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松石 - 9-7

一路上接受人們感謝的里亞，一進神廟，就趕緊關上大門。

她嘆氣說：「承受不屬於自己的恩典，比背負不屬於自己的罪還要沉重。」

空說：「妳也絕對有功勞。」

里亞說：「是『她』，才能做好藥。」

閒聊一段後，里亞說：「這幾天費拉奇歐族長不在，反而有點不習慣。」

空問：「席爾瓦大人怎麼會離開？」

里亞說：「好像是費拉奇歐家族領地上出了問題，族長不得不回去處理。」

空才剛想著，這不是很危險嗎？忽然就衝進一批武裝士兵。

辨認出那是庫朗熱家徽的瞬間，空立刻對里亞說：「保護外援祭司！」

里亞不明就裡，不過仍赤著腳跑進神廟內殿，抓起正在禱告的黎恩卓雅的手帶著她跑。

在費拉奇歐家族和庫朗熱的人戰鬥時，空帶領里亞和黎恩卓雅來到伊宋王子的神像前。

翩然自若走進來的，是楊˙庫朗熱，現在的庫朗熱族長之子。他長相輪廓微妙地和拉燕妮相似，沒有拉燕妮那種神采飛揚的靈氣，多了幾分深沉狡詐的氣息。之前空只有遠遠地看過楊，近看這位英俊的男子，卻一點好感都沒有。

楊舉起手讓士兵停止戰鬥，但也沒有人敢上來擒住他。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空，空摔倒在地。楊這一推跟一記重拳差不多，空的腦袋都在震盪，視線模糊間看見里亞張開雙臂護住黎恩卓雅，高聲說：「我為木神賽菲的祭司，無禮之徒，放下你們的武器！身為木神信徒，有誰敢傷害祂的祭司？」

楊冷笑說：「包庇異端的神廟的小祭司，妳知道我們是為何而來。」

里亞說：「我不知道你口中的『異端』是誰，但你居然在神廟動武，如此大不敬之事傳入王室耳中，必然會被嚴懲。」

楊停下腳步，聲音清晰地傳遍殿內。「妳身後那個人，就是異端黎恩卓雅，陷賽菲神於陰謀之中的罪人。」

里亞說：「她是拯救了珀奈施家族的外援祭司！聖女黎恩卓雅早已死去，怎麼可能和現在的人扯上關係？」

楊說：「那麼就叫她脫下面紗，露出真實面貌給大家看。」

「祭司有權利隱藏容顏，你要與違反教條嗎？」

「阿爾塔教派的教條陳腐已久，早就該改了。祭司，妳該不會不知道妳維護的那人是黎恩卓雅吧？」

里亞堅定地說：「這跟聖女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再反對聖女，也不應該以此為名隨意加諸傷害於無辜的人。」

楊帶著勝利的笑容說：「我們手上有確切的證據，證明她就是黎恩卓雅。黎恩卓雅被凍結在月神的琥珀中存活至今，此事已經宣揚給全國上下知曉。妳走出這殿外，就能看到鋪天蓋地的證據。王室叫妳背負調製解藥者的身分，妳比別人更清楚這人來歷不清。祭司，妳還要繼續被欺騙嗎？」

里亞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空勉強撐起身體，用最大的音量說：「既然你們知道她是黎恩卓雅，也要看清楚，這裡供奉著伊宋殿下的英靈，你們要在偉大的英雄面前親手傷害他所保護的人？」

這句話讓士兵動搖。楊向旁邊的侍從拋出一眼，侍從就過來狠狠往空的臉踢了一腳，讓空吐出混著斷齒的血沫。

空大喊：「里亞，保護她！」

里亞重新恢復堅定說：「無論你們想帶走誰，記住，這裡是神廟。除非國王陛下或大祭司們下了命令，否則身為主祭司的我有權定奪神廟事務。」

楊繼續朝里亞和黎恩卓雅走去，千鈞萬髮之際，一個身影奔入神廟。

席爾瓦˙費拉奇歐狠戾的攻勢打得楊措手不及，三招之內把楊擊倒在地，劍尖直指楊的喉嚨。

那股憤怒，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席爾瓦對楊說：「你想要與費拉奇歐家族為敵嗎？」

楊馬上換了張臉，笑吟吟地說：「即便我是五大名門繼承人，也萬萬不敢。」

席爾瓦的劍尖毫無顫動，他問：「那你為何要傷害我所護衛之人。」

楊佯裝驚訝地說：「你是她的護衛？根據伊宋王子殿下的遺言，不是讓你要保護黎恩卓雅嗎？這就證明她真的是黎恩卓雅！」

席爾瓦一字一句說：「她是我守護之人，身分並不重要。」

此時，王室的衛兵終於來了，楊表情閃過一絲不屑和恨意，不過也只能停下來和王室重要成員交代他擅闖神廟的原因。

至此，空才呼出一口氣，接受里亞的治療。

當王族和費拉奇歐家族成員收拾局面時，空和里亞與黎恩卓雅進到殿內更深處，關上大門。里亞下了幾道神術確保門不會被輕易打開後，滿臉複雜地看向黎恩卓雅。「聖女大人。」

黎恩卓雅說：「叫我黎恩卓雅就好。不要尊稱。」

里亞問：「妳為什麼會在千年後再次醒來？我想要先知道這件事。」

黎恩卓雅說：「不是我決定的，這是黑女神的旨意。」

里亞更加不解。「黑女神怎麼會決定妳的命運？」

黎恩卓雅沒有開口，空徵求同意後，開口替黎恩卓雅解釋。聽完後，里亞說：「我就知道哪裡怪怪的。沒想到聖女大人......費拉奇歐族長跟著就是最好的證明。」

弦羽沒有說出黎恩卓雅是魔族。回來以後，席爾瓦向國王呈報帶回聖女的消息，國王的回應是，不能再讓更多人知道此等機密。雖然瞞著里亞有點抱歉，但國王的旨意不能不從。

里亞並沒有對黎恩卓雅面紗下的面貌多問，對待黎恩卓雅的態度也和過去沒有太大差別。這在空的意料之外，他以為虔誠的里亞一旦發現「聖女」就在身邊，會有翻天覆地的轉變。

里亞唯一的改變，就只有終於對空殺鹿靈的事釋懷。她說：「就連聖女都有需要殺戮的時候，我想妳一定也有你的原因。抱歉，之前對你發脾氣。」

空說：「那是我應得的。」

拉燕妮來到時，里亞雙手抱胸問：「為什麼庫朗熱家的人會出現在這裡？」

拉燕妮說：「我和殿下的婚禮驚動一些人。不過聖女的事也遲早會透露。」

空不禁問：「拉燕妮，不是妳拿黎恩卓雅的事去跟和家族交易什麼吧？」

拉燕妮沒好氣地說：「我在你眼中這麼糟糕嗎？當然不是，我忙著這邊就夠麻煩了。」

空說：「你們是要趁著結婚典禮把阿克米林和庫朗熱家一網打盡吧？在那之前，要收集到阿克米林犯罪的確實證據。」

拉燕妮說：「你們找到青春之泉對解毒研究有效，就代表青春之泉也是製作這種毒的其中之一，光是這點，就能判定庫朗熱家族和珀奈施家被害的事有關，但是庫朗熱家又把這個祕密埋了回去，還用聖女的事來分散大眾注意力。現在阿爾塔和寒札教派隨時發生戰爭都不意外。」

里亞問：「那要怎麼辦？」

拉燕妮說：「我會以寒札教徒身分和阿爾塔教徒的殿下結婚，庫朗熱可以從中獲利，就算阿克米林不太喜歡這個結果，也沒有辦法阻止庫朗熱家。」

想到里亞對於愛德溫喜歡拉燕妮的推測，現在不是提起的好時機，空就嚥了回去。目前是黎恩卓雅路線和婚禮路線的角力。空和里亞送走匆匆的拉燕妮後，拿了東西，就回去找黎恩卓雅。

黎恩卓雅又是跪在伊宋的雕像前，不發一語。旁邊坐著無奈的席爾瓦。

里亞和空對看一眼，里亞對席爾瓦說：「族長，我有些關於神廟安危的事想向您請教，能否暫時和我在旁邊的祈禱室對談？」

引走席爾瓦後，空問黎恩卓雅：「妳餓了嗎？」

黎恩卓雅沒有回答。

空自顧自拿出蛋餅、蘿蔔糕、烤吐司、奶茶、豆漿說：「不知道妳喜歡吃什麼，我每種都帶了一點，妳先嚐嚐看味道。」

黎恩卓雅已經跪在這邊一天了，對於食物的香氣，最後還是屈服，伸手拿了餐點。

空對黎恩卓雅說：「這些都是我手做的，還合妳的胃口嗎？」

黎恩卓雅一滯，問他：「全部從零開始做嗎？」

「對。」

「那不是很花時間？」

空說：「我覺得做菜很有趣，對我來說就不算浪費時間。」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你如此有才能，也許可以把時間用在其他事情上，為什麼......抱歉。」

「沒事。每個人的喜好不同，而且，做菜是我和世界溝通的方式。妳喜歡調藥嗎？」

黎恩卓雅喃喃說：「喜歡吧。」

空說：「是因為喜歡做事的流程、喜歡這門知識，還是喜歡看到病人痊癒？」

「......都有，我沒仔細想過，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

「每一種理由都沒有對錯吧。我比較擔心的是妳在做的是別人逼妳做的事，不是妳真心喜歡。」

「謝謝你的關心。」

「謝謝妳願意回應我，聽說席爾瓦大人被妳拒絕，一句話都不能說。」

「我也不清楚，但你給我的感覺更放鬆，至少你沒有把我當成『聖女』。」

就算是里亞，多少還是懷有對「聖女」的尊敬。畢竟那是他們從小受教育所學習的。空說：「你也知道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很多這邊的歷史，對我來說就是故事，我並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切身體會。這點可能冒犯到妳。」

「不會，我想大家都這樣對我。」

黎恩卓雅的年紀放在第二界，不過是個國中生，空幾乎都能想像她穿著制服去上學的模樣。他說：「妳想不想要來試試看做菜？也許那些沒意義的時間，正是現在的妳需要的。」

「好吧。」

他們跟席爾瓦報備的時候，席爾瓦像是快要炸開一般說：「當然不行！現在這個時期，怎麼可以讓妳離開神廟，甚至是學院！」

空說：「有您的護衛，到寇爾療養院的路上應該不會有問題。德芬寧都是阿爾塔教派的地區。」

席爾瓦說：「我不能冒這個險！庫朗熱都可以闖進神廟，就算整個費拉奇歐家族來保護妳，我都覺得不夠。」

黎恩卓雅又沉默了，空卻站出來說：「席爾瓦大人，您是黎恩卓雅的護衛，締結過契約，所以照理說，你要服從黎恩卓雅的命令。」

席爾瓦冷然說：「她的名字不是你能夠隨便呼喚的。」

黎恩卓雅說：「是我希望他這麼稱呼我。」

里亞也說：「席爾瓦大人，聖女大人的安全固然重要，但是她的心靈也同樣重要。就算是我，也不是一年到頭都被關在神廟裡不允許外出。既然您是最強大的護衛，自然有能力保護黎恩卓雅外出一小段時間。」

席爾瓦畢竟是上千歲的精靈，發怒時的威壓讓幾個孩子都備感壓力。直到黎恩卓雅終於抬起頭說：「席爾瓦，這是命令，我要去寇爾療養院一趟。」

席爾瓦凝視著黎恩卓雅，久久沒有說話。在黎恩卓雅又要開口說第二次時，他才說：「是，僅遵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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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寇爾療養院的廚房，空拿出他專門訂製的大鐵鍋，熱油煸辣椒。

黎恩卓雅喜歡吃辣，他也就不手軟地加入花椒、辣椒。精靈不吃辣，這些平時都用不到，在艾森提亞境內是高價品，但他還是囤積了一些存貨。

在他做熱炒的時候，也教黎恩卓雅怎麼煎蘿蔔糕。她親手切分空事先做好的蘿蔔糕，接著在小鑄鐵鍋內同樣熱油。因為她不會用筷子，便用夾子下蘿蔔糕，在蘿蔔糕上蓋一層防油噴網。

空說：「不用一直翻動，看有沒有煙，差不多金黃色了再翻面。」

黎恩卓雅煎好一面後，翻面，同樣等待煎至金黃後，再翻回來稍微煎一下，就可以盛盤。同時，麻婆豆腐和塔香茄子也完成了，鹹酥雞也炸得剛剛好，加上九層塔後香氣逼人。

里亞被香氣吸引，探頭進來環顧後說：「這個廚房原本就長這樣嗎？」

空乾笑說：「我加了很多東西。」

療養院的公用廚房快被空改造成熱炒內場了。本來是禁止肉食的，但因為不少居住在此處的人類貴客嘗過空做的料理後大大讚許，後來精靈通融讓空只要洗刷乾淨、去除肉味，就可以烹煮葷食。

在廚房一隅的小餐桌布置好後，空對黎恩卓雅說：「請用吧。」

黎恩卓雅拿起湯匙說：「你做的菜永遠都很好吃。」

看著黎恩卓雅比較有胃口的樣子，空滿足地說：「我身邊就只有一個雪精靈吃肉，遇到能吃肉的人給我很大的成就感，謝謝。」

黎恩卓雅卻一頓後放下湯匙說：「我不應該失了分寸。」

「什麼分寸？」

「聖女不能大口吃東西。」

「沒有一條法律這樣規定。」

黎恩卓雅搖頭說：「我應該好好管理自己。」

空說：「我們說好了，妳在我面前不是聖女，只當妳是普通人。看到妳吃得開心，我也會很高興。有點突然，但我想和妳談席爾瓦大人的事。」

黎恩卓雅說：「我不想改變我的做法。」

空說：「看過妳在舞會時的回憶，我想，妳是不是擔心席爾瓦大人『守護』妳只是為了回應伊宋殿下的期待？怕他不是真的看見妳這個人。」

黎恩卓雅緩緩點頭。

空講述了緹拉羅和他的往事。「我也曾經感受過那種被過度保護的情況，而且會覺得，對方好像只是為了自己，不是真的考慮到你想要什麼。」

「我沒有這麼想。」

「這是我的想法。我覺得每個人都會有自私的部分。站在席爾瓦大人的立場，對於妳的出現一定很珍惜，可是他面對的是同一個妳，妳面對的不是同一個他。」

黎恩卓雅輕輕點頭說：「是的，這就是問題所在。他突然從十幾歲變到一千多歲，我起初沒想到這件事的影響那麼大。」

「也許妳可以把這些感受說給他聽。」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就直接告訴他最真實的想法，他那麼愛妳，經過溝通後會能理解的，只要妳願意開口。」

黎恩卓雅想了想後，對空說：「那我得先告訴你。」

空的心提了起來。「什麼事？」

黎恩卓雅說：「試過後，我發現我不喜歡做菜。」

空笑了。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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