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卓諾自封神時代歸來後,已經過了六個月。
對外界而言,沙田蔡氏宗祠當日發生的那場「失蹤」事件:「蔡老師無故消失一小時,隨後又身穿古裝重新現身」,已逐漸淡化成學生間偶爾提及的一則趣聞。而那面蘊含神秘力量的八卦盤,依舊靜置於祠堂被鎖上的內堂供桌之上。
蔡卓諾已恢復往日模樣:一名認真而不失幽默的中學教師。白天,他是課堂上善用新奇科學實驗,讓學生寓學習於玩樂的老師;夜晚,他則回到與家人同住的三層村屋,獨自踏入堆滿書籍的天台玻璃屋,成為一名時空穿越的經歷者。
自穿越事件後,他對中華歷史的研究比從前更深入,不僅限於自己曾處身的商周朝,遠至三皇五帝的神話年代,近至軍閥割據與中華民國之動盪歲月,所有相關典籍、學術論著和紀錄影片,皆悉數納入研究之列。書架之上,《華夏五千年》、《三國志》之側,並列着《中國古代鍊金術》與《幻想科學發明》;平板電腦裡,更儲存着關於中國各種民間傳說和野史的檔案資料。那場穿越,給了他一個新習慣,讓他一有空,就會不斷研究華夏文明長河中的各種課題。
而他亦從書枱櫃桶深處,重新找出了那本封面寫着《蔡卓諾の少年事件簿》的筆記簿。這本筆記,是他從小到大一系列同名筆記中的最新一本。
從小學時代開始,蔡卓諾就有個習慣,他會將自己著迷的事物,分門別類記進筆記簿裡。他已記不清第一本的內容,或許是些天馬行空的幻想生物;隨着年紀增長,筆記逐漸變得有系統,每本都被他認真地標上不同主題。
「奇案篇」:記錄了他聽聞的各種奇聞異案,並附上自己的推理猜想;「天文篇」:畫滿手繪星圖與觀測紀錄,甚至嘗試推算古代星象;「機械篇」:拆解玩具、繪製簡單機械結構、可合體變形的機械人設計圖......
多年下來,「蔡卓諾の少年事件簿」已累積一系列筆記,佔據了他櫃桶的一格。從封神時代歸來後,他重新拾起了這個少年習慣,鄭重地為新一本筆記寫上題目:「古代發明篇」。
如今,這本筆記裡已不是童年那種漫無邊際的幻想,而是一頁頁圖文並茂、基於歷史考據的「古代版黑科技構想」,以下是其中幾項:
糧草危機:畫着一個改良版的龍骨水車,旁邊用細字註解:「可利用河邊廢棄軍械齒輪組提升效率30%,關鍵在於說服工匠放棄傳統的方法」。
戰場通訊:設計了一套基於旗語與鏡面反光的「簡易光學電報系統」,並苦笑寫道:「前提是主將得懂基礎幾何與密碼學」。
防疫系統:詳細列出了蒸餾提取高濃度酒精,以用作簡易消毒的土法裝置,以及隔離營地的規劃草圖。
而每一次構思,都是對前一次那段驚心動魄穿越的消化,也是一種潛意識的演習:「如果......再來一次呢?」
他以為這只是心理上的後遺症,但他錯了。
第一次細微的異常,發生在圖書館。當他閱讀到《董卓傳》中「燒盡宮廟官府民居,百里內無一倖免」一段時,胸口傳來一絲極輕微,如同靜電劃過的麻痺感。他愣了一下,抬頭四顧,只有安靜閱讀的學生,什麼異樣也沒有,他只好歸咎於空調太冷。
第二次,是在家看重播電影《赤壁》時,片中萬箭齊發的畫面,竟讓他鼻腔像嗅到一股混合着鐵鏽與塵土的真實戰場氣味。轉瞬即逝。
蔡卓諾並不知道,第一次在祠堂的穿越,遠不止是一次「事件」。那集合了天時、地利、人和,及周文王祖傳聖物與嫡系血脈為引的時空跳躍,已經從根本上改寫了他的某種「體質」。
之前八卦盤的啟動,猶如一把專屬鑰匙,永久性地「打開」了蔡卓諾的生命頻率與華夏歷史長河中的某些「高能量點」產生了深層共鳴。他的血脈(文王後裔)是認證,而穿越過程本身,則像在他靈魂層面留下了一個「時空隧道」。他不再需要完全依足上次祠堂發生穿越時所有的特定條件(詳情請參閱《封神奇遇記》序章);相反,他本身已成為了條件的一部分。
只要外界出現足夠強烈的「歷史能量」,這可能是一件承載巨量歷史信息與情感的真實文物,或者可能是一處歷史遺址,也可能是某個再現歷史關鍵瞬間的強大意念場,「隧道」就可能被激活,蔡卓諾就會像磁石般被吸引至「時空裂隙」,甚至被動地開啟跳躍。
換言之,他從一個需要特定儀式才能發射的「火箭」,變成了一個可能隨時被「歷史的強風」捲走的「風箏」。
日子在平淡與細微異樣中過去,直到某個週末,學校組織參觀「東漢文物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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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歷史博物館「東漢文物特展」展廳。
午後陽光穿透博物館的玻璃天花,照在陳列櫃中的「漢代君子鏡」上。這面直徑約三十厘米的銅鏡,邊緣鑄有「見心明性」四字,鏡面經千年歲月仍泛着幽暗光澤。
蔡卓諾身穿淺色襯衫,頸子上掛着教師證,背着他那標誌性的湖水綠背囊,正對着二十幾名中學生講解:「呢面『君子鏡』出土自河南洛陽東漢墓,聽講可以照到人心善惡......」
站在這面漢代君子鏡前,蔡卓諾如同往常一樣,一邊向學生講解其歷史與寓意。他渾然未覺,這面鏡子歷經千年,見證過洛陽繁華與焦土,其銅質中蘊含的龐大歷史記憶與情感能量,正是一個無比強烈的「共嗚點」。
而他體內,那個沉睡的「隧道」,在感受到同源時代的強烈呼喚後,開始無聲地甦醒。
這一刻,他還以為是自己看得太入神。
「蔡Sir,你照到啲咩啊?係咪見到自己前世係個大將軍?」學生A,外號「肥仔強」,笑嘻嘻地把自己的圓臉也湊到展櫃玻璃前,做出誇張的照鏡表情。
「吓,照咁耐,我估蔡Sir係睇緊自己啲頭髮有冇亂到啫!」學生B,短髮爽朗的女生阿詩開玩笑地說。
蔡卓諾回過神,推了推眼鏡,恢復平時課堂上那種帶着笑意的無奈神情:「喂,你哋專心聽解說好唔好?呢面鏡唔係俾你哋用嚟玩『前世今生我是誰』㗎。」
「但係蔡Sir,」一個戴着黑框眼鏡,書卷氣濃的男生小文,認真地指着說明牌發問:「上面話『見心明性』,即係好似心理測驗咁?咁科學角度點解釋古人呢種觀念?」
「問得好!」蔡卓諾眼睛一亮,他最喜歡這種能連結古今的提問。「你可以理解成,古人通過『自我反省』呢個行為,就好似對住塊鏡咁,嚟進行道德約束。即係話,塊鏡係一個『監察』嘅工具,等攞鏡嘅人提醒自己要做個君子。雖然冇科幻片咁神奇,但呢種用物件承載道德理想嘅做法,本身就好有智慧。」
「哦!即係同我阿媽喺我房門口貼張『勤力溫書』嘅字條,作用一樣啫!」肥仔強恍然大悟,惹得同學一陣低笑。
「可以咁理解,」蔡卓諾忍着笑點頭:「不過你阿媽張字條,應該冇經過千幾年氧化形成嘅銅鏽咁有歷史價值。」
阿詩突然舉起手機,對準君子鏡:「咁等我用現代科技『見心明性』先!自拍時間!」她擺好姿勢,卻發現鏡面幽暗,根本照不清。「唉,都係我塊化妝鏡清楚啲。古人照呢啲鏡,點樣整理儀容啊?」
「所以先有『霧裡看花』、『朦朧美』呢啲詞語出現囉。」蔡卓諾解釋道,隨後又補充:「其實打磨銅鏡需要高超工藝,真正品質優良嘅銅鏡,當年照起上嚟可以好清晰。只係歲月同埋喺地下咁耐,令鏡面老化咗啫。呢種滄桑感,正正就係歷史嘅痕跡。」
「蔡Sir,」一個平時靜靜的女生小琳,細聲問:「你話如果呢塊鏡真係有靈性,佢睇過咁多朝代變遷,會唔會好唏噓?」
這個問題讓蔡卓諾微微一頓,胸口那枚來自先祖周文王姬昌贈送的玉珮似乎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想起封神戰場的戰火,語氣不自覺多了份深意:「可能吧!所以博物館嘅工作,就係好好保存同解讀呢啲『見證者』,等我哋可以透過佢哋,觸摸到歷史嘅痕跡。」
「哇,蔡Sir突然好文青啊!」肥仔強搞鬼地捂住心口。
「係深度!深度呀!」蔡卓諾笑罵,作勢要拍他肩膀。
就在這片輕鬆的嬉笑聲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展櫃內那面「君子鏡」極其細微地閃過一抹錯覺般的流光,鏡面深處,倒映出的展廳燈光似乎扭曲了一瞬,像投入石子前的平靜水面。
蔡卓諾自己也只當是博物館的射燈晃了一下。他拍了拍手,吸引學生注意:「好啦,歷史哲學時間結束!下一區係漢代陶俑同生活器具,你哋有冇人估到,漢朝人用咩方法......」
他的話還未說完,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清晰而灼熱的刺痛,那不是玉珮的溫度,而是更深層,源自骨髓的共鳴熱度。他下意識猛地按住胸口,視線不受控制地再次望向那面君子鏡。
鏡中的景象,變了。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滾滾濃煙中燃燒的古代戰場,耳邊隱約響起馬蹄聲、廝殺聲。學生們仍在說笑,但聲音變得遙遠模糊。
「蔡Sir?你面色好差......」學生B注意到他的異常。
蔡卓諾想開口,卻發現喉嚨發緊。鏡面如水波蕩漾,一圈圈金色漣漪擴散開來,展廳的燈光開始閃爍。
「大家退後!」蔡卓諾勉強喊出這句話,但已經太遲。
君子鏡爆發出刺目白光,射出的光線竟然在虛空中構成一個大約一米直徑的八卦虛影,中央處則是一個七彩斑斕的漩渦深洞,與蔡卓諾胸口深處產生共嗚。學生們驚叫着遮住眼睛,同一時間,警報器突然無故響起。
在保安衝進展廳的前一秒,蔡卓諾整個人已被吸入漩渦中,八卦虛影像倒鏡一樣,再次化為光線回到鏡子中。白光消散後,展櫃裡恢復原狀,仿似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而蔡卓諾卻消失無蹤。
學生C顫抖着指向空中:「我好似見到......蔡Sir......好似變魔術咁,突然一下消失咗......」
序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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