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的呻吟和禿鷲的盤旋。惠特靈大道的隘口,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埋葬了阿德荻亞的軍隊和不列顛尼亞的獨立之夢。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彷彿在為這片土地上逝去的八萬個靈魂哀悼。
阿德荻亞在幾名忠誠衛士的拼死保護下,逃離了那片修羅場。她駕駛著戰車,一路向東,回到了愛西尼部落的故地。但這裡,也早已沒有了家的模樣。留守的村莊被羅馬的巡邏隊燒毀,土地荒蕪,倖存的族人四散躲藏在森林與沼澤的深處。
她在一處隱蔽的林間空地停了下來。這裡曾是她和普拉蘇塔古斯最喜愛來的地方,也是她女兒們學習騎馬的草場。但現在,這裡只剩下寂靜和死亡的氣息。
她從戰車上下來,腳步踉蹌。身體上的傷痛遠不及內心的絕望。她的女兒們,艾莎和伊妮德,緊緊地跟在她身後,她們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麻木。這場短暫而血腥的戰爭,徹底摧毀了她們的靈魂。
阿德荻亞跪倒在地,雙手插入冰冷的泥土。她沒有哭,淚水早已在那場屈辱的鞭打中流乾。她只是靜靜地望著西方,羅馬軍團正在那裡清剿最後的抵抗者,他們的腳步聲,彷彿正一步步地踏碎她的心臟。
失敗的痛苦,如同最猛烈的毒藥,侵蝕著她的五臟六腑。她回想起起義之初的豪情壯志,想起卡姆洛杜努和倫蒂尼恩燃燒的火焰,想起第九軍團覆滅時的快意。那些勝利曾讓她一度以為,自己就是女神安德拉斯特的化身,是凱爾特人的救世主。
但現實給了她最殘酷的一擊。在惠特靈大道,她明白了勇氣和仇恨,在絕對的紀律和戰術面前,是何等地不堪一擊。她的人民,那些信任她、追隨她的男男女女,因為她的自信,或者說是自負,而被帶入了死亡的陷阱。
「母親……」伊妮德的聲音在她身後輕輕響起,帶著一絲顫抖,「我們……接下來該去哪裏?」
去哪裏?阿德荻亞在心中問自己。普天之下,皆是羅馬的土地。蘇埃托尼烏斯絕不會放過她。被俘的命運,她甚至不敢想像。她會被鐵鍊鎖住,帶到羅馬,在凱旋儀式上遊街示眾,成為羅馬市民的笑柄。她的女兒們,則會被再次投入無盡的黑暗與屈辱之中。
不。絕不。
她慢慢站起身,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們。她從她們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答案。與其被生擒受辱,不如選擇有尊嚴的死亡。自由,如果無法在陽光下獲得,那便在死亡的陰影中尋求。
她從貼身的皮囊中,取出了一個小小的陶瓶。裡面裝著的,是從紫杉樹葉中提煉的劇毒。這是德魯伊教徒為那些不願落入敵手的戰士準備的最後禮物。
她將陶瓶遞到女兒們面前。「喝下它,」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不是結束,而是解脫。我們將去往提爾納諾,那永恆的青春之地,與你們的父親,與所有為我們而戰的勇士們重逢。在那裡,沒有羅馬人,沒有鞭笞,也沒有屈辱。」
艾莎和伊妮德對視了一眼,沒有絲毫猶豫。她們接過陶瓶,先後將其中的毒藥一飲而盡。她們的動作從容而鎮定,彷彿喝下的不是毒藥,而是儀式上的聖水。
最後,阿德荻亞拿過陶瓶,將剩下的毒液倒入自己口中。毒藥的味道苦澀辛辣,但對她而言,卻像是自由的甘泉。
她將兩個女兒緊緊地擁在懷中,三個人靜靜地躺在草地上,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毒性發作得很快,劇烈的腹痛和抽搐襲來,但沒有人發出呻吟。阿德荻亞的意識開始模糊,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彷彿看到普拉蘇塔古斯在向她微笑,她彷彿聽到了凱爾特古老歌謠在風中吟唱。
她的火焰般的長髮散落在碧綠的草地上,宛如一幅壯麗而悲愴的油畫。
羅馬人最終找到了她們的屍體。蘇埃托尼烏斯沒有得到他想要的俘虜,但他贏得了戰爭。他下令以符合女王身份的葬禮,將阿德荻亞和她的女兒們安葬。或許,在這位冷酷的羅馬將軍心中,也對這位寧死不屈的對手,抱有一絲敬意。
阿德荻亞死了,但她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凱爾特人對自由的終極理解。毒藥,給了她肉體的終結,也給了她靈魂的永恆自由。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5VAOyFZ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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