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夜鬼 - 日常

九龍整個人伏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深水之中被人硬生生拖回岸上的溺水者一樣，連每一下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感，汗水沿著額角一路滑到下巴，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而他的雙手甚至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石道深處，那些剛才幾乎要將他拖進陰影之中的東西，已經消失不見。但九龍知道，它們並非完全消失。牆角、地面、濕冷石壁的陰影之下，仍然能像蟲子一樣，隱約看見那些模糊不清的輪廓，它們現在只是像被某種更強大的存在趕退一樣，暫時退遠了一些，就像一群沒有離場的觀眾，默默注視著他。

九龍喘了很久，才勉強抬起頭，用一種快要斷氣的聲音問道：「那麼我可以去吃飯嗎？」

陳依莉沒有理會，只是轉身向外走去，淡淡拋下一句。

「起來。」

九龍本能地全身一緊，像被創傷訓練過的動物一樣，連聲音也帶著戒備。

「又來了嗎？」

「你不起來怎麼去吃飯？」

九龍愣了一下，甚至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被惡靈打壞了耳朵。

「……吓？」

二十分鐘後。

九龍坐在副駕駛座上，整個人仍然處於一種極不真實的狀態。

眼前的陳依莉，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剛才那個站在怨陣之外，冷眼看著他在鬼群中掙扎的女人，此刻穿著簡潔俐落的黑色短外套，長髮束起，鼻樑上架著墨鏡，身上甚至還有淡淡的香水味，怎麼看都像一個剛離開拍攝現場的女明星，完全不像會把人丟進惡靈堆裡強迫修練的瘋子。

九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依莉一邊駕車，一邊冷冷說道：「你知道我們可以不吃飯，直接回去修練的吧？」

九龍立刻轉頭望向窗外︰「我只是確認一下，妳是不是有雙胞胎姊妹。」

依莉︰「什麼意思？」

九龍︰「真的沒有人知道，妳另一個模樣嗎？」

依莉︰「有，但不是這邊的人，勸你現在不要多管閒事。」

九龍像是想到什麼，但再問下去便可能被帶回大宅修練，便不再問下去。

車子駛遠後，香港熟悉的街景很快重新出現在眼前，但九龍很快便發現，那個自己以為熟悉的城市已經變成另一個模樣。

紅綠燈旁邊，一個沒有雙腳的老人安靜地站著，像普通途人一樣等待過馬路。

巴士最後一排，一個長髮女人低著頭，整張臉被黑髮遮住，從頭到尾沒有移動過一下。

天橋底下，有一團像濕掉的舊布一樣的黑影，靜靜貼在牆角。

便利店門外，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著抽煙，但煙霧卻是黑色的。

九龍望著窗外，喉嚨有點發乾︰「那些……全部都是……？」

依莉握著方向盤，連頭也沒轉。

「嗯。」

「以前一直都在？」

「嗯。」

九龍沉默了好一會。

「哈……香港原來這麼熱鬧。」

依莉語氣平淡。

「這還只是剛開始納陰而已，再過一段時間，你會看得更清楚。」

九龍安靜了數秒，然後認真說道：「開始想移民了……」

車停下來時，九龍抬頭看了一眼。

是一間深夜茶餐廳。

他愣了一下。

「就這裡？」

依莉摘下墨鏡。

「有問題？」

九龍有點尷尬地笑了一聲。

「沒有，只是我本來以為陰術界的人吃飯，應該是什麼黑狗血燉符紙，或者深山喝露水之類。」

依莉冷冷望著他。

「進去。」

日光燈有點泛黃，冷氣略強，廚房傳來炒鑊聲，奶茶與牛油的味道混在空氣裡，電視機正在播重播劇，幾個夜班司機正在低頭吃飯。這裡是一間普通不過的茶餐廳。但這種尋常感，反而令九龍覺得更加不舒服。

「這裡……沒有鬼。」

「你發現了嗎？」

就在一小時前，他還差點被惡靈拖去當替死鬼。現在居然坐在茶記裡點餐。這種荒謬感，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但這裡又有另一種不平常。

「因為有結界之類？」

「答對了。」

餐牌放到面前，依莉淡淡說：「來，點餐。」

九龍試探性問：「我沒帶銀包。」

依莉︰「太乙派預支。」

九龍眼神立刻亮起︰「那我要沙嗲牛麵、西多士、凍奶茶少甜，再加一份炸雞翼。」

依莉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很窮酸。」

「經歷完生死，人總要吃點好的。」

食物很快送上。九龍幾乎是狼吞虎嚥地開始進食。直到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角落裡。

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

她安靜得異常，雙腳懸空，沒有點餐，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坐在那裡。

而茶餐廳裡其他人，像完全看不見她。

九龍慢慢放下叉子，壓低聲音。

「妳看見了嗎？」

依莉頭也不抬︰「小女孩，你也害怕嗎？」

九龍愣住。

「……怎麼會有一個這樣的小女孩。」

依莉喝了一口奶茶︰「這是老闆養的鬼仔，不害人的。」

九龍皺眉︰「也有不害人的鬼嗎？」

依莉抬眼望了他一下︰「當然。」

九龍安靜了。

就在這時，那個小女孩慢慢抬起頭，對著九龍露出一個笑容。

九龍背脊瞬間一冷︰「她在看我。」

「你跟她打招呼呀，不然她會靠過來。」

九龍聽見後，立刻向著女孩強顏歡笑。

女孩看見九龍，下一秒便閃到九龍身前。

小女孩︰「哥哥，你看見我嗎？」

九龍大叫︰「媽呀﹗」

看見九龍的反應，依莉忍不住在旁偷笑，現場的食客也被九龍的叫聲嚇一跳，紛紛向他投來不悅的眼神。九龍將不滿轉向依莉。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T0ddwf5n

九龍︰「你又說，不打招呼便會靠過來，怎麼打招呼也靠過來了。」

依莉︰「這麼大的一個男人，怕一個小女孩？你不跟她打招呼，靠過來的時候會更嚇人。」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bacMmcUQ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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