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七八糟 - 職業道德

「ㄏ……」躺在病床上、全身布滿石膏的男人發出了聲響。

正在調整儀器的我頓時僵在原地，這是他昏迷三個月以來第一次開口。

「對……」他還沒有完全恢復，只能隨著喘息勉強吐出幾個字，「對……不起……」

我心頭沉了一下，立刻走出病房，簡單跟站崗的警察說明男人的情況後，就快步走掉了。

去往辦公室的路上，我感覺腦子好亂、胸口越來越沉。

我加快腳步，試著不去思考任何事，但思緒還是不自覺飄回三個月前。

那時的我還有一個家庭。有一個活潑的女兒，和一個愛我的妻子。

那天，我們剛結束為期兩週的旅行。回到家時，我搬著車上的行李，妻子和女兒則先進了屋子。

然而，沒過多久，房子裡就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以及一陣咣噹聲。

我立刻扔下行李衝進家門。到樓梯口時，我看到妻子正坐在樓梯間悶頭哭泣。

我趕忙上前關心她，然而，卻看到她懷裡抱著我們的女兒，手摀著她頭上一塊不斷滲血的傷口。

當下，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時，我聽到二樓傳來跑步聲。

我趕忙衝上去，視線穿過敞開的臥室門，看到臥室的窗戶旁有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的視線也對上了我，他慌亂的眼神在我和窗戶之間搖擺，「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抱歉！」

我心中一股火氣冒了出來，呼吸不自覺地急促。

我衝上前去，唯一的念頭就是把他打成殘廢。

而他卻打開窗戶，從二樓跳了下去。

【碰！】等我趕到窗戶邊時，我只看到馬路上一輛前頭凹陷的車，以及那個倒在地上的男人。

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那個男人全身骨折、陷入昏迷，很快被送到附近的醫院。

女兒也一併被送了進去，我和妻子在急診室門口守了一整夜。

然而，第二天凌晨，我們的女兒永遠離開了。

而那個男人的情況卻穩定了下來。

隨著他的症狀穩定，他被轉到了普通病房。

而我……成為了他的主治醫生。

我全身靠在辦公室的坐椅上，看著純白色的天花板，思考著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抗議這個決定。

為什麼沒有告訴主任，讓他換一個醫生？

可能，我心裡想做點別的，想做一個醫生不能做的事。

看著病床上的他，我很想立刻拔掉他的氧氣管，想親手掐死他，想拿個錘子把他徹底敲成碎肉。

但，我什麼都沒做。

作為一個醫生，我選擇履行我的職責：只要有人受傷，我都要盡最大的努力去治療他，不論他是誰……

我沒有告訴妻子這件事。

女兒離開之後，她就患上了憂鬱症。

曾經會跟我分享工作和生活的她，如今只想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她拒絕看心理醫生，我能做的也只是請假陪在她身邊，希望能慢慢讓她打開心房。

然而，在一個平常的晚上，就在我買晚餐的那半個小時裡，她永遠離開了我。

而幾天後，我回到醫院，繼續照看那個男人……

想到這，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但胸口還是悶得像卡了一塊巨石，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三個月，整整他媽的三個月，我有一堆方法讓那個全身骨折的去死。

他昏迷了，他在單人病房，全身嚴重骨折，搞不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著，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而我呢？我什麼都沒做，整整三個月！就因為他媽的職業道德！【碰！】

我大力敲了一下桌子，伴隨著手部疼痛傳來，我的呼吸越發侷促，最後摀著手哭了出來。

我是醫生，理應幫助所有受到傷害的人。

但，他真的醒了。雖然知道是遲早的事，但當他真的醒來時，我還是沒辦法接受。

我到底為什麼要堅持這狗屁道德？

我回想著過去的每一段記憶，想找到究竟是哪一段經歷讓我變得如此矛盾。

腦中的思緒最終停留在一張父親節卡片上。

那是我女兒國小一年級時做的，上面畫了拿著繃帶的我，以及一個全身被纏成木乃伊的人。

【我的爸爸是英雄！他會救所有受傷的人！】

【爸爸父親節快樂！！！】

眼淚再度充滿眼角，「對不起……對不起……」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還是履行著我的職責。

那個男人也逐漸恢復到可以從床上坐起，並正常說話的程度。

那段時間裡，每當我進去詢問他身體情況、調整儀器時，他總是試圖向我表達歉意。

說是他在樓梯口遇上我女兒，被她的尖叫聲嚇到，再加上樓下的腳步聲，一時慌張就推了她一下。

後來，似乎是發現我不想理他，便也沒有繼續說。

他不敢正眼看我，對我始終保持客氣，常常動不動就把「謝謝」掛在嘴邊。

我的妻子也是一個很常向別人道謝的人。

曾經，有個超市工讀生出錯，導致她買東西沒享受到優惠。

但她還是選擇向他道謝，並且還主動安慰他，只因為那個人有試著補救，而且看起來很自責。

可惜，她那麼善良的人，最後卻沒能幸福地離開。

依據警察的說法，那個男人表示不奢求我的原諒，並且願意接受所有懲罰。

笑話，那是他本來就該做的事。

在我和其他醫護人員的努力下，他的情況一天天好轉，漸漸拆除了所有石膏，身體也逐漸恢復。

終於，到了他出院那天。

我走到病房門口，看著警察把站起來的他銬起來，一左一右架著準備帶走。

看到他要離開了，我站在原地，心裡仍是五味雜陳。

「請等一下。」我還是選擇走上前，請求那兩個警察讓我說幾句話。他們對視一眼後同意了。

那個男人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迅速把頭低了下去。

看著他，我感覺有無數的話語擠在我的胸口。最後，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話：

「您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說實話，作為一個救助傷患的醫生，我又能說什麼呢？

「沒有，多虧了您，醫生。」

他還是低著頭，不敢對上我的視線。

「嗯，很高興看到您康復了。」

他明顯愣了一下，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不想說點什麼嗎？」我雙手插著口袋問道。

他看著我，眨了眨迷茫的雙眼，「對不起……我知道這沒用，但我真的很對不……」在他們反應過來前，我用藏在口袋裡的小刀划開了他的脖子。

「他終於不是傷患了……」那一刻，這是我唯一的念頭。

鮮血從他的脖子噴湧而出，一個警察立刻將我反手制服在地上，另一個則試圖用手摀住他噴血的脖子。

但那有什麼用呢？我划的是動脈。

而且，我被壓制的地方，是病房門口。當其他醫生進來時，他已經斷氣了。

看著滿地的鮮血，我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同時，也感覺到胸口徹底舒暢。

警察把我反手銬在背後，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帶走。

一路上，我並沒有反抗。

畢竟，作為一個殺人犯，這是我理應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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