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夜鬼 - 家神

女子沒有回頭。她只是看著眼前的濕影，聲音仍然很輕，卻已經沒有半點孩子氣。

「這裡，是我爸爸的店。」

濕影像終於察覺到危險，喉嚨裡發出一聲尖銳的水鳴，身體猛地往後縮去，想退回門口。可是太遲了。

地上的黑水忽然全部倒流。

不是向濕影流去，而是向女子腳下流去。那些黑水一碰到她的影子，便像被燒乾一樣，冒出一縷縷腥臭的白煙。

濕影尖叫起來。它的身體開始扭曲，濕透的西裝下方伸出一條條爛手，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像無數被它拖進水裡的東西，都藏在那具破爛軀殼之中。

九龍背脊發麻。「這到底是什麼？」

依莉站在他旁邊，聲音很低。

「水路陰債。多半是橫死之後附在渠口、後巷、積水位的東西，靠拖走替身續命。當年她那場車禍，應該不只是車禍。」

九龍看向她。「妳一早知道？」

「我只是猜到。」

「那妳還讓她自己打？」

依莉望著那個已經化成女子的家神。

「因為她比你更強。」

濕影忽然張開嘴，從喉嚨深處吐出一大團黑水。黑水在半空散開，化成十幾張泡爛的人臉，拖著長長的水痕，朝女子撲去。

女子抬起手。沒有符。沒有咒。她只是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篤。

整間茶餐廳所有餐具同時震了一下。

杯、碟、叉、匙、筷子、玻璃糖盅、豉油樽，全部在同一瞬間發出清脆聲響。

那些人臉在半空停住。

女子抬眼。

「跪下。」

聲音落下，那十幾張人臉像被一股無形力量按住，砰一聲全部砸落地面，碎成一灘灘污水。污水還想蠕動，影子裡那頭巨獸已經低頭一吸，把它們全部吞進黑暗。

濕影發出更尖銳的叫聲，轉身就想逃。

女子一步踏出。

她明明只是走了一步，身影卻直接出現在濕影面前。

她伸手，抓住濕影的頭髮。

那動作太輕鬆。

輕鬆得像一個人從地上拿起一件濕外套。

濕影瘋狂掙扎，兩隻手反過來抓向女子的臉。它的指甲在半空劃出幾道黑色水痕，水痕裂開，裡面隱約傳來哭聲，像有很多人同時在水底叫救命。

女子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把濕影提到自己面前。

「你嚇到我爸爸了。」

濕影身體一僵。

女子的五指慢慢收緊。

「也嚇到我爸爸的客人。」

九龍本來已經嚇得靈魂離體，聽到這句，還是忍不住低聲問依莉：

「我算客人？」

依莉冷冷道：「你剛才付錢了嗎？」

「還未。」

「那你待會最好還是付錢。」

九龍還想說話，下一秒濕影整個身體忽然被女子按向地面。

轟的一聲。

整間茶餐廳的地磚沒有裂。

但九龍清楚看見，那道濕影被她狠狠壓進一層看不見的黑暗裡。它的上半身還在地面以上，下半身已經像陷入泥沼，被那團巨獸般的影子一口一口咬住。

濕影慘叫。

「不……不……我只是……來收……」

女子低下頭。「收什麼？」

濕影嘴巴一張一合，黑水不斷湧出。

「她欠……」

啪。女子一巴掌摑在它臉上。

聲音清脆得像有人打碎玻璃。

濕影半邊臉直接炸開，腐爛的皮肉化成黑水飛濺到牆上，又迅速被牆上的影子吸走。

女子的聲音仍然平靜。「再說一次。」

濕影剩下半張臉抽搐著，像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懼。

「不……不是她欠……是她爸爸……」

女子眼神一沉。茶餐廳內的溫度瞬間下降。

九龍忽然看向依莉。「這就是妳剛才說的因果？」

濕影像抓住最後機會，拼命叫出聲：

「你一直擋在這裡……你不該守在這裡……不該……」

女子聽完，安靜了很久。她慢慢轉頭，第一次望向老闆。

明明他看不見她現在的模樣，也許只看見一片模糊的影，也許只聽見風聲和餐具震動，但他像知道自己的女兒就在那裡。

那一瞬間，她臉上那種二十多歲女子的冰冷感忽然裂開，裡面露出很小很小的一道縫，縫裡仍然是那個穿校服、坐在角落等爸爸收工的小女孩。

她低聲說：「爸爸沒有對不起我。」

濕影忽然趁她分神，整個身體猛地炸開，化成一大灘黑水，向門口瘋狂逃去。

九龍本能地喊出聲：「它走了！」

女子沒有追。她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輕輕一推。桌上一隻玻璃杯便滑了出去。

杯子沿著桌面滑到邊緣，掉落。

啪。

杯子摔碎在地上。

同一時間，茶餐廳門口的玻璃門上，浮現出一隻小小的手印。

接著是第二隻。

第三隻。

無數小手印從門框、玻璃、牆身、天花板一點一點浮現出來，像多年來所有在這間店裡吃過飯、躲過雨、避過難、留下過一口人氣的人，都在這一刻變成了她的牆。濕影撞到門口，卻像撞上一座無形的山，整個彈回來。

女子終於轉身。她望著那團被困在門前的黑水，抬起手。

「我沒有說你可以走。」

黑水開始抖動。

下一秒，女子的影子從地面掠過去，一口將它咬住。

女子開始吞噬黑水。

那道濕影甚至來不及叫出完整的聲音，便被影子拖入地面。黑水、腐肉、舊西裝、那些藏在它身體裡的手與臉，全都被一寸一寸拉進黑暗。

最後只剩下一隻發黑的手，還死死抓著地磚。

咔嚓﹗

那隻手碎成一灘污跡，然後連污跡也消失了。

整間茶餐廳的燈光在同一秒恢復正常。

電視機重新播出重播劇。

廚房裡傳來鑊鏟碰撞的聲音。

冷氣依然很強。

幾個客人像突然從短暫的恍惚中醒來，有人揉著眼睛，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望著跌在地上的老闆，連忙走過去扶他。

「老闆，你無事呀嘛？」

「剛才係咪暈一暈？」

「地上點解有水呀？」

依莉不懷好意地笑︰「怎樣？知道為什麼剛才叫你打招呼了吧？」

九龍︰「……為什麼小女孩會長成這樣的女生。」

依莉︰「鬼也會長大，還記得我剛才說什麼嗎？」

九龍︰「不要覺得小的東西便很弱。」

依莉︰「還有呢？」

九龍︰「也不要對覺得對方漂亮便色瞇瞇。」

依莉︰「不然的話？」

九龍︰「會死得很難看。」

依莉︰「答對了。」

這時候，女生不知什麼時候又變回小女孩，她看見九龍看著她，又再次天真無邪地揮揮手。九龍強顏歡笑，向著小女孩揮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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