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的小說集 - 那不停的雨

沒人知道雨天是怎麼開始的，偶爾大雨，更多時候小雨。它就是發生了，像在路上持久的車禍。人們一開始不是很在意，但一個月後，就開始埋怨了。「要下多久？」他們說：「已經下了一個月的雨了。」一些排水不良的地方，已經積起水來了。水不高，只漫漶到踝，但足以造成困擾。

在一間房屋中，孩子向母親詢問：「媽媽，什麼時候能出去遛狗？」

狗兒「汪、汪」地叫著，附和著。

「等雨停了，就可以了。」

孩子搖頭，說，可是雨不停。狗兒又「汪」。母親說，我也沒有辦法。孩子便哭了出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媽媽抱抱。」母親抱著孩子。

雨還是不曾停下。又下了一個月。

新聞報導，此大雨持續了兩個月，帶給民眾極大的困擾。已有少數地區淹起大水，使民眾怨聲載道。新聞畫面帶到淹水地區——已然淹到小腿——採訪了一為受災戶。他說：

「對啊，很困擾啊，我們的傢俱通通泡水。通通移到二樓。你說工作？沒辦法啊，我們現在怎麼工作？完全出不了門。要怎麼出門？」

一個男子在首都市區的便當店看著這則新聞，手上拿著裝袋的食物，轉過去跟老闆聊天。他說，這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老闆說，不知道啊，時大時小的。男人又問，不知道災區撐不撐得過去。老闆又回，不知道哇！青菜都漲價了。

「再見。」男人說。

「慢走啊。」老闆揮著手。

男人拿起插在傘桶裡的傘，撐著。天邊突然打起雷——澎趴啦匡當轟轟刷！接著是電光撕裂蒼穹雲層。他看了一眼，嘆，這雨什麼時才會停哪！

可是雨還是不停。雨就是一直下著。

在那個淹水的偏鄉，一個少年搬著進水的電視問，這要搬到哪裡？先搬到頂樓，父親說。少年便把電視抱上去，說，雨再下下去，全家都要被淹了。

「喂，別亂說話。」父親制止。

少年嘖了一聲，上樓去了。母親在那裡整理著器物，說，放在那裡就好。她手指著一個空位。

「能搬的都搬上來了。」少年說。

「我知道。」母親說。

「到處都是水痕。」

母親又說，我知道，但沒有辦法。少年不滿，上樓回到他的房間去了。

高中，一個穿著襯衫皮鞋的老師在趕路。他的雨傘剛剛不小心弄壞了，使他只能淋著雨跑去上課。後面也有幾個淋著雨的，只是笑著，做青春的奔跑。老師抬頭，沒有注意到後面的學生，大罵一聲：「幹！」

後面的學生聽到這句髒話，也笑著罵了一句，幹！他們一腳踩進水中。這次是真心罵了一聲。

「幹！這裡又積水啦！」

一個穿著雨衣的孩子旁邊跟著一位撐傘的大人，手裡牽著一隻穿著雨衣的狗。孩子說，終於出來遛狗了。母親說，是啊，狗狗不能一直關著。

狗兒「汪汪」地叫了兩三聲，表示贊同。

他們在雨中天倫之樂地散步。同天，政府發佈停班停課通知。

雨還在下。

雨是什麼時候變成暴雨的，沒人清楚，只有一位作家，沒有聲張，在那天看到了突然轉大的雨勢。他在趕稿，沒有時間去管那些雨。他有好幾份稿子要寫。

他計算著截稿日及字數，望了眼外頭。

他咕噥了一聲。

人們開始慌了，因為連首都都不可避免地淹水。雨還在下，政府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讓中研院的科學家加緊研究。但他們最後提出的結論是：這是正常降雨。民間只能自己去找一位大師祈求雨停。還有許多大師道士高僧說，他們將一同助念。宗教界聯合了。

「大師啊，你可得幫幫我們哪！」

那位大師說，幫是要幫的，就是這錢⋯⋯。民眾說，不用擔心，一定夠、一定夠！

於是大師搖鈴開壇，唱唸咒語，在那邊跳上跳下，挑著黃符對天禱頌：

「停雨吧⋯⋯停雨吧⋯⋯」

一個小男孩朝天也喊，龍王，請你停雨吧！天邊又傳來一陣雷聲，作為回應。是日午後，有人提議轟開雲層，遭到否決。

大師渾身大汗，自己也下起雨了。

鄉村淹起大水，所有人聚在一起禱告，但雨保持原樣。

要到什麼時候？沒人知道。

首都淹起大水，國軍、警消四處救人。可能之後也需要有人來救他們了。

橡皮艇在水中滑游，撈起不少人，他們吆喝著，賣力拯救。

在山巔的一隻飛鳥，看到大水沖毀了村莊。

然後自己也被大雨打到地上。它啾啾鳴叫著。

雨打亂了所有計劃。

雨淹沒了所有城市。

魚蝦在水裡歡暢。熟知的世界被完全改變。

在一聲最後的鳥鳴後，雨停了。人類再也沒有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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