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緹拉羅走進王城的市集後,他壓抑著衝去香料攤的慾望,先去替伊娜塔找花店。
他邊走邊說:「可惜景蘿還是不能進來,她一定很感興趣;但她太過活潑,說不定會引起騷動。」
緹拉羅溫柔地說:「等她待久一點,一定有機會的。」
「不對,我還是希望他早點回去。她太愛出風頭,到現在還不覺得貴族和平民的差距有什麼重要,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景蘿的事有王國做裁決。聽說她已經被邀請進入王冠學院了呢。」
空的臉垮下來。「是羅雅谷邀請她的嗎?」
「是。因為他們兩個的關係並沒有那裡不正當,我就不特別插手干預。結交青血貴族朋友是好事。」
「她可以找露薏絲,可以找伊娜塔,就是不要去找男的!」
「為什麼呢?」
精靈太純粹了。在他們眼裡,愛有很多種類型,就算是男女之間,也可以有單純的友誼。但空不信任羅雅谷。在他想著要怎麼斬斷這段關係時,剛好他們也走到花藝師的攤販前。
花藝師是人類。通常精靈不會做出只為了布置而剪斷花枝這樣的事。因為空強調了要稀有,花藝師遂拿出一種金屬色澤的玫瑰說:「這是哈蘭德里的沙漠玫瑰。夫人還沒買過這種花,是剛剛才進口的。」
緹拉羅若有所思說:「艾森提亞最近和卡斯提拉也談好商貿協定,以後也許會有更多卡斯提拉的商人進駐吧。」
在花藝師工作時,空盯著一旁的水瓶裡養著的藍紫色鬱金香、卡達普爾花、森佩爾花。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珍稀花朵,讓小小的攤位縈繞著複雜的芬芳氣息。他有衝動買下一枝花,還好他先看到價錢。光是一枝花,就可以抵他一個月的生活費。
花藝師搭配出的花束顏色偏向銀灰和藍,有著典雅的氣息。空小心至極地抱著花束,緹拉羅替他拿錢袋,他們再前往有段距離外的服飾訂做店。
走進店內,奢華的禮服讓空感受到了文化衝擊。每件衣服都綴滿金銀珠寶,因為繁複的設計而特別重,一般人穿上去恐怕無法正常行走,需要人扶。店內有好幾件伊娜塔口中的「太陽」、「月亮」禮服,裁縫說接下來就要流行星星的禮服。看著裁縫給他看的畫卡──也就是衣服的設計圖,空覺得自己的價值觀已經崩壞了。他不敢去計算一件衣服該有多貴。
有些畫卡是貴族畫好後,再交給裁縫縫製同款禮服。伊娜塔給的畫卡就是其一,她們家是潮流的帶動者,尤其是她的母親,對於時尚極度熱中,品味不俗。這也是家族展現、增進實力的一種方式。
空對緹拉羅說:「我真的不懂時尚,我還以為精靈比較不喜歡穿金戴銀和一堆珠寶。」
緹拉羅回答:「我也對珠寶沒興趣。不過我覺得喜歡珠寶,也比把花草摘下來當裝飾好。不是為了食用,也不是為了醫療,單純為了擺設而縮減它們的生命,這不是精靈該做的事。」
空正要回話,眼角餘光瞥見熟悉的身影。
他立刻奪門而出,大喊:「景蘿!」
正在和羅雅谷有說有笑的景蘿停下來,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空問:「妳怎麼進來王城的?」
景蘿無言地指指旁邊的羅雅谷。
空仍然問下去:「妳是用什麼身分?」
當初空之所可以申請到進王城的權利,是以賽菲學院學生的身分,但景蘿只是旁聽生,沒有正式學籍。至於貴族給予的通行證,除非是僕從,不然就是......
「同行關係者。」景蘿秀出通行證明說。
刻有羅雅谷家族家徽大理花的寶石吊飾,讓空差點崩潰。他看向羅雅谷,全身緊繃地說:「景蘿還沒有被賦予久留在艾森提亞的資格,破例給她通行證,會讓某些人不高興。」
羅雅谷一派輕鬆地說:「青血貴族本來就有邀請朋友進王城的資格。」
空說:「你把她當成朋友,就請不要繼續做出一些會讓她被盯上的事!」
景蘿雙手插腰說:「你很奇怪耶!你自己就可以跟貴族往來,可以進王城,但不准我進來?聽說你不是還把自己搞到被王冠學院禁止進入嗎?怎麼不先檢討自己?」
「那是誤會。我在王冠學院待過後,可以告訴妳,那裡不是平民適合去的地方。還有同行關係者,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通常,貴族、特別是青血貴族給予的同行關係者資格,不僅是朋友,而是有戀人的意味在。
景蘿挑釁地回答:「知道,他有跟我說,那又怎樣?我們只是散步而已,也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嗎?」
「對,要在意。非常需要在意!」
緹拉羅柔聲問景蘿:「天快黑了,我們剛好要回療養院,要一起回去嗎?」
景蘿這才說:「也不是不行啦。」
回去的路上,空聽著景蘿和緹拉羅分享羅雅谷家有多華麗,說只缺一副恐龍骨頭就可以開博物館
緹拉羅問:「妳都沒有遇到貴族刁難妳嗎?」
「我去王冠學院的時候,是有一個管秩序的人,好像叫做莉西什麼的,叫我走開、不要把第二界的髒汙帶進去,有夠沒禮貌!我們都是人類,她囂張什麼啊!」
緹拉羅說:「在王冠學院內的人類青血貴族,大部分比精靈青血貴族還要高喔。」
景蘿不耐煩地說:「什麼綠血紅血,大家明明都流著一樣顏色的血。我才不管那些人,我自己玩得開心就好!你自己都在貴族身邊走來走去,要禁止我根本沒道理。而且告訴你,我之後會去羅雅谷家的別墅住,療養院太無聊了。」
空只是回答:「等妳吃虧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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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伊娜塔覆命時,空說了羅雅谷和景蘿的關係。伊娜塔說:「你的妹妹去住的是別墅,而不是家族城堡,作為客人還算有道理,不用太擔心。我還是會叫阿德烈管好他弟弟。」
「謝謝您。」
「下週的晚宴,我要你近身服侍,讓你體驗真正的貴族社交活動。」
「您會在茶會上偷偷跟阿德烈見面是嗎?」
「你越來越懂了。這是禁足期間少數我可以參加的活動,我的兄長們也會出席,要避開他們的耳目是不可能的。除非……出了點『意外』。」
「您該不會是要我做不該做的事?」
伊娜塔拿出一個木偶。
這不就是夕立給他的同款木偶嗎?
空愣愣地聽伊娜塔說:「我雇用一位黑魔法師,他給了我這個。你把它藏到對的地方,它會發出毒氣,把衛兵吸引走。這段時間,我會和阿德列碰面。」
「請問您在哪裡找到黑魔法師?」
「我的朋友替我找來的。你看起來嚇壞了,不用擔心,那位黑魔法師只是個學過一點皮毛的孩子。」
若真的是夕立,那絕對不是「學過一點皮毛」而已,不過夕立不是壞人,也許是想賺點外快吧。不過既然是她,就沒問題了。空點頭說:「是,我會去辦。」
伊娜塔說:「終於可以用上替你訂製的禮服了。」
宴會當日,空穿著合身的銀灰色袍服,和伊娜塔的其他侍從一起站在牆邊,等候任何吩咐。
而伊娜塔一襲銀線織就的華美禮服,裙上滿滿的人魚淚鑽耀眼生輝,肩膀裸露處依照精靈的風格,用如星光點綴的刺繡披肩遮蓋住,混著絲帶編織成一條辮子的髮上戴著紫色月顏花花冠,那是月神的代表花。為示尊敬,她不能戴和月神一樣的淡黃色花朵,不過光是擁有能將極難栽培且只在夜晚綻放的月顏花做成一頂花冠,就可以看出她的財力。
在場不只有艾森提亞的貴族,還有不少拉古曼的權貴前來,和艾森提亞商討貿易稅務的協約。空只是站在一旁,由於資淺,他幾乎不被喊去做任何事。他的心臟大力跳動著,表面還得不動聲色。雖是重要的晚宴,但是青年貴族男女只在雛蕊廳宴飲作樂,「大人們」和王族成員所在的白樺廳離雛蕊廳有段距離。
雛蕊廳中,伊娜塔無疑是最閃耀的一位。遠遠地看到一身黑白半袍式褲裝的拉燕妮,空微微頷首,拉燕妮對他一笑並點頭,彷彿在稱讚他的衣裝不錯。但空覺得拉燕妮帥氣的裝束更亮眼。拉燕妮向伊娜塔搭招呼後,兩人似乎聊到跟空有關的話題,只見她們頻頻望過來又笑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保持面無表情,空提醒自己。
當看到身穿粉色短襬小禮服、戴著頭冠、挽著羅雅谷手臂的景蘿出現時,空差點就要表情管理失控。幸好景蘿的注意力都放在貴族身上,壓根沒注意到他。
他太專注於執行伊娜塔交辦的任務,把照顧景蘿的事交給緹拉羅協助,怎麼還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看著景蘿得意地和高階貴族談話,他的內心不知道為她捏了多少把冷汗。她行的禮節不夠正式,露肩禮服也露出太多皮膚了,通常高階人類貴族才會如此招搖。大家是看在她年紀小才不跟她計較──又或許是私底下才會討論她的不當舉動。
景蘿說得沒錯,來到異世界就要享受美麗又新奇的一切,但這僅限於平民的生活。倘若她去鄉下,或至少是在賽菲學院、德芬寧,她都可以享有自由,只要不踏入權力鬥爭的圈子,她大可以做自己。一旦進入貴族的社交圈,自由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看來得請伊娜塔幫忙,寧可讓伊娜塔把景蘿「趕出」社交界,也不能讓景蘿毫無防備地闖蕩。
這時 ,一陣譁然,似乎是某位大人物到場。空趕緊趁這機會走出廳外,鑽進樹叢裡,拿出木偶。
木偶上面經過偽裝,發現它的衛兵會分辨出那是伊娜塔的死對頭──一名青血貴族的家族氣息,剛好讓伊娜塔可以栽贓給別人。空對著木偶注入微量黑魔法,啟動上頭的連環魔法後,就脫掉弄髒的高級僕人袍子,用火焰術快速將袍子燒毀滅跡後,以下等僕人的灰色服裝重回廳內。
很快地,不遠處就傳來爆炸聲。空看過去,方才放木偶的地方有濃濃的黑煙往上竄,形狀像條黑色大蛇,吐著蛇信要衝破天空。
......這真的不要緊嗎?怎麼看起來像是要召喚魔王了?
護衛們紛紛保護自己的主人,聚集出防護魔法。有個年輕的人類貴族女孩尖叫,但是收到旁人譏誚的目光後,她就闔上嘴巴。沒有人提出要疏散,也沒有其他激烈的反應。貴族只是用平穩的語氣召來衛兵。
這點程度的警報,還不足以讓貴族的休閒娛樂中止。不過還是引起了騷動。伊娜塔做這麼多,就只是為了找機會親手把信物交給阿德烈。
空悄悄瞥向伊娜塔時,看到一個長相酷似伊娜塔的精靈男子出現,拉住她的手要把她帶走。
伊娜塔有四位哥哥,想必這就是其中一位。
空不動聲色地跟著清理掉宴會食物的僕人們靠近伊娜塔,以防她還有其他吩咐。伊娜塔正在和哥哥爭執著,她的哥哥說:「太危險了,不要留在這裡。」伊娜塔則回:「只是個小詛咒罷了!」
這時,方才被貴族們包圍的中心人物走向伊娜塔,空這才看清楚,他是一個身穿異國服制的人類男性,深邃的灰藍色眼瞳和英俊的外表極富魅力,但深棕色的短髮像是被七級強風吹過般亂七八糟。他對伊娜塔說:「伊娜塔˙庫達小姐,聽說妳要訂婚了,預祝妳婚姻美滿。」
伊娜塔掛著端莊淑女的微笑說:「謝謝您的祝福,亞瑟大人。」
伊娜塔的婚訊已經傳到國外,也難怪她選擇私奔的激進手段。
亞瑟笑說:「幸好妳不嫌棄我的身分,在阿克米林少爺那邊,他說罪惡之城來的都是罪犯。」
「罪惡之城」四個字像是落在地上的珠子,發出清脆的撞地聲。空直勾勾盯著亞瑟。
他想繼續聽下去,卻被某個聲音叫住。「那邊那位,請過來一下。」
他回頭看見蜜西亞,馬上知道情況,不過貴族上級護衛蜜西亞叫他端果釀去給她的主人,此時身分是下僕的他當然得答應。
他走到雛蕊廳一隅,坐在那裡的露薏絲像是找到浮木般,連連揮手要他過去,並且比手勢要他小聲說話。
「露薏絲,妳找我有事嗎?」
「是伊娜塔派你來做事嗎?」
「是,我的工作已經結束,現在只要侍宴直到結束。」
「我想要找個理由離開,你把果釀潑到我身上。」
「衣服很貴吧!」
「不會,這是我姊姊的舊衣服。快點,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了!那位罪惡之城的大人可能會來找我說話!」
「妳知道他?」
「稍微聽說過。」
空假裝沒拿好托盤,讓杯中寶石紅的果釀灑到露薏絲的裙子上。露薏絲用旁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我的裙子被弄髒了,要去換衣服。你,跟我走。」
終於離開王室城堡,露薏絲和空都鬆了口氣。蜜西亞則維持一段距離跟著他們。直到上了馬車後,空才問露薏絲:「你有看到我妹妹嗎?」
「有,西菲家的小兒子最近和她走得很近。」
「我最近都在忙伊娜塔的事,就請緹拉羅幫我拉開他們的距離,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是親近到這個地步了。」
露薏絲沉思說:「是不太好,不過緹拉羅應該有她的考量,也許是西菲家施壓。」
「她沒有和我說過。我會請伊娜塔幫忙,她很擅長這些。我還有要問妳,那個『亞瑟大人』是誰?」
「他是罪惡之城城主曾經的副手,在城主去世後,由他暫時接管罪惡之城。」
「罪惡之城不是屬於黑女神,也就是鑰匙使掌控之下的地方嗎?」
「若新的鑰匙使誕生,罪惡之城就會交到他手上,除了鑰匙使以外的人占據罪惡之城,都會遭到神罰。現在還沒有鑰匙使,就由上一任的人繼續負責。上一任鑰匙使和過往的鑰匙使不同,整飭了罪惡之城的風氣,使其成為重要的商貿要地,甚至連艾森提亞都和罪惡之城簽訂貿易合作條約。因此各國依然沒辦法輕易動搖現在的主政者。」
「也就是說,亞瑟大人現在算是代理城主嗎?」
「是的。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雛蕊廳,他應該是議事完畢,臨走前看看新生代貴族吧。我不確定他會不會找上我,總之先離開為上。」
「剛才不是還出現黑魔法詛咒嗎?」
「那個,我在想,應該和亞瑟大人有關。因為那個詛咒的外型是海蛇,是罪惡之城會用的符號之一,不像人骨薔薇那麼明顯,雛蕊廳的新生代貴族應該都認不出來,我也是偶然在一本手札上看過。」
這麼說,夕立是想要暗示亞瑟,有人想要和身為罪惡之城代理城主的他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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