盛，難免心高氣傲，覺得快劍門的劍法名震天下，覺得沒有自己解決不了的對手。

雖然門中長老們總告誡，要把控好氣，儘量少用、精用。可接連幾次任務都順風順水，那些話便漸漸被他拋到了腦後。

直到那一次任務。

黑風崗上有一窩山匪作亂，懸賞不低。他和幾位師兄弟接了這樁買賣，沒多想便去了。

一開始確實順利。他們衝進匪寨，幾招之內便放倒了好幾個。山匪們顯然沒反應過來這等凌厲的劍法，被打得節節後退。

可很快，對方就發現了他們的體力不對勁。

為首的山匪頭子喊了一聲：「他們撐不了多久！拖住他們！」

剩下的山匪不再硬拚，而是散開來，只守不攻，遠遠地圍著他們。王天陽和師兄弟們追上去，對方就退；他們一停，對方又圍上來。幾輪下來，儘管又放倒了不少山匪，但每個人的氣息都開始亂了，腳步也越來越沉。

王天陽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想帶著師兄弟們衝出去。可為時已晚 ── 師兄弟們在拉鋸戰中早已把氣力耗得差不多了，只有他習慣性地留了幾分力氣。

師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倒下。王天陽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殺出一條血路，卻也體力不支，倒在了路邊。

他命大。那時正是武林盟醫師的陳老路過，救了他。

那段日子，他在陳老身邊養傷。傷好之後，他沒有回快劍門。

他沒臉回去。師兄弟們的命，他一個都沒能帶回來。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門中的長輩。他給門裡寫了一封信，說自己傷勢嚴重，需要在外面多養些時日。後來那封信有沒有寄到，他也不知道。

那之後的幾年，他沒有再行走江湖。他在當地一家武館謀了份差事，教幾個孩子練基本功。偶爾陳老外出，他便跟著，權當護衛。日子過得平淡，倒也不壞。

後來有一天，陳老對他說：「天陽，你這一身功夫擱著可惜。武林盟缺人手，你要不要試試？」

王天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平淡的日子固然安穩，可他心裡清楚 ── 那些年握過的劍，沒那麼容易放下。

從那以後，他便以武林盟外勤的身份行走江湖。一來二去，便是好些年。直到最近，陳老交給他一個委託，讓他護送自己的三位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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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思緒，靜靜看著場中那個少年的身影。

楊武康看了他一眼，低聲道：「王兄把這套劍法傳給時少俠，想來也知道這個道理吧？」

王天陽點了點頭：「知道。」

「那為何還……」

「因為沒有選擇。」王天陽語氣平靜，「我能教的只有這些。這功法雖有不足，卻也有它的長處。」

「況且，時文清楚這劍法的缺點。和他對練時，能看出他對氣量的把控。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他避開快劍門很多前輩的結局。這劍法對他而言，眼下利大於弊。」

楊武康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王兄說得有理。」

他頓了頓，又開口道：「不過，這位少俠倒是讓人意外。這個年紀，能把氣運用得這般行雲流水，內力也紮實得很，著實難得。」

王天陽雖不語，但心中也認同楊武康所言，和自己第一次看時文練武時所想一般無二。

楊武康見他不語，只是自顧自地說道：「以少俠這般年紀，能把劍法練到這個程度，已不輸大門派的內門弟子了。再過幾年，說不定能在江湖上闖出名堂來。甚至能去五年一度的『少英大會』試試。」

王天陽搖了搖頭：「還遠遠不足。」

楊武康一怔：「王兄此話怎講？」

王天陽淡淡道：「這套劍法，從我教他那天算起，也不過十多天。」

楊武康一愣：「原來王兄便是快劍門門人，那我方才說的那些……」

他說著說著，忽然頓住，轉頭看向場中那個少年，又看向王天陽，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等等……十多天？」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王兄的意思是……他現在使出來的這套劍法，只學了十多天？」

王天陽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若非我親眼所教，我也不信。」

楊武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嘆道：「這般天賦……著實少見。楊某這些年見過的後輩也不算少，能把一套劍法在十幾天內練到這個地步的，還真是頭一回碰上。」

他頓了頓，又問：「以時少俠這等資質，再過兩三年，未必不能與那些大派的真傳弟子一爭高下。王兄為何說他不行？」

王天陽看了他一眼：「楊兄誤會了。我不是說他天賦不夠，而是他現在會的東西太少了。」

他目光落在場中那個少年身上，語氣平靜：「他目前只會瞬風劍法。一套劍法練得再好，終究只有一套，而且你也知道這劍法的缺點。」

「那些大派弟子，從小有名師指點，內功根基深厚，拳掌腿法樣樣不落。論底蘊、論資源、論臨敵經驗，都不是他能比的。時文若想和他們爭，光靠一套劍法，遠遠不夠。」

楊武康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王兄說的是。『少英大會』不比尋常比試，各路少年英才齊聚，手段層出不窮。只靠一套劍法，確實太單薄了。」

王天陽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他還年輕，路還長。他的天賦擺在那裡，天下誰也說不準，將來未必不能與那些人一較高下。」

楊武康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王兄說得對。倒是我多慮了。」

晨風掠過，吹動廊下的衣袂。

場中，時文的腳步仍未停歇，劍光在晨光中一閃一閃，像是永遠不知道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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