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邱比特 - 第六獵天人菊的花語是愛 (2)

「其實我啊，早就不那麼悲傷了。」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吧，莊維瑩率先打破了沉默。

而我繼續靜靜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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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著海哭了。」

「這反而讓我感到，有點哀傷。」

她摸了摸盆栽裡的那一小叢花朵，像是在對著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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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終究是要散的。」

「我硬生生，把它拖了五年。」

「我想，也是時候該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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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維瑩撩起飄散的黑色髮絲，望著那遙遠的地平線。

像是在看著某個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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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花？」

我問。

「天人菊。」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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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純以前很喜歡。」

「這好像是他們老家澎湖到處都有的花。」

「只不過，臺南的花店都沒有賣。」

莊維瑩把臉靠在了膝蓋上，繼續說。

「前幾天我才讓吳老闆幫我找來的。就這麼一個盆栽，費了我好多年的工夫才找到。」

「聽說漁光島可能也會長，但我就是沒看到過。」

「可能冬天都枯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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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可能是因為，澎湖離臺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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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才發現。

她視線所望的並不是地平線，而是那躲在盡頭之後的澎湖群島。

那裡就在安平的對面。

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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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打算哪天陪阿純回去一趟澎湖的。」

「他說自從國中搬了家以後，就很少回去。」

「一直，想帶我回那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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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說，那裡有好大一片的天人菊。」

「黃中帶紅的，看起來就好像能在白天裡看到的夕陽。」

「要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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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中，帶有一絲落寞的期待。

就好像不知不覺，這份預定已經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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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呢，他沒有回來。」

「也就沒辦法，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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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海風帶來淚水一樣的鹹味。

就像是有些生鏽的回憶，充斥了我們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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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再見天人菊》這本書嗎？」

莊維瑩問道。

「嗯，是李潼寫的小說吧？國小課文裡好像有提到過。」

我摸索記憶回答。

那是本有關澎湖的鄉土文學小說。

講述主角與故鄉友人間的種種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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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純很喜歡那本書。」

「在大學裡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說自己就是因為這本小說，才立志讀國文系的。」

「他喜歡裡面真摯的友誼，也嚮往那位教導孩子怎麼活的陶藝老師。」

「每次讀到最後，主角回鄉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流下眼淚。」

「呵呵，明明看了好幾次呢。」

「他也很喜歡那個有點悲傷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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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想跟我介紹那個人，莊維瑩慢慢地說，臉上帶著懷念的笑。

我在腦海裡勾勒出許純安這個人的身影，試著想像他活著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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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啊，我和阿祥原本都對當老師沒什麼興趣的。」

「倒是阿純他，明明一直想當老師，最後卻沒有考上。反而我和阿祥最後跑去當了老師。」

「不會讀書、也不會寫作，老天爺好像給他配對錯了天賦和夢想。」

「所以他很羨慕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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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消沉了一段時間，但畢業後不久，經過朋友介紹，他去試著報考海巡署的公職。」

「意外地考上了，可能塊頭大也有幫助吧。」

「他幫了很多人，也救了一些人，大家都很喜歡他。」

「所以他.....不可能再回來的那天，有很多人來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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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說、他總是說.....」

「嗚、嗚.....」

「欸？怎麼.....」

「哈哈，明明說了不會哭的.....」

「對不起喔。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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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維瑩抬起頭，任由髮絲順著臉頰滑落。

卻用眼眶盛住了那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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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說啊。」

「《再見天人菊》的『再見』呢，不是說掰掰的意思喔。」

「其實，是再次見面的意思。」

「總有一天，能再見到那片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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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為什麼，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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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滴落到沙灘上。

那份痕跡，很快便被風與沙給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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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在等他嗎？」

我問。

莊維瑩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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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還在想他嗎？」

莊維瑩別開了臉，擦了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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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明年，還會來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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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還是搖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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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算再來了。」

「所以才買來了這盆天人菊，之前都是用隨便買到的菊花湊合。」

「最後一次幫他過生日了，想讓他看看家鄉的風景。」

「哪怕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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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腳裡的沙粒刺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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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來了嗎？」

「.....你今天真是死纏爛打耶。我不會再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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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看著莊維瑩的臉輕笑道：「可是妳的淚腺似乎不這麼認為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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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的嘲笑，她這才又抹了抹臉頰，試圖把排著隊想滑下來的淚水擦乾。

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可是，無論怎麼抹去，總會有新的水珠繼續出現。

她索性把臉埋進大腿裡，不讓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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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早上喝水喝太多而已啦！」

「妳當妳的腎和膀胱是裝飾品嗎？」

「你的吐槽很爛耶！不要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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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這副狼狽的模樣，我忍不住拿出手機，把眼前景象保存了下來。

以後再拿來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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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眼淚都還沒流乾，就這麼急著想走啊。」

「不行嗎？乾你屁事喔。」

「沒說不行啊，但把我扯進這件事的人，本來就是妳自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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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了把沙子，任由它們從手指的縫隙溜走。

感受著那種細碎的失去，我揚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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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這次我會幫妳到底的，說到做到。」

「不管妳想不想結婚，我都會用盡全力阻止妳。」

「如果打算跟我對抗的話，妳現在就可以安心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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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拆情侶，我可是專業的。

莊維瑩不會有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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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留在這裡看海吧。」

「從妳當初決定找我幫忙的那一刻起，妳就已經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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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維瑩沒有把頭抬起來。

她還是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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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媽擔心。」

「她不想我和她一起，停在原地，就這麼慢慢老去。」

「我明白，所以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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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件事一直都很簡單。」

我一口咬定。

因為我如此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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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傢伙，什麼時候臉皮那麼薄啦？」

「根本就不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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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對我說，我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不堪，對吧？」

「但我要對妳的說的，恰恰相反。」

我輕蔑地笑了一下，接著說道。

「妳根本就是個爛咖，常常就只顧自己爽。」

「上課不認真、作業還丟給學生改，根本就任性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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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這麼煩惱該不該前進什麼的，根本就不像妳。」

「我認識的莊維瑩，就只是個賴在原地、隨波逐流的任性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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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待在原地也沒什麼不好的。

因為即使如此，每天都還是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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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嗎？我最近在花店打工，發現了一件事。」

「花啊，會在不知不覺間，就從花苞，變為盛開的花朵。」

「還有，我的妹妹，這週又長高了一公分。」

「小孩子長得好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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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聽到她疑惑的聲音，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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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懂吧？」

「這些事，如果不總是回頭看，是不會發現的。」

「如果光是急著往前進，就會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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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前進才能看見的風景，那也肯定就會有待在原地才能體會的事物。」

「比如花、比如妹妹、比如這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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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我突然有些想躺下來。

於是，就這麼將身子仰倒在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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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高高掛在空中，十分刺眼。

所以我閉上了眼睛。

即使如此，光芒還是不請自來地穿過我的眼皮。

這讓我有點無奈，又感到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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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有一天，會從三祥高中畢業。」

「而妳會繼續在那裡任教吧。」

「但是，我想這並不是說誰先一步前進、誰又被留在原地了。」

「畢竟，我們畢業了以後，還會有其他新生入學。」

「他們之中，或許會有像徐羽潔那樣愛撮合別人的傢伙，可能也會有和我一樣的怪人。」

「也會有完全不一樣的新品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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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前進也沒關係的。」

「時間依舊會帶來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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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哪天坐累了，再出發就好。」

「現在，就厚臉皮地賴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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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妳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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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維瑩看向我的眼神，還是有些迷茫。

但是，已經掃去了大半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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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這裡也沒關係嗎？」

「嗯，許奶奶也說過，妳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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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對「許奶奶」三個字產生的反應，讓我不禁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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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妳的，我沒想到，妳這麼希望許奶奶這麼對妳說耶。」

「你小子，還敢設陷阱給我跳，找死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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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維瑩掄起拳頭，作勢要揍我。

但看到我一點都不害怕，也只好就那麼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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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臭小鬼就別亂耍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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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容透著一絲無奈。

還有那麼一絲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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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現在的時代裡，老師都不能體罰學生啦！」

「爛時代，就這麼回到過去多好啊！」

「回去回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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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莊維瑩單手抱著盆栽站起身，伸了個大懶腰。

一邊揮舞著另一隻手，做出莫名其妙的法術手勢，一邊就這麼轉身要離開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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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就這樣把我丟下喔？」

「我明年再回來撿你啦！老娘要先閃了！」

「等等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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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

明明剛剛還哭哭啼啼的，現在卻又糊裡糊塗地振作了。

真不愧是莊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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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啤酒記得幫我拿走喔！」

「還是別倒給阿純啦！他酒量不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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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傢伙本來還打算把酒倒進海裡。

真是個瘋子。

該不會那盆花原本也打算丟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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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或許還真的做得出這種事。

想到這裡，我不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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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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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望了下那地平線之後的地方。

或許，那裡真的有一片盛開的天人菊花田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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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澎湖的天空，總是無比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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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啦，這個麻煩的傢伙大概還得在你這裡待一段時間。」

「還不能說再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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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著，我快跑著離開了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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