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松石 - 9-5

空和里亞走了好一段路，在一個路口遇到一群美麗的人類少年、少女，坐在路邊編著花圈。

當他們注意到空和里亞的存在，全數停下動作，面無表情地看過來，看得空渾身發毛。

這群人身後都放著反射金屬光澤的武器。

里亞朗聲說：「我們是木神信徒，只是路過。」

一個少女忽然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大笑。笑完後，領頭的少女手持鐵叉起身。

情況不妙，空看著里亞會如何處理。

里亞竟拉著他往前跑，在神術的庇佑下，他們倆跑得比少年少女們都還要快，但是跑一跑，兩人卻被地上隱藏拉起的繩子絆倒，最終還是被追上。

眼見這些詭異笑容的少年少女靠近他們，空把里亞護在身後。

里亞說：「風神信徒，我們信奉的同為日出之地主神，不應該為敵。」

聽到這句話，空馬上拉起衣袖，露出綠松石手環說：「這是受風神祝福之物！」

看到綠松石手環的剎那，少年少女們的敵意全消，扔下武器笑著說：「什麼嘛！原來是受風神眷顧之人。跟我們回去吧，經過風神的洗禮才能讓你們安全上路。」

空小聲問里亞：「這是要殺了我們的意思嗎？」

里亞說：「感謝你們的招待，但我們還有事要處理。」

一名少女問：「是要尋找鹿靈嗎？」

里亞說：「你們知道祂在哪裡？」

少女說：「知道，不過如果你們要獵殺祂，那就和其他入侵者沒有兩樣。我會殺了你們。」

里亞說：「妳應該感覺得出來，我是木神的祭司。我絕對不會隨意殺生。」

「如果妳有願望、慾望，就算是祭司，也可能有理由地動手殺人。」

「我不會。」

「那為什麼你們要找鹿靈。」

里亞說：「我們只是要鹿靈脫下來的角。」她簡述了藥方，這似乎讓她多了不少說服力。最後，少女說：「姑且相信妳，跟我們走吧。」

在這群人的帶領下，空和里亞來到一處山壁前。看著遙不見底的深淵，空說：「要怎......」

還沒說完話，他就被推了下去。

里亞的驚叫聲迴盪在山谷中，「空！」，空使用風元素托起自己的身體，勉強降緩墜落的速度。

他忽然想起那則忠告，他的摯愛會使他走上末路。月神給他看的畫面中，也是他正從這樣一個崖壁往下掉，但方才里亞沒有對他伸出手，所以她應該不是那則忠告所說的人。

墜落的時間就是久到讓他有時間思考。幸虧他平時有好好練習魔法，最後他是緩緩降到谷底的。

「里亞！」他大喊，沒得到回應。這底下的通訊系統也都無法使用。

雖說是被推落，不過那些少年少女不像是要傷害他。他們要他死，根本不需要騙他，直接殺了更快。

風神哈德蘭，也是自然與旅行之神，形象是拿著弓箭的十三歲少年，赤足在森林遊玩。服侍者是風精靈。祂喜愛動物，即便是不言獸，但不干預大自然弱肉強食的法則。只不過無謂的獵殺、純粹取樂，會引起他的憤怒。既然那群少年少女信奉哈德蘭神，也許是為了要守護鹿靈才會要攻擊外人。否則以殺人為樂，也是違背哈德蘭神標準的。

等了許久，里亞都沒有下來。於是空走了幾步，發現撥開垂下如簾幕的花藤，外面是一座密林。僅有少量的陽光從高大樹木間洩下。

眼前似乎有什麼掠過，他猛然看去，沒有看到東西。那不像是鬼魂，倒像是傳說中風神所眷顧的靈魂，「森林之子」。

涼爽的風吹拂過，讓他想要跳舞。他舉起手時，發現自己的手居然呈半透明。摸上樹木，他的手又是真實存在、可以觸物的。

他感到迷醉，和月神之毒那種癲狂的感覺不同，比較像是吸入太多純氧，沉迷於周身躍動的風流同時，又感覺頭腦一陣清明。

就像是在做場清醒夢，真實得過分的夢境中，他可以盡情跳舞。身邊逐漸傳來動物的身影和叫聲，讓整座森林活了起來；而有股說不明道不清的力量，指引著他向前。

他走進迷霧中，和安巴爾迷宮的恐懼不同，這裡的迷霧未知，而讓人充滿好奇心。在迷霧中，有一雙雙發亮的獸眼看著他。空並不害怕，像是小獸，被巨獸注視著。

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身上長出絨毛和獸角。他用四足前進，就如同他用雙腳行走時一樣自在。

居住在森林中的那些神祕的生物，朝他聚攏。

當他走出迷霧，重新踏入樹林，已經化身為「牠們」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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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是什麼呢？」

空嚇了一跳，才發現是停在他肩膀上的鳥兒在問他。

他說：「我本來是人類。」

鳥兒說：「原來啊，可是你變得很完整，不像是人類呢。」

「意思是說，有些人變得失敗嗎？」

鳥兒振翅飛走。一頭幼狼走了過來，用鼻子頂了頂空。

幼狼說：「為什麼你會想變成一頭鹿呢？狼帥氣多了！」

空說：「我是鹿？」

幼狼跳起來說：「我帶你去照鏡子！」

他們來到一處水潭前，各種動物，草食性、肉食性，全都聚在這裡喝水。

空照了照水面，發現自己是一頭中等高度的白色淺斑公鹿。

他的視力和嗅覺都變好了，甚至可以感知到身邊動物的情緒。他問幼狼：「你本來是什麼身分？」

幼狼說：「我也不知道，來這裡不久後，大家都會忘記，媽媽說，也可能我們是本來就出生在這裡的。沒有什麼關係，大家都是一樣的。等一下音樂會就要開始了！」

「什麼音樂會？」

「就是大家一起出來演奏各種音樂！」

空似懂非懂地跟著幼狼一起等待。不只動物們，連樹林都在低語，像是期待不已。

當一對獅子走出來時，樹林窸窣聲轉為鋼琴與弦樂樂曲，驢子、陸龜、大象等動物輪流出場，都有各自的音樂，儼然是一場狂歡節。接著，水中的魚兒開始繞圈，像是表演各種舞蹈，音樂也隨之迷幻而優美。音樂來到最後，更加盛大而歡愉，所有動物跳著舞，空也在其中——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和他者的區別了。

當音樂結束，動物紛紛回去。幼狼再度蹭了蹭空，打了個呵欠說：「好晚了，我和媽媽要回去。你也要回家了嗎？」

幼狼身後的巨狼凝視著空。空說：「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我才剛來第一天。」

「那是你自己要找到的答案。」巨狼說，帶著幼崽離去。

「嘿！你也是人類吧！」一頭淺棕色的鹿從不遠處叫住空，並跑來他身旁。見空點頭，那頭鹿激動地說：「我前幾天來這裡，這個地方太棒了！永遠不會飢餓口渴，據說會這樣直到自然老死！」

空問：「是人類還是鹿的壽命？」

「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再過幾天，就會永遠忘記曾經是人類的過往，也就不用想那麼多。我帶你去看我睡覺的地方！很快我就可以放下所有。你才來第一天，卻已經很完整了呢。」

「『完整』是什麼意思？」

「有些人獸化得比較失敗。不用在意啦。」

「我很在意。」

棕鹿用頭指指和睦共處的熊和鹿、獅子和羚羊，對空說：「只要你能適應，就會這樣好，有些人的心靈不純潔，才會遲遲無法變成動物。他們可能會半人半獸，可是我看你已經是完整的獸模樣。」

空問：「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是艾森提亞王國的人嗎？」

「我是......我忘了，那不重要。」

「請告訴我。」

「好像是潘什麼，王國？」

「潘普洛納？」看來通往這個地方的路徑，並不是物理上的路。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也會在一起。

「啊，就是這個，可惡，我不想回想起來。」棕鹿痛苦地說，忽然，牠的前腳一瞬間有點變回人手的樣子。「不行，我不要想這個！」

空安撫地說：「好，不想。你要帶我去哪裡？」

「去我們睡覺的地方。明天醒來，我們可能就都不記得人類的記憶！那該多美好。」

森林裡冒出幾頭鹿，空跟上去，忽然，他停住。

「我還有任務......是什麼任務？」

不去想也不錯，現在這個狀態是最舒服的。

他想想說：「算了，不要管它。」

「回來！」

女孩子的聲音響起，他回頭，看見一個黑髮黑眼的人類少女。

對方雙手抱胸說：「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嗎？」

鹿群對著突然出現的少女表達出敵意，少女不以為意地走近說：「白景空，你是來做什麼的？」

「白景空」這三個字打入腦海，空才想起，他是誰，他為何在此。他的身體迅速變回人類，萬幸的是，衣服還在。

見狀，鹿隻們全都奔走。

空說：「里亞！妳怎麼沒有變成動物？」

里亞說：「我是祭司。」

「喔，也是。妳是跳下來的嗎？」

「我先料理了那群人。他們說要幫我們找到鹿靈是真的，但把人丟進來也是真的。如果下來的人沒有受到風神的認可，就會變成人不人、獸不獸的生物，甚至會發瘋死去。」

「妳怎麼全都知道？」

「從他們口中要出這些話花了一些時間。」里亞握住拳頭說。看來不要詳細問她問話的過程比較好。

空說：「我在安巴爾迷宮中遇到類似的事情，沒想到還會再中招。」

「因為這裡是風神大人的絕對之地，除非像我是祭司，不然很難抵抗風神大人的力量。鹿靈應該就在森林的深處。」

「這裡還不算深嗎？」

「這邊是外圍。」

「該不會又要闖過一大堆關卡？」

「有我在，不用擔心。」里亞說完，使出一種神術，美麗的碧綠魔法陣在半空中展開，最後化為一隻翠鳥，引領著他們前進。

回復人形後，空可以感覺到此處不再歡迎他。他們就像是刺進指腹的小木屑，森林中傳來消極的排拒感。他對里亞說：「我們要盡快離開。」

里亞說：「我也不想在這裡多待。」

走了好一段路，一股純淨的氣息傳來，空瞬間知曉：就是這裡。

在森林的最深處，一頭白鹿躺在地上，脖子上有著尚未癒合的傷口。

那就是他們從阿克米林手下救出的鹿！

這時，一頭大了這頭受傷牝鹿整整一倍的雄鹿從林內走出來。牠的毛皮是瑩白的，鹿角有如剔透白玉，金色的眼睛威嚴而敏銳。

木神信徒，你們救了我的子民。

空跟著里亞行單膝下跪禮，里亞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你們也是為了我的心臟而來的嗎？

里亞說：「我們希望您可以給予我們您脫落的角，這對於我們國內爆發的病情，有著重要的治療效果。」

忽然，空和里亞面前浮現出一顆光球，當光球落地時，就化為一對鹿角。

拿去吧。

「謝謝您。」里亞再次行禮。

鹿靈卻沒有離去，還說出他們意想不到的話。

我可以給你們我的心臟。

空和里亞詫異地對看一眼，里亞說：「那不是會殺死您嗎？」

我的年限已到。我的生命是周而復始的，有終點，才有新的起點。你們是可以託付之人。可是，若要拿走我的心臟，就必須由該人親手殺了我。

里亞說：「我們不會這麼做。」她對著行禮的空問：「你在做什麼？」

空說：「若您允許，我想要得到您的心臟。」

里亞急說：「你瘋了嗎？你要盜獵殺生？」

空直視著鹿靈的金色雙眸。

鹿靈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想浪費生命，或是交付在惡劣小人手中，實施他們惡意的願望。

空說：「我在未來可能會用到這個願望，我會好好使用它。」

里亞舉起手要甩空巴掌打醒他，被空捉住手腕。空對里亞說：「風神大人反對的是無意義的殺戮，並不是禁止獵捕。」

里亞難以置信地說：「什麼叫有意義？你這樣和那些盜獵者沒有差別！」

空說：「因為是在鹿靈大人的意志下被允許的，我才會去做。」

明白生命重量者，就可以帶走我的心臟。

空對鹿靈說：「我會親手殺了您，承擔這份重量。」

祭司，無法忍受的話，就閉上眼睛吧。

里亞說：「不行！我不可以讓你墮落！你今天可以為了私慾動手，那麼有一天，你是不是也會為此殺人？」

空說：「我已經殺過了。為了活下去。」

他會這麼堅持，是因為他月神的那則忠告。

他的摯愛會讓他走上末路。

他的死亡也許可以透過這則忠告來避免，但他的「摯愛」，當時可能也和他一樣身處危險之中。如果「摯愛」指的是那個打算成為鑰匙使的女孩，那她的未來絕對是坎坷且危機重重的。若是有了鹿靈之心，也許就可以在關鍵時刻幫助她。

他看著鹿靈，又生起一絲猶豫。

牧場裡的小公牛，他見過的那些死亡，風神的教條。不應該做無謂的殺戮。可是如里亞所說，什麼是「有意義」？

然而，他想要為夕立幫上忙。若鹿靈之心真的如傳聞中那樣強大，可以實現各種願望，他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他舉起刀。

看著坦然的鹿靈，里亞似乎終於明白了些什麼。她說：「那我要親眼看著。」

殺死鹿靈的血腥過程，空這輩子不想再回憶一遍。里亞居然也如她所說，親眼看完完整過程。在空取出心臟後，鹿靈的肉體才化為光之碎片消亡，而空手上的鹿靈心臟，則變作一個心形符號，沉進他的手腕，成為一個印記。

里亞和空在回去的路上，沒有再說一句話。

里亞只是沉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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