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科住院醫師：崩潰實戰指引》（第二卷修稿中） - ✓ Log.12：【病歷回溯工程】發霉的紙堆與塵封的案例

【注意事項】

𖣠 本作品風格定位為輕小說的醫學創作，側重於娛樂性與情境呈現。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wJDPmOhd
𖣠 本作品內容均為虛構，人名、醫院名稱與劇情如有雷同純屬巧合。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3Bi6eYUhT
𖣠 本作品盡量還原醫療情境，但角色的言行與價值觀均不代表作者本人立場。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Y3UmtQVI
𖣠 本作品插圖使用 Gemini Nano Banana 2 模型生成 + ibisPaint 軟體修正。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rkDF2m1M
𖣠 本作品中將出現大量醫學名詞與醫護用語，目前不定期修稿與增加注釋中。

【本章資訊】

𖣠 登場人物：陳屏帆、殷采熠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VIIiRJ4a
𖣠 內文字數：7,034 字，實際閱讀時間約 18-23 分鐘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RPL356hd
𖣠 本集大綱：面對副主任梅梁昕設下的學術陷阱，陳屏帆在咖啡館和殷采熠發生爭執，在點出她惹人厭的「傲慢」態度後，也陷入了自怨自艾當中。感染女神對此也卸下心防，坦率承認自己的瑕疵，並立誓要在這間醫院證明自己。深受鼓舞的平凡社畜再度燃起希望，兩人終於在塵封三十年的舊病歷中，挖出了被塵封的傳說病例……

【故事內文】

時間： 8月20日 19:30 PM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6sSFqMKZ
地點： 醫院旁巷弄裡的「老樹咖啡館」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G3ALFPbS
狀態： 陳屏帆與殷采熠 | 下班後的戰略會議 | 壓力值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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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慈愛醫院走路大約五分鐘，隱藏在幽暗巷弄裡的這間「老樹咖啡館」，一直以來都是我們這群在醫院中掙扎的住院醫師們，用來短暫逃避現實的避難所。

這裡有昏黃溫暖的鎢絲燈光、稍微有點破舊但陷進去就很難爬起來的皮沙發，以及角落那台永遠在播放著藍調爵士樂的老式真空管音響。

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煩躁作響的生理監視器，也沒有那個呼叫 9595 急救的全院廣播系統。

此刻，我正疲憊地癱坐在咖啡館最隱密的角落位置。

在我面前那張不大的圓桌上，堆滿了幾十本從病歷室地下庫房裡「借」出來的厚重紙本舊病歷。

那上面積滿了灰塵與霉味，是本院電子化進程嚴重落後的不堪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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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我對面的，是結束了一天的門診折磨後，終於卸下了那件神聖白袍的殷采熠。

她換上了一身看起來就貴得要死、極度貼身的深藍色名牌休閒毛衣，剛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美式咖啡和一塊精緻的法式檸檬塔入座。

「嘖！這咖啡……」

殷采熠才剛喝了一小口，那雙精心畫上的柳葉眉立刻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用那根精緻的手指輕輕敲著杯緣，發出不滿的聲響：

「酸味太重，烘焙程度不均勻，而且豆子明顯受潮了啦！」

「陳屏帆，這就是你所謂的『精神糧食』嗎？窮酸的生活品味，簡直跟你的薪水一樣，廉價得讓人想哭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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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一杯只要 60 塊新台幣，還免費附贈不限時的插座和冷氣。殷采熠，妳就高抬貴手一下，湊合著喝吧！」

我無力地翻了個白眼，伸手翻開了一本積滿灰塵的病歷，順手把殷采熠點的那塊檸檬塔往她面前推了推，試圖堵住不斷抱怨的嘴巴：

「還有，老闆，請妳搞清楚狀況，我們今晚不是來這裡悠閒地品嚐咖啡的。」

我打開手機螢幕，用手指著行事曆，嘗試讓這個巨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距離梅梁昕為妳精心準備的那場 Grand Round [1]（全院聯合病例討論會），只剩下兩週的時間了。」

「如果今晚不能從這堆資料裡，挑出一個足以鎮住全場的重量級 Case [2]（病例），那這杯受潮的廉價咖啡，大概就是妳在這間醫院任職生涯中的最後一杯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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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怕什麼？」

殷采熠傲慢地撥弄了一下那頭柔順的靛藍色長髮，雖然上一秒嘴上還在嫌棄這家店的咖啡，卻還是毫不客氣地挖了一大口檸檬塔塞進嘴裡。

「本女神就算完全不準備，隨便上台講一遍登革熱大爆發的重症診斷與輸液治療分享，也絕對是是信手捻來！」

「再不然就是挑一篇最新一期的《NEJM [3]》來做個深度導讀，都絕對能讓台下那群醫學知識還停留在上個世紀的老古董們，乖乖地跪下來做筆記！」

「不行，絕對不行！」

我直接否決她這兩項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提案，手中的原子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第一，登革熱這個主題太過常見了，而且上週南部也才剛跟著爆發完，全台灣的醫生現在只要聽到『蚊子』這兩個字就要吐了，根本毫無驚豔感。」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同時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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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 Grand Round，是教學副主任梅梁昕特地為妳量身打造的『鴻門宴』！」

雖然這間咖啡館的角落暫時沒有其他同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是要擔心隔牆有耳：

「既然是鴻門宴，妳覺得那隻老狐狸會讓妳舒舒服服地在台上唸唸 Paper [4]（論文）就輕鬆過關嗎？」

我看著她那雙依然透著一絲天真的灰藍色眼睛，殘酷地剖析著現實：

「老趙偷偷跟我說了，梅副這次給妳的題目指示是『自由發揮』。要知道這四個字在台灣的學術界裡，就是最惡毒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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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講的主題太簡單，他會當眾批評妳『沒有學術深度』，如果講得太艱澀罕見，則會反咬妳『脫離臨床現況』。」

我把手伸向兩側，假裝自己是一個天平稍微搖擺：

「如果選了一個中規中矩的題目，就用一句『題目相當有趣』輕輕帶過，然後在 Q&A 環節把妳問到啞口無言。」

「總而言之，他就是要找機會，在吳耀彰部主任，還有那位即將蒞臨的醫界泰斗面前，證明妳這個空降的『天才女神』，只是喜歡紙上談兵的『蠢貨天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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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我當然知道啦！我又不是沒在台灣當過醫學生！」

殷采熠似乎被這番毫不留情的實話刺激到了。

她煩躁地將手裡的叉子，用力地插進眼前的檸檬塔裡。

原本一塊精緻如藝術品的法式甜點，瞬間被她毫不憐惜地戳得坑坑疤疤，活像是一塊嚴重的蜂窩性組織炎 [5]。

「陳屏帆，你到底是我的專屬臨床助手，還是只會碎碎念的惡婆婆啊？」

心煩意亂的慣老闆把叉子指向我，滿腔的不耐煩從口中洋溢出來：

「這個題目不行，那個 Case 也不行！你這麼會挑剔？這麼懂那些老頭子的心思？那你乾脆代替我上台去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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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可以代替妳上台報告，就不用在這種快要過勞死的下班時間，痛不欲生地坐在這裡陪妳加班翻病歷了！」

連續的高壓工作加上對未來的焦慮，讓我也忍不住火大了。

「說真的，我現在應該已經舒服地躺在租屋處的床上睡覺，而不是讓一個頤指氣使的慣老闆對著我無理取鬧！」

我合上面前那本厚重的舊病歷，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她那雙帶著怒氣的眼睛：

「殷采熠，妳到底知不知道為什麼梅梁昕要這樣不擇手段地弄妳？因為妳太過耀眼，卻又太不受控了！」

我不留情面地，將這段時間以來憋在心裡的話全盤托出：

「沒錯！妳在病床邊指揮若定，解決休克危機的樣子真的很帥，妳在科部晨會上，一眼就能看出別人的論文方法學有致命錯誤的樣子也真的很神！但是……」

停頓了一下，我繼續說道：

「所謂的天才女神，卻連最基本的醫囑系統都不會用、連一點點的人情世故都不懂，甚至還公然嘲諷自己任職的醫院設施落後！」

「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在那些掌握權力的高層眼裡，就是徹頭徹尾的『傲慢』！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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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你說……傲慢？」

殷采熠愣住了。

那雙總是充滿了優越感與自信的灰藍色眼眸，瞬間睜得異常地大，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指控。

看著她那副震驚，甚至帶著一絲受傷的表情，剛才因為一時情緒激動而爆發的怒火，瞬間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湧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與不捨。

其實，我比誰都清楚，剛才那番話有多麼刺耳。

也知道，在這個充滿官僚氣息的白色巨塔裡，真正能救人的，從來就不是那些深諳政治手腕、整天阿諛奉承的高層。

而是像她這樣，對醫學充滿了純粹熱情與頂尖才華的怪胎。

殷采熠的天賦，是像我這樣的凡人一輩子望塵莫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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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想到這裡，我的語氣軟了下來，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與無力感。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比妳更希望……那個被推上台羞辱和攻擊的人，是我就好了……」

「咦？」

殷采熠似乎沒預料到我在情緒爆發後，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因為我知道……妳不值得遭遇這種骯髒的政治鬥爭。」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敲擊鍵盤而有些粗糙的手：

「我說過了，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住院醫師。」

「像這種毫無天賦的庸才，代替真正能為病人和學界做出貢獻的頂尖才女，去被那些鉤心鬥角的壞人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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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吧？」

語畢，眼前的破敗不堪雙手逐漸模糊，只因凡人回想起了自己的平庸與無能。

咖啡館角落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只剩下店裡那台老式音響，正幽幽地播放著一首略帶悲傷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獨奏，那低沉的旋律在沉默之間緩緩迴盪。

殷采熠輕輕咬著下唇，平日裡那種咄咄逼人的氣焰，此刻完全熄滅。

她微微低下頭，目光怔怔地看著盤子裡那個已經被她戳得稀巴爛的檸檬塔。

手裡的銀色叉子無意識地在瓷盤上輕輕劃過，發出細微卻有些刺耳的刮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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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嗎？」

殷采熠喃喃自語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那聲音變得很細小、輕柔，甚至帶著幾乎難以察覺的脆弱。

這與平常那個總是把「本女神」掛在嘴邊的自大狂，簡直判若兩人。

「其實……當年我去美國進修的時候，我的指導教授……也曾經毫不留情地這麼評價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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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輪到我愣了一下。

這是認識殷采熠這一個月以來，第一次聽到她主動提起自己在美國的過去。

「教授當時對我說，我在實驗室表現、醫療技術和知識簡直無可挑剔，發表的 SCI 論文 [6] 產量也是全研究所同屆第一名。」

殷采熠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微笑，空著的手指也無意識地在泛黃的病歷紙上畫著圓圈：

「但是教授說，我每次在病床邊看病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台等待維修的『機器』，而不是在看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因為當時的我心裡的唯一目標，就是想趕快著書立說，成為醫學界最年輕的權威。畢竟在醫療體系裡面，女性也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認可。」

當她說到這裡時，突然在剛畫完的其中一個圈圈上畫了巨大的交叉：

「所以那些繁雜瑣碎、充滿情緒波動的臨床工作，對我來說簡直毫無吸引力，甚至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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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美國醫學中心的醫療分工實在太細了。」

殷采熠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在那裡，醫生只要負責做出精準診斷、開出最先進的藥物就好。剩下的保險申報、家屬溝通，以及病患心理安撫，全都有專業的個案管理師和社工去處理。」

「在那種被過度保護的環境下，從小到大就極度不擅長與人溝通合作的我，也變得更加自大。」

「準備回台灣的前夕，我甚至開始認為……沒有人真心喜歡我又怎麼樣？我只要當個高高在上的天才就好了。」

女神此刻講著與平時無異的台詞，哀愁卻代替了自傲成為主角：

「只要醫術足夠高明，能把別人治不好的困難疾病治好，根本就不會有人去在意我的個性是不是個討人厭的混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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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我真的回到台灣後，一個人在夜裡思考了很多事情。我決定……給自己一個改變的機會。」

殷采熠停頓了一下並緩緩抬起頭，將視線從滿目瘡痍的檸檬塔上移開，越過咖啡館昏暗的燈光，望向窗外那條只有幾盞破舊路燈的街道。

「這也是為什麼，我拒絕了那兩家頂級醫學中心的邀請，最後毅然決然地來到了慈愛醫院。」

「因為這裡不一樣。這裡沒有專人會畢恭畢敬地幫我處理雜務。」

「這裡的病人，會因為付不出昂貴的自費藥而無奈地拒絕最完美的治療方案，這裡的家屬，會因為焦慮而在護理站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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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采熠轉過頭，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我的臉上。

那一瞬間，我看到她那雙猶如琉璃般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度耀眼且真誠的光芒：

「屏帆，那天登革熱大爆發的時候，當我在急診室裡被混亂的場面搞得手忙腳亂，甚至看著系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立第一張檢驗單的時候……」

「是你，幫我擋住了那個戴著安全帽的急診怪阿伯……」

「是你，一絲不苟地把厚重的病歷完成簽核……」

「也是你，在混亂中幫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收治流程理順。」

眼前的女神越講越激動，彷彿將剛剛的悲傷一掃而空：

「還有那天在護理站，你一把推開我的椅子，親自幫我改掉那些昂貴且不合規定的白蛋白營養針。」

「當你生氣地對我大吼『這裡不是美國醫學中心，這裡是市立醫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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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句當頭棒喝，又再度提醒了我，當初到底是為什麼要選擇來到這裡。」

殷采熠微微一笑，那是一個充滿感謝的燦爛笑容。

看著我的眼神，不再是那種看著「專屬僕人」的高高在上：

「那時候我就在心裡想……也許，我的老師說得一點都沒錯，在『作為一個完整的醫生』這件事情上，我確實是一個有著嚴重缺陷的『瑕疵品』。」

「我擁有著一顆裝滿頂尖醫學知識的大腦，但沒有能夠親自去執行的靈活手腳，更缺乏了對凡人痛苦的同理心。」

「而你，陳屏帆。雖然我們才認識短短不到一個月，但你卻用腳踏實地的平凡，完美地彌補了我致命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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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采熠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屏帆，這場 Grand Round，我不想輸。」

平日裡總是刺傷別人的尖銳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動容的坦誠與決心：

「這不只是為了維護『天才女神』的無聊面子，更是因為……我想繼續抬頭挺胸地待在這家醫院裡。」

「我想向所有人證明，就算是在這種經費拮据、沒有任何頂尖資源的市立醫院裡，殷采熠也能一步一步地學會面對真實的病人，成為一個有溫度的醫生。」

她看著我，眼神中透著殷切的懇求與期盼：

「就像你那天在護理站對我說的……」

「既然這裡能包容得下你這種只想準時下班的凡人，那麼它應該……也同樣能包容得下我這個『瑕疵品女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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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殷采熠。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連健保卡都會差點折斷、性格惡劣的女人，其實……

也有著惹人憐愛的一面。

她不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只是習慣了用輕浮的言語與高傲的姿態，來武裝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對「不完美」的不安。

她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弱點，只是一直拉不下那個面子去承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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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老闆！」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雖然我只是一個毫無天賦的凡人，但作為一個底層社畜，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別人眼中的垃圾堆裡，精準地淘出黃金。」

「既然妳自詡為這間醫院最強的最強大腦，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當一下妳這個瑕疵品的專屬手腳吧！」

「喂！你說誰是垃圾堆裡的黃金啊！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啊！」

殷采熠立刻瞪了我一眼，佯裝生氣地抗議，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徹底出賣了她此刻真實的喜悅。

女神隨即像是瞬間重置了系統一樣，再度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傲嬌模樣，雙手抱胸冷哼了一聲：

「哼！能當本天才女神的專屬手腳，那是你這個凡人八輩子修來的榮幸！你最好每天睡前都給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反省自己有多幸運！」

「是是是，感恩女神，讚嘆女神。」

我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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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在這一刻，徹底緩和了下來。

剛才那種挫敗感，似乎隨著剛才那口苦澀的咖啡，一同被吞進了肚子裡。

我和殷采熠之間的關係，似乎在無形中發生了某種改變，不再是互相嫌棄的上司與下屬。

此刻，我們成為了坐在同一條破船上，準備共同迎擊狂風暴雨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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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感性時間結束，我們沒時間真心話大冒險了。」

我拍了拍臉頰，重新振作精神。

「既然梅副給了『自由發揮』這種爛題目，那我們就不能跟他客氣。」

「常見的病不行，太簡單的也不行，那我們就找『被遺忘』的罕見疾病。」

「被遺忘的疾病？」

殷采熠歪著頭。

「沒錯，慈愛醫院雖然現在看起來又老又破，連經費都快被砍光了。」

我站起身，走到咖啡店最深處、靠近廁所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木製書架旁。

「但妳要知道，它在民國時期，曾經是這座城市最重要的醫療樞紐，它有著近百年的歷史。這也是為什麼，後來臺北市立聯邦醫院在擴編時，會特地邀請它加入體系的原因。」

我伸手撫摸著書架上那些佈滿灰塵的書籍：

「這間醫院地下室那座終年不見天日的病歷庫，其實就像是一座充滿了未解醫學寶藏，以及……大量致命黴菌的歷史迷宮。」

我轉過頭，看著滿臉疑惑的殷采熠，笑著解釋道：

「別問我為什麼這間破舊的咖啡店裡，會有醫院的舊病歷和過期學術期刊。」

「為什麼這間破舊的咖啡店裡，會有醫院的舊病歷和過期學術期刊？」

「還真的問啊？好啦，因為這間咖啡館的老闆，其實是慈愛醫院二十年前退休的一位內科主治醫師。」

我憑著 R3 的直覺以及常常幫主任找舊資料寫論文練就的技能，從最底層抽出了一本厚重、封面已經發霉的深藍色病歷夾。

上面的年份寫著：民國 85 年（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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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殷采熠好奇地湊了過來，但她還是本能地用手捏住了鼻子，眉頭緊皺：

「嘔……好重的霉味和書蝨味。」

「這是一段被塵封的傳說，也是我這幾天在準備查房資料時，偶然在地下室聽病歷室的資深阿姨提起的。」

我輕輕拍掉封面上的灰塵，手指滑過那個模糊的病人姓名。

「聽說當年，有一位病人在本院住院了半年，反覆高燒不退。當時全院的內科醫師都束手無策，所有的檢查都是陰性，病人卻每天都在衰弱。」

「這個 Case 在當時非常轟動，甚至差點變成懸案。」

「哦？」

殷采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身為一個擁有頂尖學術頭腦的感染科醫師，這種猶如解謎遊戲般的罕見懸案，正是她最喜歡的「獵奇劇情」。

「聽起來確實極具挑戰性。那最後呢？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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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病歷的第一頁。

在那張泛黃的入院紀錄上，主治醫師的簽名欄位，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字。

看到那三個字的瞬間，我和殷采熠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不是別人的名字，正是現在等著看我們笑話、準備在 Grand Round 上把我們碎屍萬段的那個人：

梅梁昕　風濕免疫科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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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最後的出院診斷欄位上，寫著一個在現代雖然不算極其罕見，但也相當棘手的免疫學病名。

「……Adult-onset Still's disease [7]（成人史迪爾氏症）？」

殷采熠唸出了那個診斷，眉頭微微皺起。

「我記得這個病，這是一種極度典型的『排除性診斷 [8]』。」

所謂的排除性診斷，就是醫師在窮盡一切檢查手段，徹底排除了所有的潛在感染症、惡性腫瘤，以及其他常見的自體免疫疾病後，才能做出的最終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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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聽病歷室的阿姨說，梅梁昕副主任當年還只是一個剛升上主治醫師的年輕小夥子。」

「他就是大膽做出了這個罕見診斷，並成功用高劑量類固醇 [9] 將病患的發燒壓下來，從而一戰成名！」

「梅梁昕甚至還把這個 Case 寫成了一篇精彩的 Case Report [10]（個案報告），發表在國際知名的醫學期刊上。」

「這讓他在全台灣的年輕醫師中嶄露頭角，獲得了極高的學術聲望，最後才一路爬到了今天『教學副主任』的位置。」

我指著那本病歷，嚥了一口口水：

「可以說，這個三十年前的懸案，就是梅副主任的『學術成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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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是引以為傲的成名作，為什麼卻會塵封起來？」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KONJVOha

殷采熠用她的指甲敲了敲並離夾的外殼，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Ka2ICuiL

「這我就也想不透了，畢竟白袍老男人最愛做的就是吹噓自己當年有多厲害，不過我倒是從來沒聽過梅梁昕提過這個 Case？」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k74ZvZA8

我對於這個提問也摸不著頭緒，可能梅梁昕覺得這個案例太久遠了？

「如果我們在兩週後的 Grand Round 上，把這個塵封了三十年的 Case 重新挖出來報告……」

她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眼眸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在全院大佬面前，重溫他當年的豐功偉業。這在表面上看起來，等於是我們作為晚輩，拿他的得意之作，來向他這位前輩進行最崇高的『致敬』？」

「致敬？」

我翻到了病歷中間的一頁，那是一張密密麻麻的 TPR sheet [11]（體溫紀錄表）。

「是的，表面上是致敬。」

她一把從我手中接過了那本厚重的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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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

殷采熠的手指在那些泛黃、脆弱的紙頁上快速且輕柔地翻動著。

她的視線貪婪地掃過那一排排三十年前手寫的血液檢驗數據 [12]、每日的 Progress Note [13]（病程紀錄）和護理師留下的觀察紀錄。

「如果……」

她突然抬起頭，雙眼燃燒著內科人特有的學術興奮感，緊緊盯著我問道：

「由我這個『感染科』的主治醫師，在全院醫師面前，重新剖析這個『免疫科』的經典病例呢？」

「屏帆，你仔細想想看？在三十年前那個醫學檢驗技術還相對落後的年代，在梅梁昕做出『免疫疾病』的排除性診斷、並給予大量類固醇壓制發炎反應前……」

「有人能保證，他真的有做足了『感染症』的鑑別診斷 [14] 流程嗎？」

女神將病歷拍在桌上、身子前傾，語氣中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詰問：

「假設！我是說假設！這個病人根本不是免疫疾病，而是某種被類固醇壓制住的慢性感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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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啊？而且這也無從考證吧？」

我嚥了一口口水。

這已經不是在老虎嘴上拔毛那麼簡單了。

這是在老虎嘴裡塞手榴彈，然後拉開插銷。

我們現在要挑戰的，不只是梅梁昕這位內科部副主任的個人權威。

更是要當著全院長官以及那位保杉醫院白老教授的面，去試圖推翻這間慈愛醫院三十年來，被視為經典的「歷史定論」！

選擇這個充滿爭議的題目，那位向來追求真理的感染科權威，或許會覺得眼睛一亮、大加讚賞，但如果……

如果無法提出完美的證據來支撐這個瘋狂的假設，那個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的「沒良心」副主任，絕對會讓我們兩個死無葬身之地，直接在醫界徹底社會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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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是一場屠殺。」

我雙手抱著頭，感覺自己的胃已經開始因為極度的焦慮而隱隱作痛了。

「不。」

殷采熠優雅地伸出手，舉起了那杯早已完全冷掉的美式咖啡。

她的姿態，宛如一位即將走上聖戰祭壇的女王，高高地舉起了象徵絕對勝利的聖杯。

「我們就用這個 Case！我要讓那個自以為是的梅梁昕知道，正確的鑑別診斷流程！」

「這將會是一場由我們共同親手創造的——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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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那副無所畏懼的耀眼模樣，我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奇怪的是，原本因為恐懼而緊繃的嘴角。

此刻，竟然也不受控制地跟著她，微微地上揚了起來。

這女人真的是個瘋子。

但我這個凡人，似乎也已經被她的瘋狂給徹底傳染了。

「好吧，我的神經病老闆。」

我也伸出手，拿起自己那杯廉價咖啡，在半空中跟她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決戰聲響。

「敬這場即將到來的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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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晚間八點十五分。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xFpfk2x5
也許是咖啡因作祟，也許是被她的瘋狂傳染。4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xLGDMqr2
在這個充滿霉味的咖啡店角落，倆人決定吹起了反擊的號角。

（第十二章完）

【用詞注釋】

[1] Grand Round（全院聯合病例討論會）：白色巨塔裡的「華山論劍」兼「公開處刑大會」。各科大佬排排坐，台上報告的醫師不僅要邏輯縝密，還要隨時防禦台下飛來的明槍暗箭。能在這裡活下來的，都是狠角色，死在這裡的，通常連灰都不剩。

[2] Case（病例）：病人的病歷狀況。在醫學會上，一個好的 Case 能讓你一戰成名，一個爛的 Case 會讓你在台上尷尬到想立刻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3] NEJM（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全名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全球最具權威、影響力最高的醫學期刊。在內科醫師的爭論中，誰能流暢地背出《NEJM》的最新研究結果，誰就擁有了猶如手握「尚方寶劍」般的絕對學術話語權。

[4] Paper（論文）：醫學研究文獻。對主治醫師來說是升官發財的階梯，對醫學生來說是面試備審的實例證明。不過對我們住院醫師來說，則是隔天晨會要讀書報告給老師的素材，或是深夜值班時用來催眠的最佳讀物。

[5] 蜂窩性組織炎（Cellulitis）：皮膚深層及皮下組織的細菌感染。發作時局部會呈現紅、腫、熱、痛，看起來就像是被殷采熠用叉子殘忍毀容的那塊法式檸檬塔一樣慘烈。

[6] SCI 論文：全名 Science Citation Index，被國際權威數據庫收錄的科學論文。滿可悲的事實，醫院高層評估一個醫師「有沒有價值」，通常不是看他救了多少人，而是看他一年能擠出幾篇這種高等級的 Paper。

[7] Adult-onset Still's disease（成人史迪爾氏症）：一種原因不明的罕見全身性發炎疾病。特徵是每天定時發高燒、身上出現鮭魚色紅疹，還會伴隨關節痛。因為症狀跟很多感染症太像了，是非常考驗內科醫師功力的魔王級疾病。

[8] 排除性診斷（Diagnosis of exclusion）：醫學推理中的「刪去法」。當你把所有可能的細菌感染、病毒感染、惡性腫瘤全都驗過一輪，確定都不是之後，才能勉強下這個結論。這是一場沒有直接證據、只靠邏輯推演的極限豪賭。

[9] 高劑量類固醇（High-dose steroids）：醫學界的「雙面刃」。對於自體免疫疾病，它是能瞬間壓制全身發炎的救命仙丹。但如果病人其實是隱性感染，它就會變成摧毀免疫防線，讓細菌在體內狂歡的致命毒藥。

[10] Case Report（個案報告）：把臨床上遇到極度罕見、或者治療方式非常特別的單一病例寫成文章發表。這是許近年輕醫師踏入學術界的第一塊墊腳石，梅梁昕似乎當年就是靠這個爬上去的。

[11] TPR sheet（體溫紀錄表）：Temperature, Pulse, Respiration。病歷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頁，記錄著病人的體溫、脈搏和呼吸。看著上面的折線圖起起伏伏，值班醫師的心情也會跟著像坐雲霄飛車一樣刺激。

[12] 血液檢驗數據（Lab data）：抽血驗出來的各項客觀數值。三十年前的檢驗技術還沒有現在這麼發達，很多現在能輕易驗出的抗體或病毒，在當年根本驗不出來，這也是我們能從中找出破綻的關鍵。

[13] Progress Note（病程紀錄）：老生常談了，不過還是看到一次介紹一次，醫師每天必須撰寫的病人觀察日記。這份泛黃的舊病歷裡，藏著三十年前梅梁昕每天的臨床思考與用藥軌跡，也就是我們現在準備用來「定罪」的呈堂證供。

[14] 鑑別診斷（Differential Diagnosis / DDx）：內科醫師的靈魂。針對病人的一個症狀（例如發燒），腦力激盪出所有可能的疾病清單，然後一層一層抽絲剝繭找尋真相。江柏川的強項，或許有空可以去向他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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