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說:「母后不久就因病去世,父王過度悲痛,也隨著母后離去。後來我就被送去艾森提亞。對我來說,那個承諾就像是詛咒一樣。因為回國後又被關進塔裡,我根本從來沒了解過斯拉克特族。母后想要一次做到太多事,她既想要鞏固雪精靈的地位,又想為斯拉克特族主持正義,結果就是,一次又一次被想幫助的人傷害。我對伊格魯薩一點幫助都沒有,所以,不要說我是送給國家的禮物。」
空說:「我也說說我的故事吧。小時候我的爸爸媽媽就離婚了,爸爸再婚後沒有來看過我們。」
這句話已經讓雪睜大眼睛,接著空又說:「我媽會打我,用衣架打到瘀青,她還甩過我巴掌,巴掌跟被衣架打比起來不怎麼痛,只是,心很痛。」
對於信奉愛情為靈魂共振的精靈來說,幾乎沒有離婚這種事,只有生死能將愛侶隔開。打小孩更是極為重大的罪惡,在艾森提亞,大人對小孩體罰的罪責非常重,輕微責打就被視為虐待,要判重刑。這個例子對精靈來說,應該比較容易明白。
空對雪說:「我說這些,不是要比慘,不過我們很像不是嗎?從一個複雜的世界來到艾森提亞,雖然艾森提亞也很複雜,但比起過去,我們能擁有的選擇權更多。我沒有跟過去和解,我只是專注在新的世界上。現在,你也有這種權利。」
雪細細品味著這句話,弦羽則僵硬地拍了拍空的肩膀,表情管理不知所措。
空笑了,對弦羽說:「我不是特別在意過去,就沒跟你說。反正過去都過去了。雪,關於『禮物』的看法,其實弦羽在邀請我過來的時候,有強調希望我加入團隊,是因為他內心不打算迎接伊格魯薩的王子,他是想要跟過往的摯友再碰面,同時也希望介紹我給你。對他來說,你不是什麼珍貴的物品,是一個真實的朋友。」
弦羽對空的發言連連點頭,並期待地看著雪。
雪偏了偏頭,對空說:「我這輩子,大概只有弦羽一個朋友。」
空露出微笑說:「我會證明你的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雪喃喃說:「弦羽,我利用你,你也覺得沒關係嗎?」
弦羽說:「求之不得。」
雪說:「在那之前,幾天後是我母后設立的紀念日。我過去從來沒參加過,今年,大概是趕著在我離開前羞辱我吧,我被選為儀式的承接人。」
弦羽問:「是授刀式嗎?」
雪表情厭世地點頭。
弦羽解釋給空聽。「授刀式象徵王給予斯拉克特族宰殺的權利,儀式過程是王把刀交給斯拉克特族,再讓斯拉克特族用那把刀殺了祭品。」他遲疑了一下說:「羞辱的地方,在於斯拉克特族要跪著接刀,並且手腳都要被絲線拉住,意味著斯拉克特族的行動都在國王的特許之中。」
空問:「前任王后怎麼會設立這樣的儀式?」
雪說:「最初是平等地交付刀,在母后過世後就逐漸變調。過去都是斯拉克特族中有聲望的人擔任這份工作,現在輪到我。」
空說:「太過分了。」
弦羽說:「在那之前,我們就回艾森提亞吧。」
雪卻說:「不行,我一定要完成這個儀式再走。這樣貴族們才會相信我是忠心於國的。」
來來回回勸說,雪就是堅持要執行儀式,最終,弦羽無奈地說:「那就做完再走吧。」
至少雪願意把野莓派吃完,儘管沒有點蠟燭,也算是不錯的收尾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fajoLRat
授刀式當天颳起小型的暴風雪,就連王都格拉色拉也不得倖免,儀式所在地的佛根就更混亂了。在斯拉克特族村落外,清理出一塊空地,供儀式進行。
在貴族們抵達前,儀式場地早就圍滿好奇的居民。他們對身穿祭袍的斯拉克特族指指點點,彷彿是在看不同種的生物。
站在那中心的雪,表情宛如此時的風雪般凜冽。他身穿白色寬大的祭袍,跟在優麗的身後現身。立於雪地之中的他,有種不真實的虛幻,彷彿隨時會融進雪裡。
伊格魯薩的冰、雪精靈們沉默地看著這位鮮少露面的王子主動伸出手,讓祭司在他的手臂上纏滿紅色絲線。絲線往外拉緊,雪皺了皺眉頭,沒有喊疼。
絲線捆在祭袍上,像是白色的冰晶上有了條條血痕。當雪跪下時,空的心臟跟著疼痛。因為雪和觀禮者相比之下年幼,看起來比祭品的羔羊更加純潔無瑕。
當女王抵達會場,空踮起腳,努力越過比他高許多的冰精靈想看清女王的面容。只見女王同樣有著一頭編成辮子的銀髮,眼眉間的氣勢,大約二十幾歲,容貌美沉穩,有那種弦羽偶爾會透露出的君主氣場。女王身穿銀袍,身材較高大,和跪著的雪比起來,像是完美的冰雕和藝術家堆出的瘦弱雪人。
女王到場,全體貴族皆行禮。待女王就定位,觀禮者才起身,看女王從祭司手中接過祭刀。那是一把標準的冰精靈傳統長刀,刀柄是透明的千年冰晶壓縮而成。
沒有多廢話,女王走到雪面前,舉起刀。
就這樣僵持了十數秒。
然後,在眾人屏息之中,女王俐落揮刀,斬斷了雪手上的絲線,拉著他起身。
雪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女王放開他後,親自宰殺了作為祭品的羔羊。
在女王的魔法控制中,暴風雪逐漸減弱,微暖的陽光探頭露面。
女王環顧周圍,對著驚詫得一片寂靜的貴族與平民,開口說:「這是我上任後,第一個動手的授刀式。前任王后的用意,本是為了平等,卻被後人扭曲。我是冰精靈,我用行動證明,冰精靈是會殺生的種族,我們透過奪取別的生命來維持自身生命的循環。因此,所謂的『斯拉克特族』,根本不應存在。如果你們往後想起屠宰,記得,你們的女王親自動手過。」
她把刀交還給祭司,手一揮披風,帶著衛兵離開,留下愕然的大眾。
貴族們幾乎都追上去要和女王討一個說法,空和弦羽於是有餘裕上前查看雪的狀況。
優麗替雪拍去斷線和脫下沉重的禮服,幫他圍上一件斗篷。弦羽問:「請問女王剛剛的行為是?」
優麗嘴角噙著笑說:「她沒有和我說過這個計畫。她就是這樣的個性。」她對空和弦羽說:「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優麗離去後,雪尚在懷疑,他說:「女王對我懷有惡意,我不懂為什麼她要這麼做。我想不出任何對她的好處。」
空說:「是惡靈之眼看到的嗎?你看到的有哪些?」
雪說:「除了你們兩個以外,我沒有見過對我毫無惡意的對象。可能很輕微但是不會是沒有。」
空說:「我不太確定有惡意代表什麼,不過是我所理解的負面情緒的話,很難沒有。人與人之間,就算是親朋好友,多少也會有不滿的時候吧。更何況是和你利益有衝突的女王。我和弦羽會不對你產生負面情緒,只是因為我們站在相對舒服的地方。」
雪看起來還是相當迷惑,弦羽對他伸出手問:「無論如何,很明顯女王站在你這邊,你不用想太多,就按照自己的心意選擇吧!」
雪問:「可以幫我一件事嗎?」
弦羽馬上點頭,迫不及待地盯著雪,雪躲開他的眼神說:「我之前和空去冬神神廟拿了冰芯,是因為書中寫,惡靈之眼的冰芯碎片,只有同為冰芯的融液可以沖掉。可是我怎麼做都融化不了冰芯,據說只有熱切、溫暖的心意可以融化它。」
為了表示真實度,雪當場拿出冰芯碎片,用火燒,冰芯毫無動靜。
弦羽先去洗淨手後,接過冰芯,握緊手掌,當他再度張開手,冰芯已經融為潔淨的水。
他讓冰芯的融液流進雪的眼中。
雪用力眨幾下眼,空捕捉到冰芯碎片流出來那幕,並及時接住它。
就像是很細小的玻璃渣,透明到不仔細看會錯失蹤跡。
雪說:「把它丟掉吧。」
空如言鬆開手掌,讓冰芯碎片落入雪地中。
弦羽問雪:「你現在看到的世界如何?」
雪看向弦羽,再看向空,說:「你們兩個沒有任何差異。」他看往遠處僅存的幾人,吐出一口氣說:「其他人......真的消失了。」
弦羽擔心地問:「這會不會給你帶來不便?」
雪露出極其清淡的笑意說:「就像空所說,也許這份『禮物』在小時候是對我的保護,但我不斷依賴它,它就成了阻斷我前進的偏見。現在,我要學著如何相信人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DcJwkkCG
女王在儀式上出格的舉止,引起大量討論。斯拉克特族當然不會因為一場儀式就此消失,然而女王的態度相當明確,要與現在大多數的貴族背道而馳。同時,艾森提亞願意接納雪王子,又代表艾森提亞和現任冰之女王是堅實的盟友關係。太多政治舉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優麗在說這些事時,邊往雪的行囊裡塞魔法卷軸等物。雪無奈地說:「不需要這麼多東西。」
優麗說:「特蕾西要我好好照顧你,之後我不能跟你過去,至少要幫你打點好。」
為什麼女王要對雪這麼好呢?這個問題由弦羽給出解答。
弦羽說:「伊格魯薩現任女王希望回復雙王體制,讓冰精靈和雪精靈離平等更進一步。」
空問:「冰之女王剛登基不久,曾來過艾森提亞,看過我和雪的互動。她看到過雪的笑容,知道雪的純真、善良,才願意投注在他身上。」
這件事傳到雪的耳中後,雪依舊沉默,表情若有所思。
斯拉克特族的小村落仍然存在,有人反而抱怨女王讓他們更受矚目。
這是象徵性的一步,此後還有更多配套措施要跟上。想著女王要處理這幾百年來的積怨,空就對她感到尊敬。
現在這些都和他們無關,雪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伊格魯薩。
離開前,雪、優麗、弦羽、里亞、空去看了伊格魯薩的冰河峽灣。曾經的冰河緩慢推動前進形成U型谷,如今冰川融化,谷底建起小村莊。乘著白鷗欣賞這些壯闊美景。蜿蜒的河流過住家之間。再飛越一座山峰,可以看到冰舌,也就是冰河的最前端,從此處回望冰川,讓人感覺無比渺小。
繼續飛往港口城市後,他們下了坐騎,隨著優麗登上山俯瞰市景,底下是童話般色彩繽紛的小城。格拉色拉和佛根的建築色系多是以白色、銀色為主,乍然看到這樣顏色活潑的城鎮,空問優麗:「這裡怎麼比較彩色?」
優麗說:「這邊住的大多是雪精靈。」
雪凝望著城鎮,弦羽對他說:「以前我們一直說想要來看這裡,真的很漂亮。」
雪沒有回話,弦羽又說:「還有『仙子之路』,你還記得嗎?我們那時候的計畫不是用飛的,是搭船走另一條路線過去。用飛的也很好,可以看得更清楚,不過仙子之路我們還是用走的吧。優麗為了我們特別取得同意讓仙子之路在夏天也能開放,所以......」
雪終於說:「你好吵。」
優麗發出清亮的笑聲說:「不愧是弦羽殿下,只有你可以讓小雪高冷不起來。」
空看著弦羽和雪的互動,懸著的心逐漸放下。
他們接著前往「仙子之路」。這段山路曲折百轉,雲霧繚繞間有著一道道瀑布,平時只有夏季才會開放。他們是特別在冬季進入,因此一路上沒有遇見其他登山者,每一步也需要特別小心。
較虛弱的空和雪特別受到優麗和弦羽的許多關心,空只能專注於不滑倒,不然在幾個人面前還要像之前腳受傷讓優麗揹,就太丟臉了。雪也走得小心翼翼,弦羽也一副巴不得把雪揹著走的樣子。
當優麗和弦羽都提出揹雪和空上山的建議,雪和空同時說:「絕對不要!」
不過仙子之路實在難走,被說是用了仙子的魔法才造出來的崎嶇道路,讓雪和空耗盡力氣。
回去後休息一天,雪離開的時間終於拍板定案。他決定參加初春的花神生日祭典再離去。
花神祭典,聖芙蘿菈節,是個充滿鮮花與生機的日子。在這天,日出之地各地的種族們都會將自然落下花朵的花瓣拿來灑,並將之前收集的枯萎花朵編成花圈。因為花神怕黑,祭典還會有許多燈飾照亮夜晚。伊格魯薩的冬天幾近永夜,冰、雪精靈也很習慣黑暗,因此在聖芙蘿菈節時才得以輝映,不過相較艾森提亞,伊格魯薩慶祝聖芙蘿菈節的力道較小,沒有很豐富的裝飾。雪、弦羽、空站在佛根城堡的露臺,觀賞山丘下村落的夜景。
雖然沒有明說,空感覺得出來,看過這些景色,雪沒有辦法再回到那座高塔。
正想著時,雪說:「空,你知道聖芙蘿菈節有個習俗,是在床頭掛起花圈嗎?」
空說:「我沒聽過。」
雪說:「如果隔天起來花圈的花重新綻放,就會獲得一年的好運,所以小朋友都會掛花圈。當然,是大人用咒語讓花重新盛開的。在父王、母后去世後,我也請人幫我弄來花圈。結果一覺醒來,花圈還是枯萎的。後來我就沒有再掛過花圈。這其實是被愛與否的考驗。」
空看著夜景說:「我原本的世界也有類似的習慣,在聖誕夜,孩子會在床頭掛聖誕襪,隔天早上要是襪子裡有糖果就代表你是個好孩子。我也從來沒收過糖果,不過我會把糖果裝滿我妹妹的聖誕襪。」
雪趴在欄杆上說:「等不到送禮的人,就自己成為送禮的人嗎?」
空說:「如果你跟優麗想要花圈,她一定會為你念咒開花。也許在你看來是死路一條,但在我和弦羽的眼中,你面前不只是一條路,是整個世界。」
雪說:「好,明天就出發。」
ns216.73.217.1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