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晴穿行在影能防衛協會總部的長廊,軍靴踏在磨砂合金地板上,發出清冷且規律的迴響。
冰冷的水泥牆面上,巨大的全息螢幕正跳動著暗紅色的光芒。上面羅列著從油麻地生果欄的「陰影爬行者」,到西貢深海足以吞噬貨輪的「巨型影獸」,「影蝕」報告如同死亡名單般不斷刷新。每一條任務後方都標註著刺眼的等級:從最瑣碎的【C級:殘穢清理】到令人心驚膽戰、足以毀滅半個行政區的【A級:高濃度影壓爆發】。
「夢晴,妳一如既往地準時。」
一個溫柔卻帶著磁性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李靈風緩步走近,此時的他收斂了戰場上那股足以撕裂空氣的銳利劍氣,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軍事制服,領口鑲嵌著代表高階術師的銀色暗紋。他的眼神清澈,卻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憂慮。
「你公會的人,有夠廢的。」夢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不帶溫度,像是一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刀。
李靈風苦笑著攤開雙手,動作優雅卻透著無奈:「他們只是不想讓妳受傷。夢晴,妳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那種負荷……」他轉頭看向會議室那扇沉重的、由抗影壓合金鑄造的大門,語氣沉了下來,「進去吧,這座城市的『大腦』們都在等妳,而且他們今天胃口不太好。」
「你是為了我,才故意把公會主力調往西九龍支援的吧?」夢晴停下腳步,側頭斜睨,目光如炬。
「不要明知故問。」李靈風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指尖微顫,隨即迅速收回,「妳如果出事,我死後如何跟希仁交代?走吧,這場硬仗,有時候比影蝕更難打。」
兩人推門而入,剎那間,一股近乎實質化的沉重壓迫感撲面而來,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水銀。
議題:夜影術師術式參數強制登記案。
長形的黑曜石會議桌旁,坐著七個人。整個香港,僅有這七位術師達到了「顯現影域」的至高境界。他們是這座城市的最後防線,也是最強大的七件人間兵器。
站在夢晴身邊的李靈風,是三大公會之一「永夜之契」的會長。他雖著制服,但周身隱約有細微的青色氣流盤旋,綽號青旋劍主,他以極致的速度與斬擊著稱。其影域「無形劍塚」是方圓百米內會化為真空狀態,充斥著肉眼不可見的極速劍氣。進入者若無相應防禦,會在瞬間被千刀萬剮,連靈魂都會被切碎。
坐在最左手邊的是「聖光裁決」的會長鄭聯。他穿著一件如雪般潔白的長袍,領口與袖口繡著金色的十字紋章,神情肅穆得近乎冷酷,他擅長大規模淨化與防禦。其影域「永恆光牢」飾那是一個絕對秩序的空間,強制排斥一切影能。在光牢中,所有的混沌與暗影都會被強行剝離,敵人會因為體內影能被瞬間抽乾而導致肉體崩潰,化為塵土。
旁邊的是「絕望之淵」會長劉轅銘。他穿著一套昂貴的暗紫色條紋西裝,口袋裡塞著絲綢方巾,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神經質的微笑。他是三大公會中唯一一個以精神系術師為主的公會,行蹤詭秘。其影域為「浮生幻夢」將現實與虛幻完全倒置。受害者會被囚禁在無盡的輪迴噩夢中,在精神世界經歷無數次慘烈的死亡,直到大腦因為承受不住恐懼而徹底停擺。
對面則是影能防衛協會的官方代表——陳健仁,他架著一副銀絲眼鏡,穿著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西裝,面前擺放著厚厚的紙質檔案,顯得與這充滿超自然氣息的環境格格不入。其影域是「律法天平」,在他的影域內,一切暴力行為都被絕對禁止。唯有符合他設定的「規則」與「邏輯」的攻擊才能生效,這是一個將戰鬥強行轉化為智力與規則博弈的詭異空間。
陳健仁身旁是他的助手林柔,協會特聘顧問,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科技連帽衫,身形嬌小,看起來像個誤入戰場的高中生,但那雙瞳孔中卻閃爍著矩陣般的幽藍光芒。其影域是「霓虹幻城」,影域開啟時,周圍會幻化為深夜的彌敦道,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招牌不再是裝飾,而是密密麻麻的封印符咒。每一盞燈光的閃爍,都代表著一種不同屬性的禁錮與打擊。
而坐在主席位上的,是協會主席—羅華,實力是七人中最高的一個。他看起來已年過六旬,鬢角斑白,穿著一件樸素的深灰色中山裝,眼神深邃如淵,坐在那裡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其領域為「萬家燈火」,這是公認最強的領域。影域內會浮現無數盞搖曳的油燈,每一盞燈都代表著一個詛咒。當羅華熄滅其中一盞燈時,對手的生命力也會隨之燃盡,無聲無息地凋零。
會議開始,李靈風率先打破了死寂,聲音穩重而有力:「各位,隨著影蝕頻率增加,協會要求強制登記術式的詳細參數。我理解安全監控的必要性,但這是否過於苛刻?影域是術師的最後底牌,一旦公開,等同於將命門交予他人。」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市民。」鄭聯果斷截斷了他的話,目光如炬,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正義感,「如果登記能讓我們在影蝕爆發時,精確分配戰力、避免不同領域衝突造成的二次傷害,那我絕對支持。個人榮辱在城市存亡面前,微不足道。」
「呵,鄭會長真是高尚得讓人想吐。」劉轅銘玩弄著手中的鋼筆,笑得陰冷,「但如果這份名單流到『影教團』手裡,我們這七個人,是不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信任?在這種末世談信任,未免太奢侈了。」
陳健仁推了推眼鏡,調出一份全息數據圖,語氣平淡如機器:「各位,根據民調數據,超過七成的基層術師同意登記,這能讓普通市民對我們產生安全感,減少社會恐慌。」
林柔輕聲開口,聲音雖小卻充滿穿透力:「但強制登記可能會讓那些性格孤僻、或有著『特殊背景』的術師選擇徹底隱匿,最終成為社會的不安定因素。我們是在建立秩序,還是在製造敵人?」
討論陷入了僵局,贊成與反對的聲浪在狹小的空間內激盪。空氣中的影壓因為這群強者的情緒波動而變得異常沉重,牆壁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李靈風看向一直沉默的夢晴。夢晴深吸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她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強者,最後落在主席位的羅華臉上。
「我認為,真正的問題不在於那張登記表。」夢晴的聲音清冷,卻像冰錐一樣刺進眾人的心裡,「而在於我們是否還記得,擁有這份力量是為了對抗影子,還是為了對抗彼此?強制登記換不來安全,只能換來猜忌。真正的合作,建立在戰場上的背後相託,而不是數據庫裡的參數。」
會議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夢晴看著這群站在權力巔峰的人,心中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在這不安的時代,每個人都試圖在崩塌的世界中建立秩序,卻忘了自己也正站在懸崖邊緣。
她坐下,在桌下悄悄握緊了那雙因為過度負荷而微微顫抖的手。她知道,這場會議只是序幕,真正的風暴,才正要從這些「影域」的裂縫中席捲而來。
「大家……還記得八年前的『大影湧』嗎?」夢晴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絲沙啞。
「誰會忘記那件『悲慘』的事……」陳健仁原本平靜的臉孔突然抽搐了一下。他慢慢脫下眼鏡,露出了那雙布滿血絲、隱藏著無盡痛苦的眼睛。
他顫抖著續道:「希仁……我的親弟弟,就在那場災難中,為了填補影域的裂縫……犧牲了。連屍首,都沒能帶回來。」
會議室內的溫度,隨著這句話徹底降到了冰點。
【回憶:八年前,尖沙咀】
那是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維多利亞港不再有璀璨的燈火,取而代之的是從海平面升起的、如墨汁般濃稠的黑霧。
「哥!快點將所有人都撤離!」
二十歲的陳希仁,穿著一件被鮮血染紅的白色連帽衛衣。他的臉龐與陳健仁相似,但少了一份刻板,多了一份如月光般的溫柔與決絕。
當時的陳健仁還只是協會的基層指揮官,他站在搖搖欲墜的指揮塔上,看著下方如潮水般湧入城市的影獸。那些怪物扭曲、嘶吼,將觸手伸向驚恐逃竄的市民。
「再這樣下去,全香港都會淪陷!」希仁大喊著,手中的「月影之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銀色圓弧。每一刀揮出,都帶起一陣如月華般的波紋,將靠近的影獸斬成碎片。
「希仁!回來!那是近乎『S級』的爆發,你一個人擋不住的!」陳健仁在通訊器裡近乎瘋狂地嘶吼。
「如果我不擋,這座城市就沒了。」希仁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避難中心,那裡有數千名平民,還有……躲在斷壁殘垣後,正驚恐看著這一切的小夢晴。
希仁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刀柄,將刀尖垂直向下,猛地刺入那片被汙染的黑色大地。
「影域展開——月下靜謐之淵。」
剎那間,喧囂的戰場消失了。
以希仁為中心,方圓百里的範圍被一層幽藍色的光幕籠罩。原本狂暴的影獸像是陷入了深海,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天空不再是漆黑的霧氣,而是一輪巨大、清冷且孤寂的滿月,散發著冷冽紫光,靜靜地懸掛在半空。
地面化作了平靜如鏡的水面,每一朵泛起的漣漪都帶著淨化影能的力量。希仁站在水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湛藍深淵。
「這是……」當時還在後方支援的李靈風,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他看見希仁站在水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湛藍深淵。
「不要!希仁!影域……」李靈風也想助陳希仁一臂之力。可是,希仁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那是過度燃燒影能的徵兆。他孤身衝入影獸群中,身形快如月光下的殘影。他每一次揮刀,都沒有劇烈的爆炸,只有如同月光灑落般的寂靜。影獸在這種靜謐中無聲無息地消融,化作純淨的粒子散去。
「風!不要出手,你的影域還未完成,你會沒命的!」
「哥,照顧好夢晴……照顧好大家。爆!」
希仁最後的聲音在陳健仁和李靈風耳邊響起。隨後,那一輪滿月轟然碎裂,化作無數道銀色的流星墜落大地。每一道流星都精準地貫穿了一頭高階影獸的核心。
當光芒散去,尖沙咀的街道恢復了死寂。影蝕停止了擴張,黑霧退去,但那片「靜謐之淵」也隨之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柄斷裂的「月影之刃」,以及在月光下漸漸消散的、那件白色衛衣的碎片。
【回歸現實】
陳健仁的手顫抖著,重新戴上了眼鏡,遮住了眼底的濕潤。
「希仁用他的命,換來了這座城市的八年平安。」陳健仁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機械般的冷靜,但誰都能聽出其中的壓抑,「所以我支持強制登記。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個天賦異稟的術師,因為資訊不透明,而像他那樣孤軍奮戰到死。」
「那是犧牲,不是數據能解決的問題。」夢晴冷冷地回應,但她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撫摸著手腕上的一串銀色手鍊——那是希仁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鄭聯整了整他那件一塵不染的長袍,嚴肅地說:「希仁的死是悲劇,但這正說明了力量需要秩序。如果當時我們能更早掌握他的術式極限,或許能及時派出支援。」
「鄭會長,別說得那麼好聽。」劉轅銘發出一聲嗤笑,修長的雙腿交疊,「如果當時希仁登記了術式,恐怕他早就被你們協會當成『戰略物資』,在更早的任務中消耗掉了。」
林柔此時抬起頭,她那雙閃爍著藍色矩陣光的眼睛掃過全場。「根據我的計算,如果實施登記,未來應對大湧潮的成功率會提升23%。但……這確實會導致術師與協會之間的信任度下降40%。這是一個權衡利弊的過程。」
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
羅華主席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看著夢晴,又看向李靈風,最後目光落在陳健仁身上。
「登記與否,今天不會有最終結論。」羅華沉聲說道,「但有一點夢晴說對了。影子正在變強,而我們卻在內鬥。希仁當年守護的,不是這張會議桌,而是桌子外面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遠處的香港街頭,霓虹燈依舊閃爍,但在那些燈火照不到的陰影裡,新的黑暗正在蠢蠢欲動。
「散會吧。」羅華擺了擺手,「但在離開前,請各位記住:當『萬家燈火』熄滅的那一天,誰也無法獨善其身。」
夢晴第一個起身離開。她走得很快,彷彿想逃離這壓抑的空氣。李靈風緊隨其後,他看著夢晴單薄卻挺拔的背影,心中明白,八年前的那場大雨,其實從未在夢晴的心中停過。
而這場關於「權力界限」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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