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貌美加上祭司身分,注定了艾羅溫會被折辱得最慘。
十四天。沒有人能撐過十四天。
黎恩卓雅倒數著。每日她去探望艾羅溫,艾羅溫卻都會對她微笑著說:「能認識妳,真是太好了。」
在攻下火精靈城池的日子,監獄的守衛也跑去慶功宴喝酒。黎恩卓雅帶著藥,和唯一有談話意志的艾羅溫隔著鐵欄杆對話。
艾羅溫問:「為什麼大家不能從歷史中學到教訓呢?為什麼明知不好,還是一再有戰爭?」
黎恩卓雅說:「大家不是沒從歷史上學到教訓,剛好相反,有了前車之鑑,戰爭的規模變得更龐大,發明出破壞力更強的武器和魔咒。愚蠢的戰爭會不斷重演,是因為受傷、痛苦的總不是發起戰爭,並在其中得力的人。」
艾羅溫嘆氣說:「為什麼不能共享世上的美好?這不是一代神一步步建立制度、資源不足的年代,合作的效益比掠奪更大。」
「如果妳來我的國家生活幾天,就會懂了。純粹的惡人是存在的,我對世界沒有任何期待。對我們這些平民來說,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平靜死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艾羅溫柔柔的聲音說:「伊宋殿下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在那之前,我不能浪費生命。」
「這支是月魔族最強的軍隊。無論妳等的是誰,他都救不到你們。放棄吧,不要再痛下去了。」
艾羅的頭靠在鐵欄杆上說:「我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找到光之權杖,戰爭就能結束。」
「權杖?」
艾羅溫說出身為祭司的她的「使命」。
她想要去雙胞胎神出生的露米安島上,找出能夠使光暗力量失衡的光之權杖。就是為了這個目標,她才離開安全的神廟,冒著生死風險前行。
結果就是,她的夥伴全死,剩下她被俘。
看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艾羅溫,黎恩卓雅說:「那不過是神話。現在妳的隊伍也只剩下妳一個,能做什麼?」
「航向露米安島的路,本來就只容一人行走。那是一條朝聖之路,必須要獨自接受各種試煉。」
「島那麼大,妳要從哪裡找起?」
「我是祭司,可以感知到光神的力量。所以我才必須出去。」
「那是什麼感覺?」
艾羅溫伸出手,握住黎恩卓雅的手。
那瞬間,溫暖、使人精神一振的力量傳到黎恩卓雅身上。就像是永夜過後的第一個白晝淡淡的天光,微弱但確實存在。
黎恩卓雅驚訝地看向艾羅溫,艾羅溫的表情卻比她更驚訝,告訴她:「我感覺到妳完全理解我的力量。我從未在別人身上有過這種感受。」
「......因為月魔族治療的原理,就是理解對方。」
解釋過後,艾羅溫睜大雙眼,緊握住黎恩卓雅的手說:「求求妳,幫我......」
門突然被踢開,黎恩卓雅躲到地牢的雜物桶後,隨即卻聽到哈立德王子大聲地說:「黎恩卓雅!我知道妳在這裡!」
黎恩卓雅維持躲藏位置,聽到哈立德王子繼續說:「只要妳求我,我就會放走妳的新朋友,妳為什麼不求我?」
她逃不過感官敏銳的王子的注意,王子一拳打碎黎恩卓雅身前的木桶,抓住她的手腕,對她吐出酒氣濃重的問句:「妳為什麼不開口?妳知道我喜歡妳有決心的樣子,但妳還是躲在角落,是在等誰來救妳嗎?還是在等神諭突然下來?」
黎恩卓雅迎上王子的雙眼,喝醉的他,眼神仍然清明。就像他喜歡血腥,但不像某些戰士會因為殺人而亢奮。他始終保有理智。
她平靜地反問:「如果我求你放走俘虜,您會為我破例幾次?」
「幾次都可以!只要是我最喜歡的妳......」
「您只是喜歡我,喜歡的心情,會隨著我反抗的次數減少。等到您厭煩我,破格以低賤身分升為醫官的我,很快就會被丟去給其他樂意殺我的人。我死不死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沒有人能再阻止你們屠殺和虐待無辜的人。」
十四歲的她,學會行醫,更學會解讀王子的內心。
王子對待俘虜從來不留情。他不會像父王直接殺死求情者,他更加殘酷,沉迷於觀察求情者。他會先假裝放幾個戰俘走,裝作包容求情者,直到求情者愈發大膽,甚至像她這樣,和某個戰俘交上朋友,再次請求寬恕,王子就會笑著打破她的希望,讓求情者親眼見到朋友被虐殺。也許在她請求他放艾羅溫自由後,他會答應,接著在她面前假裝不小心失手,殺了以為重獲自由的艾羅溫。
「像隻小寵物,多可愛啊。」
初見面時,王子說了這句話。
她明白,王子其實知道她夜裡潛入牢房的作為,才使得她每次都沒被抓住。
她是寵物,平時乖巧聽話,偶爾不吃飼料不喝水,會讓主人感覺特別並且「可愛」;但若她反咬主人一口,他就會如同陰晴不定的同族,一腳將她踢開。
對她個體的偏愛,不是澈底的包容與愛。否則,聰明的王子怎麼會看不出,她憐憫所有戰俘?如果愛她,就不會讓她承受苦痛,在她第一次觀戰昏倒那天,就不會殺了她想要拯救的倖存者。
只是看著選擇權有限的她,無助地做出抉擇,繼而受傷,這使得他覺得有意思罷了。
小寵物不斷扒著欄杆門,想要跑出去。飼主笑著看牠說:「如果妳表演一套把戲,就放妳出來。」
然後,終究不會讓寵物自由。
在她觀戰昏倒後,哈立德王子也沒有再與她一同用餐,是因為怕擅長藥也擅長毒的她,在他的飲食中下藥。他們之間的權力從來不對等,曾有的一點點信任也蕩然無存。
王子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說:「這是我第一次在意一個人超過超過一年。我真的很喜歡妳,妳感覺不出來嗎?只有我從來不覺得妳醜,我覺得妳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
「不需要你,我也看得出黎恩卓雅是最美麗的。」
說出這句話的艾羅溫支起身子,堅決瞪著哈立德王子,彷彿他們不是在鐵欄杆的兩邊,而是站在正義的天秤兩側。
王子對艾羅溫丟出烈焰形成的刀,在黎恩卓雅衝上去擋時,又及時滅了火。
他張開雙臂對黎恩卓雅說:「看,我不會傷害妳。我真心愛妳!」
怒火衝上來,黎恩卓雅用全身護住艾羅溫,咬牙切齒說:「覺得戰爭有趣的傢伙,給出的愛,我一點都不相信!」
有那麼一刻,王子把手放到腰際的刀上,隨即又放下手,正色對黎恩卓雅說:「乖乖跟我回去吧。我答應妳,放了這隻光精靈。」
「然後再抓更多人來虐殺嗎?」
哈立德王子正要回話,外頭忽然號角聲大作,他臉色一變,衝出去。
另外,響起了一道歌聲。明明是在城堡深處的地牢內,明明不是多大的音量,那歌聲卻穿越牆壁,進到她耳中。
艾羅溫抓住黎恩卓雅,急切地說:「光精靈的高階詠唱者,是伊宋殿下的軍隊!」
無論是不是艾羅溫誤認,要逃走,也只能趁這個動亂的時機。過去極少數俘虜能夠逃脫,都是押解途中剛好遇到敵襲。她們逃出城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哈立德王子已經不會再信任她,她們必須走。
黎恩卓雅跑到隔壁,鑰匙就掛在那裡,過去她竟沒有任何機會拿走。打開牢房後,顧不得艾羅溫想幫助其他俘虜,黎恩卓雅只能攙扶著艾羅溫走。
艾羅溫說:「其他人......」
黎恩卓雅說:「妳不是要拿權杖嗎?妳死掉就拿不到了!我們快點離開這裡!」
她們上到地面,本來黎恩卓雅還規要走最不會被守衛發現的路徑賭一賭運氣,不料,眼前是在夜晚帶著微光的精靈身姿,以及身體被長矛貫穿,跪倒在對手面前的哈立德王子。
黎恩卓雅還沒完全理解這幅畫面的意義,精靈就用長劍削去哈立德王子的首級。
熟悉面孔的頭顱,帶著驚訝的表情,滾落至她們腳邊。
哈立德,死了?
那個可以以一單挑三名劍術大師的強大劍士,被打敗了?
那名甲冑特別高級的精靈武士持劍朝她們走來,艾羅溫及時大喊出:「她不是壞人,是她幫我逃出來的!」,精靈才停下攻擊。
其他精靈過來與這名精靈會合,有木精靈、冰精靈、火精靈等,甚至是人類混在其中。有精靈過來幫助艾羅溫,但艾羅溫苦笑搖頭,讓對方看自己腹部的傷口。
她對黎恩卓雅說:「對不起,因為感覺是最後了,我才孤注一擲,把力量傳給妳。請妳幫我走下去,傳說中的權杖,那條朝聖之路,其他光精靈祭司會告訴妳怎麼走。」
「我是魔族!」
「就算是精靈,也沒有一位能比妳更能感受靈魂牽繫的力量。妳一定會找到權杖,結束戰爭,拜託,答應我。」
看著性命垂危的艾羅溫滿是血汙仍然純淨的面孔,黎恩卓雅哭著點頭。
三天後,即便有精靈治療師們的醫治,艾羅溫還是因為傷重去世了。
精靈聯軍的總帥,親自殺死月魔族王儲的木精靈族王子伊宋,在其他俘虜的作證下,相信了黎恩卓雅是特別的。
黎恩卓雅被押解回去的路上,又遇見狡詐的毒魔族在武器上塗毒。她忍受不了旁觀,站出來自薦,重傷的木精靈士兵死馬當活馬醫,願意接受她的醫治,結果她真的將好幾名士兵從死神門前帶回。這是她初次將種族天賦用在真正救人上,也是精靈願意信任她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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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卓雅抓住伊宋的衣角。
她恍惚地說:「真的要讓我去嗎?」
「連賽菲神都嘉獎妳的努力,認妳為女兒,妳絕對是最適合的人選,沒有比妳更適合踏上朝聖之路的人。」
「連其他光精靈祭司都找不到權杖......」
「他們不是因為不願意負起責任才把這份任務推給妳,是連在最深的黑暗都能心存光明的妳,最能夠回應光神的力量。」
黎恩卓雅說:「死了對我來說更輕鬆。我不想再抱著罪惡感生活下去了。」
「妳從來就不需要有任何罪惡感。是妳對艾羅溫說的,妳受苦,別人不會因此得救,只有真心愛著妳的人會因此痛苦。」
「我衷心感謝您的信任與愛。真的、我真的能感受到,這份愛不是源自天生血緣,不是渴求外貌美麗或能力強大,只是純粹的愛。為什麼您願意這樣愛著我呢?」
跟著伊宋的這些時日以來,她已得到伊宋的全心信任。只要她稍微改變藥方,就可以毒死這位日出之地最重要的戰士,而他卻扛下所有反對聲浪,維護著在最邪惡的哈立德王子軍隊擔任過醫官的她。
伊宋說:「因為妳是應該被守護、應該被愛的。別忘記妳接受了賽菲神的恩賜,我們就都是賽菲神的孩子,也就是兄妹。哥哥保護妹妹,天經地義。」
「我很怕我沒辦法回應艾羅溫的期待。」
「朝聖之路已經被清出,不像當時那麼危機四伏,妳能夠做到的。」
「不是,是我不知道,我一直接受你們的愛,可是連我的原罪都沒有辦法還清,有什麼資格踏上尋找光明的道路?我應該被殺死,而不是被當作什麼『聖女』,我根本不可能拿到權杖,賽菲神卻已經給了我獎勵。」
伊宋說:「不只是為了拯救世界,賽菲神讓妳踏上朝聖之路,也是想要讓妳有原諒自己的機會。妳根本沒必要贖罪,祂希望在這趟旅程中,妳能得到這樣的結論。」
「我還愛上錯誤的人。」說著,黎恩卓雅又留下眼淚。
伊宋輕柔地用布巾拭去那些無謂的淚水。
她曾跪在哈立德王子的墓前,望著這尊為了要被羞辱、懲罰而存在的墓碑。
即使是那樣的他,她看到他活過與已死的證明,仍然止不住默默哭泣。
「請記住一件事。不論別人怎麼想,歷史怎麼書寫,或甚至是妳腦中的聲音怎麼說,我永遠願意作為妳的『守護者』。」伊宋溫柔摸著她的頭,告訴她這句話,直到她逐漸被睡意淹沒。
她想,若她能成功回來,要告訴伊宋,每次他為她挺身而出,她都會感受艾羅溫當時傳遞給她的那種溫暖能量。還有想起艾羅溫的音容笑貌時,也會有源源不絕的力量注入。
但等到她證明自己配得上一點點伊宋和艾羅溫的愛以前,她不會說出這句話。
在夢中,她又見到艾羅溫對著她露出純粹柔和的笑容。
如果接下來的朝聖之路是通往艾羅溫的路。
或許,她真的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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