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松石 - 9-6

幾天後，弦羽對空說：「里亞開始懷疑聖女的身分了。」

空說：「我可能幫不上忙，這陣子我去找她，她連和我說話都不肯。」

「發生什麼事嗎？」

空說了鹿靈的事。

弦羽想了想說：「我第一時間的想法和里亞一樣，但因為是你做的，我知道你不是貪心的人。我想你說的也有道理，還更符合鹿靈的意志。」

「里亞沒辦法接受這件事，這也不能怪她，而且她還親眼看見我殺了鹿靈。」

弦羽嘆息說：「這對里亞而言，可能是太早的成人禮。不過里亞過去也見過許多大場面，看過更多惡質的所作所為，我想她只是需要時間消化。若她真的生氣，當初不會和你一起回來。趁今天有空，我們一起去和里亞說聖女和你的事。」

被和聖女放在一起相比，空有點不敢承接。

他和弦羽抵達神廟時，看見席爾瓦走出來，看起來心事重重。弦羽問：「席爾瓦大人，有什麼事嗎？」

席爾瓦說：「黎恩卓雅的情緒不太穩，似乎有什麼心事，但拒絕和我談話。」

弦羽突然說：「空很擅長和人對話，讓他去和聖女大人說吧。」

空傻眼地看著席爾瓦點頭說：「也好。」

一點都不好！連有著千年羈絆的席爾瓦都沒辦法和聖女談話，憑什麼他可以？

空半推半就進了神廟內殿後，看到跪在伊宋雕像面前的黎恩卓雅，一時語塞。

「有什麼事嗎？」

空連忙回答黎恩卓雅：「席爾瓦大人說您心情不好，讓我來問問看。」

黎恩卓雅那小小的動作分明是抹眼淚。她說：「沒事，你可以出去。」

「聖女大人......」

「叫我黎恩卓雅就好，我會比較舒服。」

「是。」

「不用對我畢恭畢敬。對我來說，你的年紀和我差不多，甚至還比我大。」

「妳是為了什麼事在煩惱呢？」

「只是調藥後的副作用。」

空想起黎恩卓雅回憶中提及，她的治療方式是「溝通」。他說：「是溝通術的後遺症嗎？」

黎恩卓雅抬頭看他，眼中有著驚訝。

空說：「我主修的是溝通術，不像妳可以應用在醫療上，不過我聽老師說過，溝通術拿來治療會很辛苦，會切身體會到對方的痛。」

黎恩卓雅說：「是這樣沒錯。」

「妳現在是因為感受到病人的痛苦所以不舒服嗎？」

「有部分是，還有我的情緒本來就比較......反覆。」片刻後，黎恩卓雅說：「你看過我的回憶。」

「是的，非常抱歉沒經過妳的同意。」

「不要緊。」

空本來想問說要不要黎恩卓雅出去散心，但又想到是王室限制她只能在神廟範圍活動的。

於是，空對黎恩卓雅說：「費拉奇歐家族擅長變裝，可以把妳變成另一個人，讓妳出去走動。」

黎恩卓雅說：「我不會違背王族的旨意。」

「我試著請王子說服王室看看。」

「不用了，我理解他們的用意。我也認為這樣是好的。」

空問：「如果有人多跑來和妳聊天，妳會感覺比較好嗎？」

「席爾瓦已經很多話了。」

「可是席爾瓦大人和妳的年紀差很多。」

黎恩卓雅沉默，空說：「妳是因為這點所以和他在溝通上有隔閡吧？」

黎恩卓雅說：「他對我過度保護，彷彿我是他的女兒。不管去哪裡，他都要跟著我，怕我會出事。」

空說：「現在的局勢確實是這樣。」

「我不喜歡太多話，但調毒素解藥的過程中，最棘手的就是單方面承接惡意。也許就像你說的，有其他人來和我說話，可以維持我的清醒吧。」

空馬上說：「我每天都可以來找妳！我就在這邊上學。」

「你究竟是什麼人？你不是貴族，甚至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空講了黑女神對他所做的事後，黎恩卓雅點頭說：「我明白了，你和我一樣，在這裡沒有天生的歸屬。」

「妳知道為什麼是黑女神出面保護妳嗎？」

「黑女神當初只跟我說，她預言我千年後將會再度為世界做出貢獻。我以為她當時就殺了我，只留下軀體供後人研究。」

空說：「黑女神其實似乎比表面上看來更好相處。」

黎恩卓雅說：「這是什麼意思？」

「看了很多因為對神不敬就被變成怪物的例子後，黑女神反而沒有亂傷害一般人。」

「她出生之初，殺了很多其他神的祭司。」

「對，但我覺得，祂現在有改變一些了。至少二代神戰爭時，祂沒有趁機作亂，反而還幫助了大家，最後更犧牲那麼多。就和妳一樣，祂也算是當時戰爭的英雄。」

黎恩卓雅又不說話了。

空說：「我想介紹一個未來會和妳成為夥伴的人。」

帶進里亞後，兩個女孩面面相覷。空對黎恩卓雅說：「這位是神廟的主祭司里亞，對外會說是里亞調藥的，對妳不太公平。」

黎恩卓雅說：「我一點都不在乎。」

里亞問黎恩卓雅：「妳是精靈還是人類？我要怎麼稱呼妳？」

黎恩卓雅沉默以對，里亞說：「這樣要怎麼溝通？」

空問黎恩卓雅：「妳有什麼小名之類的嗎？」

黎恩卓雅搖頭，里亞扶著額頭說：「隨便，那我就不叫妳的名字。」

空正在苦惱著怎麼讓她們倆成為朋友，里亞就主動伸出手，並對黎恩卓雅說：「謝謝妳的付出，不管妳是什麼種族、什麼身分，都感謝妳。身為祭司，眼睜睜看著無辜者逝去，是非常痛苦的事。」

黎恩卓雅依舊沒有伸出手。因為一旦觸摸到她的手，里亞或許會發現手套下皮膚的鱗片。空打圓場說：「她不太習慣肢體接觸。」

里亞忽然說：「我常常看到妳站在伊宋殿下的雕像前，妳很喜歡他的故事嗎？」

黎恩卓雅點頭，里亞說：「我可以多說一些伊宋殿下的故事給妳聽。」

也許這只是里亞隨口一句話，沒想到，居然成為兩個女孩關係的突破點。里亞知道許多故事，黎恩卓雅喜歡聽故事。

當空帶著點心再次來拜訪時，里亞正在說安莉葉公主的事蹟給黎恩卓雅聽。見到空，里亞說：「這個人親自去過安莉葉公主的家鄉。」

黎恩卓雅馬上看向空，空說：「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研究過的都告訴妳。」

黎恩卓雅示意空坐下。

在星空下，空講述了他所知道的故事，從這個世界的故事，講到原來世界的童話故事。

黎恩卓雅最好奇的，始終是安莉葉公主的事。空說了在第二界，人魚公主最後的結局是升天後，黎恩卓雅說：「世事總是如此，善良的人得不到回報。就像伊宋殿下。」

里亞說：「可是我覺得那個版本的故事還比較好，安莉葉公主的事蹟更殘酷。都走到婚禮那步了。」

空說：「可是她帶給世界的影響很大。卡瓦烏索老師說，安莉葉公主也是唯一一個可以把溝通術應用在高等能言生物之間的存在。」

里亞問黎恩卓雅：「妳說妳治療也是用溝通術，那到底是門怎樣的技術？我旁邊這人也是練溝通術的，他應該也很好奇。」

黎恩卓雅說：「對於學習溝通術的人而言，世界的本質就建立於溝通。溝通成立的條件，是雙方都願意傾聽和回應，所以即使講著同一種語言，戰爭還是會發生；但是治療毒素就不同，毒只能被動被我認知，所以我有辦法處理它。魔法也是一樣，不論是元素魔法，或是符文魔法，都是在一套系統中對話。」

里亞說：「空在做的是動物溝通對吧？」

空說：「我還做不到多少，太聰明的生物，像是人類，會認為溝通術是侮辱，把他們當作動物，所以不會回應我；不夠聰明的動物，像是路邊的貓貓狗狗，可能根本無法理解對話這件事。所以我在和我養的尋血獸溝通時，比較像是我讀到牠大概的想法，給牠一個簡明的指令。牠在信任我的情況下，才會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可是我沒辦法像現在和妳們聊天一樣和牠聊天。」

里亞說：「就像是把球丟出去讓狗撿，狗再把球叼回來要你丟出去？」

空說：「這是我聽過最精準的理解了。」

黎恩卓雅輕笑，空和里亞都驚訝地看向她。空猜黎恩卓雅面紗下的臉紅了，她有點結巴地說：「我也......也覺得這個比喻很......適當。」

里亞轉為趴下的姿勢，踢著腳說：「都一起生活多久了，別把我們當外人。多笑笑很好啊。」

黎恩卓雅靜了片刻說：「我不認為我應該笑。」

里亞說：「妳真的是很嚴肅的人呢。妳應該多跟空相處，因為他常常會做一些很好笑的事。」

空反駁：「哪有！」

里亞細數：「像是走一走會摔到花圃挖的洞裡面、被沒乾的油漆黏在椅子上、被鳥追著咬。」

空說：「那是因為我想事情時會分心！我要很專注做事才不會出意外。」

里亞說：「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伊娜塔小姐的侍從的。」

空說：「就是要很專心。」

里亞說：「藥師就不能這樣，對不對？咦？」

空也看向黎恩卓雅，輕聲說：「她好像睡著了。」

里亞說：「真稀奇，她通常都全副武裝。」她比劃著說：「當然不是說真的穿著盔甲，不過光是不肯摘下面紗這點就一直沒變。」

空說：「她有她的理由。」

里亞說：「我知道。只是讓我想起我以前受鑰匙使備選訓練的時候，也要這樣提防所有人。」

「是因為要彼此競爭嗎？」

里亞又換回躺著面仰姿勢說：「阿克米林用的是讓我們害怕，表現得不好的就會挨打或更多懲罰方式，定時也會像你想的那樣，要競爭，表現得不好的就會被施予最可怕的懲罰後送回家。在很多大家族中，這些失敗的孩子讓他們很羞辱，所以回家後也不會被好好對待。訓練時不能信任任何人，就算是平常感覺再好的朋友，為了名次提升，都有可能當場翻臉或陷害彼此。」

「好糟糕。」

「爛透了。」

「愛德溫對妳做過什麼嗎？」

里亞泛起冷笑說：「他來視察的時候，我剛好出錯，他當著大家的面把我的頭踩在腳下。」

「他果然就是這樣的人，但是我看到他和拉燕妮對打時他輸得很慘。」

「那是因為拉燕妮太強了，我猜，拉燕妮是鑰匙使備選吧。」

空無可回應，里亞繼續說：「她的實力說是天生的也太過度。我比較驚訝愛德溫會接受和拉燕妮對打，愛德溫強的地方在於管理家族的能力，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的學識也很豐富。」

「妳覺得為什麼愛德溫會和拉燕妮打？」

「我覺得他喜歡拉燕妮。」

空張開嘴巴愣住，里亞則說：「這是我的直覺。祭司對人之間的關係特別敏感。」

空這才把愛德溫曾經說過要是拉燕妮無法擄獲弦羽的心，就會由愛德溫自己替代成為拉燕妮的新郎，聽了後，里亞更確定說：「愛德溫喜歡拉燕妮。」

「我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哇，太可怕了。如果愛德溫對拉燕妮有好感，會為了其他利益把拉燕妮推開嗎？」

里亞打了個呵欠說：「會，他就是那種人。」

「可是應該還有別的手段，光看那些互動也不能證明愛德溫就喜歡拉燕妮。不過要是不喜歡，他應該也不會答應一場必輸的決鬥。還是真的喜歡的話會不想在對方面前表現出任何軟弱的樣子吧？還是像妳說的，他擅長的是文方面，所以武輸給拉燕妮也不在意？里亞？里亞？」

里亞沒有回應，發出均勻的鼻息聲。

席爾瓦忽然出現，靜靜抱起黎恩卓雅，空則把里亞抱回她的床上。

三人這樣的日子，持續好一段時間。許多歷史故事、神話童話，讓空在替黎恩卓雅分心的同時，也增進了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這段平靜的時光，甚至讓空覺得時間不會前進。他們的關係永遠不會結束。

只可惜，時間總是會流動的。

珀奈施家族的解藥，終於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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