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我，依然為你拾筆寫字 - 第四十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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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家的路上，心裏的苦澀因為身邊的寧靜而惡化了。因為除了要處理罪惡感，翔還要額外消化被老闆娘拒絕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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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最終還是要找那個人談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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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近在咫尺的家門後，翔便嘆了一口氣，不知所措。他接著便留意一下家裏的燈光，眼見燈光亮著，翔便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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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今日不用再處理母親的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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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這樣吧。」翔在心裏草撰了一個計劃：「把晚餐吃完，然後就回房間睡覺。假如，萬一那個人真的有心聆聽的話，那就說一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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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對著空氣點了點頭，便打開了家門。放好鞋子後，一陣悅耳的煎炸聲便從客廳裏傳過來，令翔心裏期待。走進客廳時，吉列豬排的香氣令翔雙眼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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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翔醬！」母親的聲音混在煎炸的聲音裏面：「歡迎回來。今日我們會吃吉列豬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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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翔脫下背包，話裏只有驚嘆：「為甚麼今日會突然想煮這種好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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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很喜歡煮東西啊。再者，今日是超市的大特賣，所以便心血來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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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走到母親的旁邊，觀望著她烹飪。只見煮食爐都放滿了材料，而母親臉上也浮現了一道久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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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呢。」翔的嘴角也被她的微笑所感染。不過他的快樂很快便被母親的提點打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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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別走這麼近。你會受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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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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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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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無奈地聳肩，只能回到餐桌旁邊。假如不是為了菜餚，翔感覺自己已經走回到房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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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從背後盯著母親的一舉一動，又要擦汗，甚至被熱油彈中，只為了煮一餐好菜給自己食。翔心裏的確是萬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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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翔醬今日外出怎樣了？有去玩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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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翔細心思考一個能令母親接受的答案：「我今日跟同學買了些數學練習，也看對了一些國文練習，不過沒有買。最後便去了咖啡店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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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乖啊。」翔能從母親的口裏聽出喜悅：「不過，真的沒有去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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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本來不太想說出去玩街機的事，不過在母親的追問下，最後還是如實回答。本身以為母親會非常不滿，不過母親只是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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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機而己，媽媽以前也會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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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竟然？那你會玩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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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都玩啊。反正我又不擅長打遊戲，玩甚麼都是一樣。」說完，母親便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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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母親看來有點太開心，令翔有點不習慣。不過心裏明明感到怪異，卻聽到自己同樣跟母親一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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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幸福，能否延長到入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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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不要想這麼多了。」翔搖搖頭。此時，廚房的煎炸聲也消失了。抬頭一望，只見母親拿著一盤香脆可口的吉列豬排，其香氣令翔嘴角冒流了一條口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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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你的高麗菜和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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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是我的。」母親放好餸菜後，便坐在翔的對面。兩人謝飯後，翔便開始狼吞虎嚥，五分鐘不到便吞下了兩塊豬排和一碗飯。不過回復理智的翔吃完才發現，自己如此失態，一定會被母親討厭。當他留意母親時，只見她托著頭，原本一直在觀察著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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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甚麼啦。」翔的臉頰漸漸泛紅，他的眼睛打量母親，並對今天的她感到非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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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只是感到挺開心而己。」母親把眼睛移回自己眼前的餸菜，而把其中一塊豬排放進口裏：「對不起呢，媽媽常常都不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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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現在的我很好啊。」翔嘗試安慰母親，然後再把一小塊豬排放在口裏。但是在咀嚼過程中，翔卻感覺心底處有一種遙遠，但令他緊張的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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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跟這個女人分享你的一切嗎？眼前的東西，也許都只是煙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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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吞下了食物，思考著這句話對他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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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被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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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句難聽，毫無掩飾的真相。愈想無視這句真相，就感覺愈糟糕。要形容的話，就像那個打遊戲打到忘形，然後望向那堆完全沒有碰過的暑期功課一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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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十倍，大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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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的嘴在顫抖，明明自己只要靠著豬排帶來的喜悅就能把今日的感受埋葬於心海，為甚麼要這麼犯賤呢？為甚麼要被母親所製造的偽安全感所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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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我去洗碗。」被心情影響食慾的翔拿著自己的碗筷，希望可以在流水聲下順便洗掉自己的煩惱。不過在這個過程中，翔只是愈想，卻愈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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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自己會倒楣得有這種煩惱呢？留意著有意埋葬的鬱悶開始浮上水面，翔想反抗那把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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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我的母親，是我最親近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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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反駁內心後，卻沒有到反駁。聲音也沒有嘆息，沒有取笑，就像是放棄了跟自己繼續對話。這種冷漠反而令翔開始猶豫自己要作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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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既然都說要作了。老實說，吐個槽，然後拿個意見而己，能出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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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要理它了。」翔跟自己說話，不過那片聲音還是沒有回應他的倔強，令他感到一種被冷處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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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開始在腦裏小心地組織，可以如何跟她完全表達他心裏的不滿。翔雖然愈想，便覺得自己愈無用。畢竟，被女生抓到把柄，然後被威脅不是甚麼應該拿出來說的東西。所以，不能以「被欺負」這個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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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這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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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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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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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期遇到一些不公平的事件。所以，我想從你身上拿一點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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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輕鬆的表情頓時變得認真，令翔的分享慾同樣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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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不公平的事？」母親追問著開始猶豫的翔，語氣也變得急燥，好像比翔更為在意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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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輕輕磨擦雙手，對她的反應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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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啦。」翔的語句裏出現一絲敷衍，並嘗試用笑聲回調包裝這件事。不過聽到翔的笑聲後，母親臉上的表情變得更為嚴謹。她放下了飯碗，然後說：「翔，假如你真的被欺負，要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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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低下了頭。木村這種事也算是欺負，不過事到如今都解決了，他真的需要說出來嗎？搞不好的話，母親甚至會反應過度，把這件事鬧上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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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不要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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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沒事了。母親你不用擔心。」翔改口道，同時裝出一副沒有所謂的樣子。翔以為只要這樣，母親便不會多加追問。不過她的行為並沒有隨著他所想那樣演變著。她的樣子從擔心變成焦燥，令翔有點後悔。在這個過程中，翔感覺到雙唇震抖，目光也從母親身上移向離開客廳的門口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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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向媽媽求助這種簡單的事，對你來說都是困難嗎？」母親的話裏帶著一絲激動，令人覺得非常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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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這種意思！」翔焦急起來，但是這種篇面的話沒有帶來太的安慰作用。母親也放下了筷子，雙手交叉，臉上不耐煩的樣子跟她的沉默令翔更加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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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對不信任媽媽。你知道媽媽一直以來都很努力想要照顧好你嗎？」母親沒有留意到翔的臉色：「連最基本的東西都不願告訴媽媽，你難道一直對我都沒有尊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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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腦裏冒現了數個答案，每個都可以令母親下火，但是代價都是隨後要照顧她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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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母親擺出這副架子，翔很想逃走，跑回自己的房間，向那把勸戒自己的聲音道歉。但同時，母親的架子令他心裏出現一陣難以消化的情緒，一種討厭如背部癢痒的感覺，並感覺一陣矛盾的怪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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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空虛的內心，在翔不察覺的情況下，被悲傷和焦燥的混合體湧滿，產生一種令血液沸騰的反應。為甚麼這個軟弱，想被安慰的自己，竟然要逼成為一個照顧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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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充滿矛盾的情況，令翔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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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宮崎翔。」沉默不語的母親突然提高了聲量，把翔瞬間拉回冷酷無情的現實：「你那兩個拳頭是甚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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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翔感覺到腦裏有線斷裂了。正常來說，他應該感到某一種強烈的情緒，而作出一個行為，不過他的腦裏只感受到強烈的噁意。那是一種把他全身力量都抽取掉，令他失去方向的感覺。翔不得不鬆開手，一手握著木椅，另一手按著額頭，拇指食指不時用力捏表皮，好像是想用疼痛把自己抽離這段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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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母親所說的話，對處理這個情況沒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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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打媽媽而己。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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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這麼努力去安慰你，又煮東西給你吃，你卻是用這種態度回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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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用雙掌掩蓋耳朵，他的理性快將燃燒殆滅。他無法再忍受這種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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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用力把椅子摔倒在地，然後奪門而出。母親想留住自己的聲音在走廊裏迴響著，但是很快就被翔的腳踏聲掩蓋掉。一回到房間裏，翔便大力摔門，把它鎖起，然後背頂著木門。就像從小至大旳習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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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開門」的聲音從手指間的空鏠流進翔的耳朵，迫使翔更努力蓋住它們，背後所感覺到的震盪，像削皮刀一般剝掉翔的安全感。在翔快要發瘋時，一陣未知的力量突然湧過他的頭部，把一切情感都洗劫掉。翔漸漸感到麻目，抽離，感覺一切好像都沒有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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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不上，也沒有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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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不寫，也沒有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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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今日自殺的話，也沒有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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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就一直盯著地面，口中不斷呢喃著這些不該說出口的話。此時，一滴淚水不慎從眼角滑進翔的嘴裏，翔吞了一口口水，他想起了今日跟詩織相處的時光，然後露出一道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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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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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晚上，詩織所推介的數學練習沒有被碰過，翔的寫作簿也沒有被碰過，背景也不時傳來了母親醉酒時會發出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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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在這種虛空的心情裏，感覺就算眼睛不自覺閉上，自己也不會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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