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龍工業大廈頂層。
硝煙與暗影如潮汐般緩緩退去,空氣中殘留著高濃度影能碰撞後的焦灼味,刺鼻且冰冷。破碎的磚瓦散落一地,鋼筋從斷裂的混凝土中扭曲伸出,像是一隻隻向蒼天求救的枯手,在月色下投射出猙獰的影。
「小雨!快上來!這裡需要支援!」夢晴對著通訊器低吼,聲音裡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她抹去嘴角滲出的鮮血,強忍著內臟翻騰的劇痛,踉蹌地走向倒在地上的兩人,將漢娜與戀雪拖到一處尚未坍塌的陰影角落。
不到五分鐘,幾道矯捷的身影如靈貓般衝破安全門。為首的小雨看著滿目瘡痍的現場,腳步猛地一頓,倒吸了一口涼氣:「夢晴姐姐,這……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簡直像是被小型導彈轟炸過一樣……」
「別問了,先帶她們走。」夢晴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凌厲地掃向遠方天際線,「剛才那股能量波動太強,政府的『異常能量監測組』和那些聞風而動的獵犬很快就會趕到。我們去『老地方』。」
「明白瞬影術!」小雨雙手飛速結印,指尖流轉出濃稠如墨的黑光。一道漆黑的帷幕瞬間炸開,將眾人包裹其中。
當遠處直升機的轟鳴聲震碎天台的寂靜時,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幾片被燒焦的黑色羽毛,在充滿硫磺味的風中打著旋,隨即化為灰燼。
所謂的「老地方」,隱匿在九龍區一條幽暗的巷弄深處。那是一間外表破舊、招牌斑駁的涼茶舖,門口掛著一塊寫著「德誠涼茶」的木牌,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落寞。
舖後的暗室內,幾盞長明燈火光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近乎苦澀的藥草味。這種獨特的配方能有效地遮蔽影能殘留的氣息,是他們這群行走在邊緣的術師最好的保護色。
漢娜躺在冰冷的竹榻上,呼吸雖已平穩,但裸露在外的皮膚下,隱約可見紫黑色的流光像毒蛇般游走。那是強行開啟「影葬」後,影能反噬影根的徵兆。另一側,戀雪安靜地躺著,臉色依舊蒼白,但原本被強行抽離的影能似乎正緩慢回流,像是一顆乾涸的種子重新得到了雨露的滋潤。
「她的影子……在變薄。」小雨站在漢娜身邊,憂心忡忡地盯著地面。
在長明燈的照射下,漢娜投射在牆上的影子顯得極其暗淡,邊緣模糊且不斷扭動,彷彿隨時會溶入黑暗中消失不見。對於夜影術師而言,影子的深淺即是靈魂的厚度,影子若散了,人也就沒了。
「那是強行透支生命力與影能核心的代價。這丫頭,是在拿命去搏。」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
一名年紀老邁的男人推門而入,手裡端著兩碗黑得發亮、冒著詭異白煙的藥液。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舊木地板都發出沉重的吱呀聲,彷彿他身上承載著這座城市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戀雪呢?她為什麼會引發那樣的異象?」小雨急切地問道。
「戀雪的體質……比我想象中還要特殊。」老人放下藥碗,指尖輕輕劃過空氣,幾縷殘留的金光在他指尖跳躍,隨即消散,「那個男人說得對,她是完美的『催化劑』。她體內流淌著極其罕見的『淨影之血』,那是夜影術師中萬中無一的返祖現象,也是她能引動地脈靈氣的根本原因。」
夢晴腦海中浮現出戰鬥結束那一刻,從黃大仙祠方向升騰而起、貫穿天地的金光。
「爺爺,你剛才提到的金光……」夢晴欲言又止。
「那是『地脈靈氣』,是這片土地的自我意志。」老人走到窗邊,望向遠方獅子山的輪廓,眼神深邃如海,「黃大仙區自古便是靈氣匯聚的龍穴。漢娜那一招『影葬』威力太大,差點撕開了現實與影之城的空間裂縫。那道金光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鎮壓』與『修復』。如果沒有它,整座大廈恐怕早已墜入影之城,成為現實世界中一處永久消失的空洞。」
就在這時,榻上的漢娜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
「漢娜!你醒了?」小雨急忙湊過去扶起她。
漢娜緩緩睜開眼,瞳孔中妖異的紫色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她掙扎著坐起來,第一時間看向身旁的戀雪,確認對方呼吸均勻後,緊繃的肩膀才鬆了下來。
「她……沒事吧?」漢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她沒事,倒是你,差點把自己玩完了。」夢晴把藥碗遞給她,語氣嚴厲卻帶著藏不住的關心,「喝了它,這能穩固你的影根。這可是『守墓人』壓箱底的保命符。」
漢娜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辛辣與苦澀的味道直衝腦門,卻也讓她乾涸的經脈感受到了一絲清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種掌握毀滅性力量的餘溫依然殘留在指尖,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那種感覺,不像是在使用力量,倒像是淪為了力量的奴隸。
「那個男人是誰?」夢晴轉向老人,語氣變得無比凝重,「他提到的『儀式』,還有他對影能的掌控力,遠在我們所有人之上。」
「我相信,他就是『墮天之翼』的會長……」漢娜咬牙道。
「『墮天之翼』?那個最近在地下世界聲名鵲起的新興公會?」老人皺起眉頭,點燃了一根旱煙。
「爺爺你也聽說過他們?」
「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嗎?我是這座城市的『守墓人』,地下的風吹草動,瞞不過我的眼睛。」老人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空中凝而不散,「『墮天之翼』表面上是個接取高難度委託的公會,但私底下,他們一直在秘密獵捕高階影能者。他們的會長,代號『路西法』,據傳曾是政府監測組的高層,因為進行禁忌的人體實驗而被驅逐。」
「禁忌實驗……」夢晴握緊了拳頭,「他想做什麼?」
「他想模糊現實與影之城的界限。」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警告,「他想創造出受人操控的『人造影獸』,甚至……是人造的神。你們今天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夢晴問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首先,你們要救這小姑娘。」老人指了指戀雪,「她體內被種下了『蝕魂咒』,這是墮天之翼用來標記祭品的手段。如果不徹底清除,她遲早會變成引導影之城降臨的道標。」
「要怎麼清除?」
「普通的方法沒用。」老人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夢晴,「你們必須進入『影之城』。夢晴,你應該知道進城的方法。只有在那裡的源頭,才能洗淨蝕魂咒的污穢。」
「進入影之城……」夢晴倒吸一口涼氣。
「進入影之城的方法,就藏在這座城市的脈絡裡。」老人的煙斗敲了敲桌面,語氣凝重,「去彩虹站。在那道永遠不會消失的虹色深處,藏著通往彼岸的唯一入口!」
「彩虹站?」眾人皆是一驚。
老人的煙斗在空中劃出一道暗淡的煙氣,他發出一聲沙啞的低笑,那笑聲中帶著一絲對後輩無知的感嘆,更多的是對那段禁忌歷史的敬畏。
「你以為,當年港英政府興建地鐵時,為什麼唯獨彩虹站要設計成三條路軌、兩座島式月台的特殊結構?」老人走到暗室的一張舊地圖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彩虹」二字上。
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眼神變得迷離:
「在城市規劃的圖則上,那條中間路軌被稱為『側線』,說是為了調度列車或停泊維修車。但你們這些影能者難道感覺不到嗎?每當深夜兩點,最後一班載客列車駛離後,彩虹站的氣溫會比其他車站低上整整五度。」
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誘發恐懼的魔力:
「七十年代動工時,鑽挖機在那裡挖到了一處『空洞』。那不是普通的防空洞,而是一個與現實維度重疊的影能節點。當時負責工程的英國工程師離奇失蹤了三個,最後政府不得不請出當時的『守墓人』前輩,配合高僧與道士,在那處節點上加蓋了封印。那條所謂的中間路軌,其實是一條『滅火槽』,用來引流從影之城溢出的負面能量。」
「『彩虹』這個名字,並不是隨便取的。」老人指著牆上斑駁的彩色瓷磚模擬圖,「影之城的入口極其不穩定,它像是一道無色的深淵。為了穩定入口,前輩們利用光學原理,將靈力化作七色光譜封印在車站的牆壁上。紅、橙、黃、綠、青、藍、紫……這七種顏色並非裝飾,而是一個巨大的『光學鎖』。只要這七種顏色還在,影之城的怪物就難以大規模跨越界限。」
「最關鍵的證據是,戀雪體內的『蝕魂咒』正在與彩虹站的方向產生共鳴。那是『墮天之翼』留下的導航,他們早就選定了彩虹站作為儀式的終點。如果你們現在趕過去,在凌晨兩點四十四分,當最後一盞月台燈閃爍三次時,你們就會看到那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車。」
「但記住!」老人收起笑容,表情無比嚴肅,「那條路軌沒有回程票。進去容易,要帶著一個中了咒的孩子出來,你們可能要付出比『影葬』更慘痛的代價。妳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暗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長明燈爆開的一聲輕響。夢晴與漢娜對視一眼,儘管兩人皆是傷痕累累,但眼神中的火焰卻愈發熾熱。
「準備?」漢娜扶著竹榻站了起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語氣卻無比堅定,「從我們選擇踏入影子世界的那天起,就沒想過要什麼回程票。」
待續……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ZIoB3vy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