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後,空說:「妳不自私,因為妳之前就問過我想不想來這個世界,我說想。妳有經過我的同意。」
「可是,我害你被詛咒。看到你在治療,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又不能放開妳。」
「這些跟妳過去的辛苦比起來,都不算什麼。」
「關於我的事不可以告訴別人,不然對你也會有危險。」
「但對王族已經不是祕密了。還有露薏絲家,居然是他們提出這件事。」說著,空忽然醒悟。「露薏絲家推舉的鑰匙使,該不會就是歐羅巴公主?」
「我想是的。」
「公主在大約十年前失去消息,那時候就推估可能已經去世了。最近才收到確認過的她的死訊。」
「相較起精靈的壽命,公主背負上鑰匙使的責任後,果然也像其他鑰匙使那樣快速殞落。一旦被發現是鑰匙使,就會被追殺到最後。」
「妳會因為要成為鑰匙使,被迫和其他備選互相廝殺嗎?」
「有的人會這麼做,但其實只要獲得黑女神認同就好。雖然說我不知道實際上該怎麼做。我遇過一個備選,她沒有想要攻擊我,還告訴我應該要怎麼做。」
「她是怎樣的人?」
「是個人類,年紀比我還小,黑髮黑眼,是夜落之地的人。」
「妳知道她的名字嗎?」
「她沒有告訴我,我也沒告訴她。我本來以為我需要和她戰鬥,不過她說,以宗教上的身分,我們算是孿生姊妹。聽她這樣說,我更無法攻擊她了。」
那個人肯定是夕立。空聽著緹拉羅繼續說:「那個人很強,而且她許的願望也很精巧,是可以使用別人的力量。包括魔力、劍術,甚至是種族天賦。那時候遇見我,她立刻發現我是備選,她跟我談話,說會成為備選的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因為我跟她相比一點勝算都沒有,乾脆問她是怎麼做的。她說,不用那麼在意『媽媽』,也就是黑女神的期望。我選的願望是帶喜歡的人來陪我,但我可以要更多,例如可以跨越世界的強大魔力,這樣還是可以得到你。傳說中,太大的願望會觸怒女神,但是另一方面來說,從這步就開始害怕她,我就更不會是她想要的那種『女兒』。」
「黑女神其實喜歡有點叛逆的孩子是嗎?」
「類似的意思。黑女神就很喜歡那個人,常常會入她的夢,或對她惡作劇,我幾乎沒有遇過,除了那次莉琳對你下手。」
「我覺得那個人說得沒錯,妳不需要想辦法去滿足黑女神的期望,那樣太辛苦了。妳會被選上,就代表黑女神認可妳。」
「只是露薏絲家特別幫我才能成功的。」
「要是那麼簡單就能推舉出鑰匙使,艾森提亞王族早就動手了。黑女神喜歡強大的少女,妳很強大,才會被選中。」
「黑女神好像只是把我對你的執著當成一個樂子,故意傷害你來讓我生氣。我的『姊妹』還有說到,她是孤兒,而我因為有過家庭,才更有『要怎麼做一個好女兒』的自覺,不過,如果我的家人是我敘述中那麼溫柔的模樣,比起有沒有成功報仇,他們應該更在乎我有沒有好好度過每一天吧。」
「我也這樣覺得。」
開誠布公過後,空和緹拉羅的關係就永遠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空沒打算告訴緹拉羅更多夕立的事。勞恩說得沒錯,緹拉羅也許不會想要傷害他,卻終究是為了一己之欲而行動。
想起勞恩,他內心又浮起一股悶悶的感覺。
後來他聽說法恩札家族還是覆滅了,不像緹拉羅家那樣家破人亡,不過也再無希望角逐王冠。至少法恩札大人的壽命有延續下去,這樣勞恩的犧牲就不算白費,對吧?
他只能跟里亞說這些。身為祭司,里亞絕對不會將信徒的告解說出去。
她聽完空的說明後說:「黑魔法通常犧牲的不是自己身上的東西,而是別人的東西。像是去搶走別人的錢,奪取別人的運氣來成就自己。我們都無法知道絕對的未來,黑魔法更是如此。當犧牲的是自身,卻未必換得相對應的回報,感到痛苦是必然的。你的朋友沒有把痛苦加諸在別人身上,已經相當令人佩服。」
「那個朋友的笑容真的很好看,跟他在一起時,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煩惱都消失了,他就是這樣的人。為什麼好人得不到回報?」
「世界運行的法則就是如此。」里亞看著他無精打采,還是不忍地說:「只要好好生活下去,總有一天,你們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見面。」
「妳還記得我找妳占卜嗎?」
「記憶有點模糊,應該是受到你所說的黑魔法契約影響。」
「當時我抽到的卡,和那位朋友抽到的未來一模一樣,我就知道我一定要踏上旅途。居然連死神都親自入夢,我就更必須去了;但現在我還是會覺得,當初我是不是應該勸他不要執著?他沒有貴族血統,留下來比較簡單,也一定有很多貴族會願意雇用他。」
「既然是他親自做的決定,旁人如何說,也難以動搖吧。」
「也是。」
有些低落地回到療養院後,空難得需要幫自己泡杯安定心神的花茶,才能夠入睡。
夢中,他看見一段段回憶。
小時候的勞恩就如他所敘述,在滿是疾病、垃圾的窮人區域生活,眼中黯淡無光。那麼小的孩子,就彷彿已經看透世間一切。
直到戴索里安˙法恩札的侍從來整肅這區,趕走了某些在乞丐堆中作威作福的惡人,把其他人帶走,分配給他們工作。在擦淨勞恩的臉後,侍從決定把他帶回宮內。
才過了一段時間,勞恩的面貌就截然不同。他有著牛奶般的肌膚,烏溜溜的大眼睛,每當法恩札大人親自來探視他,他都會露出純真的笑容,用仰慕的眼神看著戴索里安。
戴索里安和其他貴族不同,一生只娶一位妻子,妻子因為天生身體虛弱而早逝,留下唯一的兒子潘菲洛,並不怎麼出眾,各方面都平凡無奇。戴索里安倒也不在意,讓兒子自由發展。雖然傳言都說他安置那些孤兒孩子是為了找出優秀者當養子,取代潘菲洛的地位,但勞恩知道,戴索里安不會這麼做。他照顧孩子們,純粹是出自於善意。當最有劍術和魔法天賦的勞恩說想要當祭司,戴索里安就毫不猶豫把他送去神廟,作為杜美茲神的祭司接受訓練。
杜美茲神是個樂於和信徒互動的神祇。因為祂是死神,某些信徒的態度還是存在著畏懼,可是勞恩一點都不怕,在夢中,他跟這位「姐姐」一起觀看生命之書。當杜美茲神翻著勞恩的生命之書時,問他怕不怕死,他回答:「死了以後就可以到您的身邊,一點都不可怕。」
杜美茲神摸摸他的頭說:「還是要珍惜生命。等你有一天來到我身邊,要跟我分享有趣的人生經驗。」
「我會活多久?」
「命運隨時在變動。你希望死亡以怎樣的形式來臨?」
勞恩認真說:「我希望我的死去可以幫助到法恩札大人。」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人都會死,大家都說我是幸運活下來的人,所以我要把我的生命還給法恩札大人。」
「你的生命沒有欠任何人,不需要還給誰。」
儘管杜美茲神這樣說,在聽到戴索里安憂慮著潘菲洛又誤交損友,他身邊的侍從被收買構陷他時,勞恩還是決定放棄修行,成為潘菲洛身邊可靠的忠僕。聰穎又善戰的他,很快成為潘菲洛最信任的侍從。當潘菲洛在父親面前誇讚勞恩時,勞恩知道,自己的選擇都是正確的。
他從孩童成長為少年,偶爾還是會在夢中見到杜美茲神,和祂暢談新的人生道路。就算他的身高超越杜美茲,杜美茲依舊照看著他。為什麼放不下他?祂說,他擁有最純粹的心,始終如一。
科茨坦帝國的頻繁內戰,令戴索里安眉間的皺紋愈來愈深。他們家已經不求王儲之位,卻仍然被視為眼中釘。潘菲洛遲早要繼承他的位置,至今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他握著勞恩的手說:「你要好好幫助他,不用復興家族光榮,能夠好好活下去就好。」
就連這樣的願望,都難以實現。
潘菲洛被年輕氣盛的朋友推著捲入王位競爭不久,戴索里安便被對手下詛咒,還是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古老黑魔法。本來就年老體衰的他無法負荷詛咒,很快就只剩下一口氣。這更激起潘菲洛想要爭王位的心,於是,他帶著最親近的侍從們,來到曾經的盟友艾森提亞王國,想要透過聯姻重新得到政治籌碼。
勞恩卻抱著不同的想法。艾森提亞雖是精靈為主的國家,但不完全避諱黑魔法的研究。傳說中會助人的蒙卡約巫師,他們的其中一本影子之書就收藏於艾森提亞。
只是給自己虛幻的希望而已。即便如此,他也不會放棄。被艾森提亞的貴族抓到,被流放至深淵也罷,他的性命本來就會奉獻給恩人。
「用年輕生命去換年老者的苟延殘喘,在別人看來就是無意義的犧牲。這正是黑魔法的本質。」
杜美茲在夢中這樣對他說。
「我心甘情願。」
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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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空看完這段記憶,他已身處一間木屋裡。
再次見到杜美茲神,他行了完整的禮節,低著頭時,聽見杜美茲神清脆的聲音說:「你做得很好,那孩子完整了他的選擇。讓你也冒上生命危險,辛苦你了,起來吧。」
「他是我的朋友,我本來就會幫他。謝謝您給予機會和指引。」
杜美茲闔上閱讀架上那本水藍色封面的書,彈指後,它便消失。空只來得及看到,那本書後面還有很厚的頁數。
「我有樣禮物要送給你。」
祂轉過身時,懷裡已多了一隻小動物。
「尋血獸必須從小開始養,相信你會把牠照護得很好。未來你還有很長的冒險之路。別太急著來找我。」
空極度小心地接過那隻尋血獸寶寶。雖是傳說中最瘋狂無畏的動物之一,在幼崽時期還是無邪可愛,熟睡著的模樣毫無危險性。
「你想幫牠取什麼名字?」
「提拉米蘇。」
「那是什麼?」
「一種甜點,上面灑了可可粉,中間是馬斯卡彭乳酪,顏色和牠很像。謝謝您,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牠!」
杜美茲蒼白的臉上揚起淡淡微笑。
「你的冒險旅程還很長,不要太快來找我。」
從夢中醒來時,空看著睡在他身上的提拉米蘇,開始苦惱要怎麼弄一個窩給牠。療養院可以養寵物嗎?還要詳查牠的習性。明天請弦羽幫忙吧!或是問知識淵博的露薏絲,也可以向里亞述情。
一起看尋血獸,一起騎上湖水漫遊,還有很多很多散步。儘管知道勞恩是為了蒐集情報,在相處過程中,肯定有片刻,露出純粹笑容的勞恩,是不帶著機心和他共遊的。那個讓他想要仔細呵護的少年,那個他已經無法再呼喊的名字。
一定還有機會再見面的。
他把勞恩的招牌笑容悄悄收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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