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光陰,足以讓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換上三代更迭的全息投影,也足以讓「影蝕」從一場驚世駭俗的都市傳說,演變成香港人日常表中必須投保的「自然災害」。
如今的香港,天空像是被一層淡薄卻永不消散的鉛灰色陰膜覆蓋。霓虹依舊閃爍,海風依舊腥甜,只是人群的腳步變得更為機械而匆促,彷彿每個人都在趕赴一場看不見的葬禮。
八年前,那場被後世稱為「大影湧」的災難爆發,現實與影空間的界限徹底模糊。為了在破碎的秩序中生存,人類不得不承認影蝕的存在,並將原本蟄伏於黑暗中的「夜影術師」合法化、商業化。這座城市不再僅是金融中心,而是被巨大「淨化力場」籠罩的堡壘。管理秩序的核心從警務處移交到了受「聯合國影能委員會」監管的——影能防衛協會。
帶著不同信念的夜影術師,在受監管下成立不同的公會,並且將不同的任務和夜影術師劃分等級。由最低級的C級,到最高級的S級。
西九龍,凌晨三點。
「公會警告:油尖旺區影壓指數已突破 400,偵測到空間結構不穩定,請非授權獵人立即撤離。」
街道廣播重覆著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空曠的馬路上,幾名穿著印有「永夜之契」標誌制服的年輕人正滿頭大汗地架設「定影樁」。他們神色慌張,動作生澀,顯然是剛通過考核、渴望在實戰中累積積分的新手。
「隊長,影壓還在飆升!定影樁的能量核心快過載了!」一名隊員驚恐地看著儀器,指針早已刺進了觸目驚心的血紅色區域。
「該死……這不是普通的影蝕,這種壓迫感……起碼是『執念級』的影獸。」被稱作隊長的人臉色慘白,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他想起公會教材裡關於「執念級」的恐怖描述,正準備下令撤退,一道黑影卻從他頭頂的摩天大樓天台一躍而下。
那人落地無聲,修長的黑色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她腰間掛著一柄纏繞著暗紅色陳舊布條的短棍,左臉頰上一道極淡的傷痕,在閃爍的霓虹燈下若隱若現,為那張冷峻的臉龐增添了一絲肅殺。
「『永夜之契』的人,退後。」女子的聲音冷得像冰塊撞擊,不帶一絲溫度。
「妳是誰?這裡已經被我們公會接管了,非公會成員擅入是違法的……」隊長壯著膽子呵斥,但聲音卻在發抖。
女子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露出一雙平靜得令人心寒的瞳孔:「我是夢晴。去告訴你們會長,這筆帳算在『暗影蝴蝶』頭上。」
「夢……夢晴?那個『暗影蝴蝶』的瘋子會長?」隊長倒吸一口涼氣,再也不敢多言,立刻示意隊員收起設備,連滾帶爬地撤離現場。
夢晴獨自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中央。十年前,她是那個在 IFC 頂樓嚇得渾身發抖、只能躲在九叔身後的「編號 622」;十年後,她是令各大財團公會頭痛不已的「暗影蝴蝶」首領。
她緩緩抽出腰間的短棍。這不是當年那根防身棍,而是她這十年來走遍世界,用無數影蝕核心重新淬煉出的武器——「歸元」。
四周的空間開始扭曲,光線像被黑洞吸引般匯聚。
「只要是執念級的影獸出現,妳總是這麼準時,陳會長。」一個帶著笑意卻毫無溫度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一名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緩步走出。他看起來更像個精明的私人銀行家,而非影蝕者。他是「永夜之契」的會長李靈風,也是現今香港三大公會的會長之一。
「李會長,你的公會養了一群只會架樁子的廢物。」夢晴冷冷地回擊。
「生意人嘛,總是希望用最低成本解決問題。」李靈風推了推眼鏡,眼神深處透出一抹貪婪,「夢晴,妳找了那個白袍人十年,找了九叔十年,難道還不明白嗎?他們都是舊時代的殘影。加入我們,利用公會的全球資源,妳才能真正解開妳體內那道『零號授權』的秘密。」
「加入你們,然後變成像你們一樣,把災難當成生意、把人命當成數據的怪物?」夢晴手中的「歸元」發出低沈的鳴響,暗紅色的流光在棍身流轉。
「生意總比毀滅好。」李靈風的眼神冷了下來,「妳以為妳守得住那把『鑰匙』?沈墨留下的爛攤子遲早會爆發。現在全港擁有『影域』的人屈指可數,妳以為單憑妳這間小小的公會,能擋得住接下來的浪潮?」
話音剛落,空氣中的影壓突然失控。
轟——!
原本扭曲的空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生生撕裂,街道兩旁的霓虹燈管同時爆裂,玻璃碎片在半空中並未落地,而是被一股漆黑的旋渦吸入。一隻巨大的、由無數扭動的肢體與電子廢料構成的「執念級影獸」從虛無中掙脫而出。它發出刺耳的電磁嘶鳴,每一次震動都讓周圍的建築物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生意』?」夢晴冷哼一聲。
「會長,這種等級的雜魚,還不需要妳動用『歸元』。」一個輕佻且充滿活力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只見上方搖搖欲墜的廣告牌上,不知何時站著兩道身影。一名少女嚼著口香糖,雙手插在連帽衫口袋裡,眼神慵懶;另一名女子則穿著乾練的黑色作戰服,背負著一柄造型誇張、閃爍著冷光的機械重弩。
「是『暗影蝴蝶』的幹部——『影瞳』詩妍,還有『重炮』小雨!」遠處觀望的新手隊長驚呼。
「動手。」夢晴簡短地下令。
詩妍從高處一躍而下,身形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她並非直接攻擊,而是圍繞著影獸高速移動,每踏出一步,地面便浮現出一圈淡紫色的影紋。
「影域鎖定——重力枷鎖!」
詩妍雙掌猛地拍向地面,原本狂暴的影獸像是被萬噸巨石壓頂,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龐大的軀體被生生壓進了水泥路面,動彈不得。
「小雨,核心在左側第三根肋骨處,那裡藏著它的執念源頭!」詩妍大喊。
「收到。送它解脫。」
小雨單膝跪地,重弩架在肩頭,弩箭上纏繞著密集的黑色雷光。她屏息凝神,雙眼在瞬間變成了純粹的漆黑,彷彿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
「影蝕穿甲彈——破曉!」
一道黑色的流光劃破長夜,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貫穿了影獸的胸腔。影獸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叫,龐大的身軀從傷口處開始崩解,化作無數黑色的餘燼,在西九龍的冷風中飄散。
從影獸現身到被徹底擊殺,過程不到三十秒。這就是「暗影蝴蝶」的實力——一支不依附於財團、只為獵殺影蝕而存在的精銳。
詩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挑釁地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李靈風:「哎呀,李會長,不好意思手快了點。這隻影獸的『影核』,我們就按規矩收下了。」
李靈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他深深地看了夢晴一眼,壓低聲音道:「夢晴,妳能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術師協會的高層會議再見,妳躲不掉的。我們走!」
隨著「永夜之契」的人馬撤離,街道重新陷入了死寂。
「會長,妳沒事吧?」小雨收起重弩走過來,擔憂地看著夢晴。
「我沒事。」夢晴將「歸元」收回腰間,目光望向遠方海面上那座若隱若現的 IFC 廢墟。在那裡,曾經有一個白袍人教過她,影子的力量並非來自恐懼,而是來自守護的意志。
「詩妍,查到他的蹤跡了嗎?」夢晴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詩妍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神色凝重:「還沒有確切消息。但最近在大嶼山一帶,有人目擊到類似『影域』展開的跡象。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有傳言說,看到一個穿著舊式白袍的人,在海面上行走,腳下不沾半點波浪。」
夢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歸元」的柄。
「十年了。」她輕聲呢喃,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那個消失在光影中的人許諾,「這一次,換我來找你。」
「會長,但現在香港擁有『影域』的高手……幾乎協會高層都……而且他們無需強制登記,萬一只是儀器出現錯判……」詩妍試探性地問。
「就算是出錯,我也要去確認。」夢晴轉過身,風衣在夜風中翻湧,「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海風吹過,帶走了街角最後一絲影獸的餘燼。香港的夜依舊漫長而壓抑,但在黑暗的深處,蝴蝶的翅膀已經開始扇動,準備迎接一場足以顛覆這個虛假和平世界的風暴。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pc6hERk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