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夜鬼 - 茶餐廳的小女孩

九龍︰「她突然這樣閃過來，誰不會嚇一跳呀。」

小女孩用熾熱的眼神望著九龍︰「哥哥，你陪我玩嗎？」

依莉從口袋中拿出糖果︰「妹妹乖，回去找爸爸吧。」小女孩高高興興接下，接著便憑空消失了。

九龍︰「這女孩到底是……」

依莉︰「這女孩這家茶餐廳的『家神』，因為她在，別的鬼進不來。」

九龍︰「類似門神這樣的東西嗎？」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zY98Tdr3

依莉︰「類似『內有惡犬』的意思。」

九龍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先理解「家神」，還是先理解「內有惡犬」。

他回頭望向那個小女孩剛才消失的位置，角落的卡位空蕩蕩，彷彿剛才那張蒼白的臉、懸空的雙腳、還有那句「哥哥，你陪我玩嗎」，全部都只是他腦袋缺氧後產生的幻覺。但他知道不是。因為他現在已經開始看見那些東西了。

這個認知比剛才在石道裡被鬼群拖走更加可怕。石道是陰地，是修練場所，是人進去之前已經預設會出事的地方。可這裡是茶餐廳，有凍奶茶，有西多士，有夜班司機，有電視重播劇，有一個剛才還在罵廚房炒飯太濕的阿伯。

原來鬼不是只存在於荒山、廢屋、墳場。

它們也坐在卡位旁邊，也站在便利店門口，也等紅綠燈，也跟人一樣，藏在香港每一個正常得令人麻木的角落裡。

九龍吞了一口口水。

「所以……老闆養鬼仔，茶餐廳反而安全？」

依莉用紙巾慢慢抹了抹手指，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間餐廳的招牌菜。

「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東西。舊戲院有舊戲院的，殯儀館有殯儀館的，麻雀館有麻雀館的，茶餐廳有茶餐廳的。它們都有自己的地盤。」

九龍皺起眉頭。

「就像那個廢棄工廠的大叔。」

「要比喻的話，那個大叔是流浪惡犬，這個女孩是有人飼養的惡犬。」

依莉把奶茶推到一旁。

「有些人養鬼，是為了害人、催財、偷運、擋災，那種遲早反噬。有些地方留下來的東西，本來就依附在那個場域裡，只要有人供奉、有人記得、有人給它一個位置，它就會守那個地方。這間茶餐廳的小女孩，是後者。」

九龍望著那張空卡位︰「她以前是這裡的人？」

依莉沒有立即回答，她望向廚房方向。

茶餐廳老闆正站在收銀機旁邊，年紀大約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身形微胖，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白色背心，外面套著油漬斑斑的圍裙。他正在低頭數錢，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怕數錯，又像怕碰碎什麼。

「這是那女孩的父親。」依莉說，「小女孩放學後經常坐在那個角落等爸爸收工。有一晚，附近發生車禍，她沒有等到爸爸接她。」

九龍的表情慢慢收斂起來。

「死在門口？」

「對。」

依莉淡淡說下去。

「她死後一直沒有走。起初只是坐在角落，不出聲，不嚇人。後來附近幾間店陸續出事，有人夜晚收舖時在後巷撞鬼，有人突然發瘋，有人廚房無故起火，只有這間茶餐廳一直沒事。有道士便為他的女兒安了一個位，便成為了這間茶餐廳的家神。」

九龍沉默了片刻。

「她的母親呢？」

「都死了。」

「……」

九龍再望向那個老闆。對方剛好抬起頭，似乎察覺到九龍的視線，露出一個帶點疲倦的笑容，然後又低頭收拾帳單。九龍忽然覺得那份炸雞翼有點難以下嚥。

「她會不會有一天變成惡鬼？」

「會。」

依莉答得很快。

九龍抬起頭。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81L1YRFa

「留在人間的東西，沒有一樣可以永遠保持原狀。人會老，魂也會變。記憶會消逝，執念會發臭，善意也會被時間磨成怨氣。現在她還記得自己是誰，還記得這裡是爸爸的店，還記得自己要守門，所以她是家神。等到有一天她爸爸也死了，店不在了，忘記自己在守護什麼，只記得自己死在這裡，只記得每天有人吃飯、有人回家、有人長大，而她永遠離不開這個地方，她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九龍聽得背後發寒。

「那為什麼不超渡她？」

依莉沒有看他，只是用湯匙輕輕攪動杯裡的奶茶。

「你已經是太乙掌門了，下次別再問這種很像剛入行的人會問的問題。」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還以為所有痛苦都有正確答案。」

九龍微微一怔，依莉停下手上的動作。

「她不是普通孤魂。她已經和這間舖、這個地段、這裡的人氣、香火、食氣、甚至父親的因果扣在一起。強行送走她，這裡原本被她擋住的東西會立刻湧進來。她的爸爸撐不過三天。」

九龍︰「她爸爸會有什麼事？」

「小女孩被車撞死，便是為她爸爸擋了一劫，她的媽媽也是，這店老闆注定孤獨一生。至於中間的因果是為什麼，便不知道了。」

九龍低聲說：「那她就要一直留在這裡？」

「假如有天，有人有能力幫她斷開這些東西，或者直到她自己變壞，然後被人處理。」

「處理」兩個字，依莉說得很輕。

但九龍聽得出，那不是「安置」的意思。他想起工廠的時候，依莉大開殺戒的樣子。

九龍安靜了很久。

剛才那個拿糖果時高高興興的小女孩，原來不是故事裡被人供養的靈異道具，也不是茶餐廳裡添幾分怪談色彩的都市傳說。她是某個家庭留下來的一道傷口，只是這道傷口太久沒有癒合，久到旁人已經學會把它當成店裡的一部分。

九龍忽然覺得自己很不舒服。

他第一次意識到，陰術界所謂的「鬼」，很多時候根本不是什麼邪惡存在，只是死得太早、走得太慢、被人忘得太遲的東西。

自己早晚也會成為這樣的存在。

他低聲問：「妳帶我來這裡，就是想給我看這些？」

依莉抬眼看他「本來我看你辛苦了幾天，是有點想帶你去半島酒店吃好一點，但機會難得，也順便為你再上一課。」

「知道這種東西又有什麼用？」

「教你『別多管閒事』。你八字帶有多餘的慈悲，這種慈悲會救人，也會害人。未來你將有更多想拯救的事，但記著即使道行再高也不是神，別要隨便介入別人的因果。」

九龍本來正沉浸在某種沉重情緒裡，聽到這句，表情即刻僵住。

「妳可不可以不要在我剛開始有點人生感悟的時候，突然講這種現實到殘忍的說話？」

「不可以。」

依莉把帳單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皺眉。

「在工廠那天，你便有多管閒事的傾向，那個靈早晚會令你很麻煩。」

「對了﹗相機﹗」

九龍方發現，封印了丁蟹靈魂的相機不在身上

「我封在大宅中了。不然踏進餐廳的那一刻，小女孩便會攻擊我們。」

「哈，堂堂依莉大師，居然害怕小女孩？」

依莉聽見九龍這句，原本正在看帳單的眼神，慢慢移到他臉上。

那種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九龍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可能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為自己申請另一輪地獄特訓。

「你覺得我怕她？」

九龍乾笑了一聲︰「我只是合理推論。妳剛才說她會攻擊我們，那就代表她有一定威脅性。既然堂堂依莉大師也要避開她，那即是……」

「即是你想回去繼續納陰？」

九龍立刻低頭飲奶茶︰「我沒有說過。」

依莉：「你最好記住，陰術界裡面，最蠢的人通常有一個共通點。」

「什麼？」

「看見女人便色心起，看見小的東西就以為它弱。你是下意識覺得那小女孩很弱吧？你現在學懂納陰了，怎麼不看一下小女孩的靈力如何？」

「嘿，我一早已經看了，剛才雖然被她嚇了一跳，但看清楚一點，她的靈力也不怎麼樣。」

「是嗎？看來回去還要加強修練才行。」

九龍剛想反駁，茶餐廳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一下。

叮。

聲音很輕。可那一刻，整間茶餐廳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樣。

炒鑊聲停了。電視聲變得很遠。冷氣機仍然在運作，可九龍的皮膚卻感覺到一陣貼骨的濕冷，像有人把一條剛從井底撈起來的濕布，輕輕蓋在他的後頸上。

他慢慢轉頭。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準確來說，那不是人。

那東西穿著一件濕透的舊西裝，肩膀歪斜，頭低得幾乎垂到胸口，雙腳沒有踩在地上，而是離地數寸，像一件被風推進來的破衣服。它身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但茶餐廳門外明明沒有下雨。

更奇怪的是，店內其他客人完全沒有反應。

那幾個夜班司機仍然低頭吃飯，阿伯繼續用筷子夾炒飯，老闆站在收銀機數銀紙。

九龍壓低聲音。「那個……是不是你說進不來的東西？」

依莉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望著門口那道濕影，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嗯。」

九龍聽見這句，手上的叉子差點跌下來。

「妳可以不要用這種語氣講話嗎？通常妳這種語氣，下一秒就會發生很麻煩的事情。」

那東西慢慢抬起頭。

它的臉像被水泡爛了很久，五官浮腫，皮膚呈現一種死白中帶灰的顏色，雙眼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洞。它張開嘴，喉嚨裡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水聲，像有一整條暗渠堵在它體內。

九龍全身僵住，那東西的視線，正正落在他身上。

依莉伸手按住九龍的手腕。

「別動。」

「我本來都不打算動。」

「它不是衝著你來，你沒有敵意，它也不會對你怎樣。」

「這句聽起來本來應該安心，但我現在完全安心不到。」

依莉的眼神望向另一邊︰「它是被那個女孩吸引。」

話音剛落，角落那個空卡位上，小女孩再次出現。

她仍然穿著校服，雙腳懸空，手裡還拿著依莉剛才給她的糖果。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笑。

她低著頭，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放學後乖乖等爸爸收工的小孩。

門口那道濕影卻像聞到血味的狗一樣，整個身體忽然劇烈抽搐起來。它的頭歪向一邊，嘴角裂開，發出一聲極低、極濕、極難聽的笑聲。

「找……到……你……了……」

九龍望著老闆，又望向小女孩，胸口忽然沉了一下。

他剛才還在問她會不會有一天變成惡鬼，問為什麼不超渡她，像一個站在外面看故事的人。

可現在她就坐在那裡。小小一個，手裡拿著糖，面前有一隻不知道從哪裡鑽進來的惡靈。

小女孩抬起頭︰「我不走。」

濕影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像塞滿污水的笑聲。

「你……已經……死了……」

小女孩看著它，眼神裡沒有兇狠，只有一種很固執的平靜。

「我要等爸爸收工。」

九龍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

這句話聽起來很平常，但平常中有一種殘忍。女孩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但死後仍在等爸爸，等一個再也不會完整的晚上。

濕影伸出手。

那隻手泡得發脹，指甲全黑，五指長得異常，像幾條從渠口伸出來的爛根。它慢慢伸向小女孩的臉，指尖還未碰到她，九龍已經感覺到胸口那股剛納進去的陰氣被狠狠扯了一下，像身體裡有一條線被人從外面勾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依莉按住他的手腕，聲音很冷。

「不要動。」

「它要碰到她了。」

「我知道。」

「那妳不出手？」

依莉望著角落，眼神沒有鬆動。

「這是她的地盤。」

「如果她輸了呢？」

「那便會被吃掉。」

九龍轉頭看她，眼神裡第一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壓不下去的怒氣。

「妳們陰術界是不是什麼都可以用一句規矩帶過？」

依莉終於看向他︰「你現在出手，只會害死她爸爸。」

九龍僵住。

依莉壓低聲音：「這東西不是普通孤魂，它是被她多年擋在外面的債。你看不出它的根，也看不出它從哪裡進來。你現在亂動，等同替它開門。」

九龍咬緊牙關。

濕影的手指已經碰到小女孩額前的髮絲。

小女孩終於轉頭看了一眼老闆。她的眼神變了。

濕影的手指碰到她的臉。

「走……」

小女孩慢慢抬起手，抓住那隻腐爛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小到看起來根本不可能阻止那隻惡靈。

可濕影卻忽然停住了。九龍看見它整個身體劇烈一抖，像被釘在半空。

小女孩低聲說：「我說了。」

她的聲音很輕。可是整間茶餐廳的燈光，在這三個字落下的一瞬間，全數暗了下去。電視畫面變成雪花。

炒鑊聲消失。冷氣機的風聲像被拉長，變成一種沉低的嗚咽。

只有收銀機旁邊那盞小小的供燈仍然亮著。昏黃的光落在角落卡位上，照著那個小女孩，也照著她手中那顆糖。

她慢慢拆開糖紙。在濕影抽搐的注視下，把糖放入口中。

咔。

糖果被咬碎的聲音，清晰得像骨頭裂開。

下一秒，小女孩的影子從椅子底下猛然張開。

那不是一個小孩的影子。

那東西沿著牆壁、地面、天花板瘋狂擴散，像一隻盤踞在整間茶餐廳裡的巨獸，四肢扣住牆角，脊骨壓低，頭顱從天花板倒垂下來，無聲地張開一張足以吞下整個門口的大嘴。

小女孩站了起來，她的雙腳終於落地。

校服的衣擺開始變長，布料像被水墨染開一樣，從學生裙逐漸化成一條暗紅色的長裙。她瘦小的身體一寸一寸拔高，稚嫩的手腳拉長成少女的骨架，短髮變成垂落腰間的黑髮，蒼白的小臉也在燈影之中長開，變成一張二十多歲女子的臉。

那張臉很漂亮。

但不是活人的漂亮。

她的美像一張被時光遺漏的舊照片，乾淨，冰冷，沒有血色，眼神裡卻仍然保留著那個小女孩的固執。

九龍看得完全說不出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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