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醫院依然是燈火通明。
「時醫生,不好意思,現在醫院人手不足,能夠再值班一會嗎? 更班醫生很快就會到了。」護士向一位身穿白袍的男子說到,語氣中帶著歉意與疲憊。
「好的。」時文淡淡應了一聲,便轉身繼續投入到忙碌中。
半小時後,另一位醫生趕到。
「時醫生,辛苦了,之後我來吧。」
「沒事,葉醫生才是,新年從家裏趕來醫院幫手。」時文微微頜首,語氣平靜。
「回去休息吧,你都工作快連續兩天了,我看你的氣息也不太好。」
時文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驅車歸家的途中,從車窗望向外面,市道燈火輝煌。廣場上、人行道旁,家家戶戶歡笑嬉鬧,節慶的喧囂隔著車窗流淌而過。他看見前方路邊有賣冰糖葫蘆的攤販,於是將車開到路邊,向攤位的大叔買了兩串。紅豔的山楂裹著晶亮糖衣,在夜色中泛著光澤。
駛入住宅區,街道依舊明亮,只是漸趨寂靜。
到了家,他用鑰匙打開家門,屋內一片漆黑。
「我回來了。」聲音輕輕落下,沒有回應。他緩步走進書房,打開了檯燈。將兩串糖葫蘆擱在書桌上,目光落在電腦旁那個相框上。
那是一張家庭合照。年長的男士推著輪椅、女士手舉着吊水架、一個小男孩與一個小女孩各執着一串糖葫蘆,對着前方鏡頭比耶。不同的是,小女孩坐在輪椅上,她面色泛白,嘴唇毫無血色,但她依然露出整齊小巧的牙齒燦爛地微笑着──那是時文記憶中妹妹最常見的表情。而一旁的小男孩也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身後的年長男士女士雖然也揚起嘴角,但從相中不難看出他們的笑容略微僵硬。
「爸爸、媽媽,還有彩兒,新年快樂。」時文對著相框輕聲說,話音落在空蕩的屋裏。
往事悄然湧上心頭。妹妹時彩出生便罹患先天疾病,短暫的一生都在與病痛對抗,可她總是微笑着。而年幼的時文也天真地相信,妹妹一定會好起來──只少在妹妹病逝之前,他一直都是這麼相信着。或許正是這份執念,讓時文在大學選擇了中西醫結合學科。不是甚麼醫者仁心的高尚志向,只是想為年少無能為力的自己,彌補一些遺憾。
而父母也在兩三年前相繼離世,壽終正寢。如今這屋子裡,只剩下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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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為連日工作的疲憊,還是因為在新年夜的孤寂,又或者兩者交織,平日將思念藏得很深的時文,今夜再也壓抑不住那思念之情。他捧著相框,那雙早已乾澀的眼睛竟再次濕潤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相框的玻璃上…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留我一個人……」
他哽咽著,聲音細碎而顫抖。
「我真的好孤獨……我好想你們……」
就在時文偷偷哭泣的時候,他的胸口驀地一陣刻痛襲來──遠比平日偶發的抽痛更為劇烈,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的心臟。時文左手緊摀住左胸口,整個人傾斜著倒下。倒地前他的右手仍緊握著的那張全家福也悄然滑落。
書桌上,只有那兩串糖葫蘆靜靜躺着…
黑暗中,時間失去了度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數秒,或許是數小時——時文的意識漸漸甦醒。朦朧間,他彷彿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彩兒的聲音。恍惚中,似乎還有人在呼喚他——那聲音忽遠忽近,飄忽不定。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再次有知覺時,時文感到身下是堅硬而冰涼的地面,空氣中瀰漫著陌生的氣味──潮濕、黴敗、混雜著若有若無的炊煙。
他微微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卻是陌生的景象──兩旁是斑駁的磚牆,頭頂僅剩一線天空。
這不是他的家,也不是醫院。
「我這是在哪……唔,好痛。」他用左手捂著自己的頭,試圖回憶起什麼,腦中卻只剩一片混亂。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書房裡,那兩串糖葫蘆,還有全家褔…
就在他對現狀感到困惑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哥哥,我拿到一個包子,給你。」時文轉頭望去,才發現是一個全身髒兮兮的小姑娘,正拿著一個饅頭遞到他面前。
他怔住了。
那雙眼睛...那神態...和記憶中的那個模樣……
「你是…彩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