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憤怒,混雜著一種深刻的同理心,在妮斐魯心中升起。在古埃及,名字是一個人的靈魂的基石,是其永生的憑證。鑿去一個人的名字,就是企圖將其從歷史和來世中徹底抹殺——這是最惡毒的詛咒,比死亡更殘酷。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那片被鑿得坑坑窪窪的石面。鑿痕深邃而雜亂,顯示出執行者巨大的恨意與決心。是誰?是哪一位法老,哪一位大祭司,會如此懼怕一個名字,以至於要將其從石頭中連根拔起?
「他們想讓她永遠消失。」塞尼穆特站在她身後,聲音低沉。身為建築師,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暴力行為背後的意義。「這需要巨大的努力和無上的權威才能做到。」
「他們失敗了。」妮斐魯輕聲說,她的眼神卻無比堅定,「他們可以鑿去石頭,卻抹不掉存在過的痕跡。這間密室,這些工具,這股能量……她依然在這裡。」
妮斐魯閉上眼睛,將手掌完全貼合在那片被鑿毀的王名圈上。她不再用法老的意志去思考,而是用她作為阿蒙神之妻的直覺,用她體內那股剛剛被喚醒的、與光共鳴的力量去感知。
她將一縷微弱的光塵從掌心注入冰冷的石頭。起初,石頭沒有任何反應。但她沒有放棄,而是像祭司在神壇前吟唱咒語一樣,耐心地、持續地輸送著自己的能量。她觀想著光穿透岩石的紋理,去尋找、去喚醒那被暴力掩蓋的記憶。
漸漸地,模糊的影像開始在她腦海中浮現。它們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破碎的情感和意念的片段。
她感覺到……創造的喜悅。一個女人,坐在這間密室的織布機前,雙手如同舞蹈般引導著光線,將它們編織成實體的掛毯。那掛毯上沒有戰爭,沒有狩獵,而是宇宙的誕生,是瑪特女神的羽毛輕輕落在世間的景象。那是一種純粹的、充滿生命力的力量。
接著,影像變了。她感覺到……衝突與對抗。那位織光者站在陽光普照的宮殿大廳裡,她的對面,是一位威嚴的男性法老。法老手握權杖,象徵著世俗的、絕對的權力。織光者手中沒有武器,但她周身環繞著柔和而不可侵犯的光芒。他們在爭論,爭論的不是領土或財富,而是力量的本質。法老認為力量是征服與統治,而織光者認為力量是平衡與創造。
「光,不能被佔有,只能被引導。」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妮斐魯的意識中迴響。
最強烈的影像來自最後。她感覺到……背叛與巨大的悲痛。士兵們闖入了這間密室。織光者沒有反抗。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絲憐憫。然後,鑿子敲擊石頭的聲音響起,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是敲擊在她的靈魂上。
妮斐魯猛地抽回手,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影像消失了,但那份被抹殺的痛苦感覺卻殘留下來,與她自己對未來的恐懼產生了共鳴。
「殿下,妳看到了什麼?」塞尼穆特扶住她。
「我看到了一段歷史,」她聲音沙啞地說,「一段關於兩種權力鬥爭的歷史。一種是建立在劍與王座之上的陽性力量,另一種是建立在創造與和諧之上的陰性力量。那位法老……他贏了。至少,他以為自己贏了。」
她明白了。這位織光者之所以被抹去,不是因為她犯了什麼罪,而是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挑戰。她的力量不來自於神授的王權,而是來自於對宇宙法則的深刻理解。這種力量無法被繼承,無法被剝奪,因此,對於一個依靠血脈和武力來維繫統治的法老而言,這是最根本的威脅。
妮斐魯想到了自己。她不也是如此嗎?她以女性之身登上王位,挑戰了千年的傳統。她用繁榮與建設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而非戰爭與征服。她與圖特摩斯三世之間的緊張關係,不正是這古老鬥爭的重演嗎?圖特摩斯,那位偉大的將軍,代表著劍與征服的力量;而她,則代表著創造與穩定的力量。
這一刻,妮斐魯感覺自己與這位無名的前輩之間建立起了一條跨越時間的紐帶。她不再只是一個發現者,而是一個繼承者。恢復這個被鑿去的名字,不僅是為了告慰一個被遺忘的靈魂,更是為了肯定她自己選擇的道路。
「我必須知道她的名字。」妮斐魯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她再次走向那塊石碑,但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去「讀取」石頭。她走到那架黑曜石織布機前,雖然佈滿了塵埃,卻依然完好無損。她伸出手,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地撥動了一根由純銀製成的「織弦」。
一聲清脆的、如同星辰碎裂般的音符在密室中響起。整個房間的能量似乎都被喚醒了。牆壁上刻畫的星圖開始發出微光,光線從圖譜中流淌出來,匯聚到織布機上。
妮斐魯的眼前出現了幻象。無數的象形文字,由光構成,在她面前盤旋、飛舞。它們是名字,是咒語,是歷史。但它們變換得太快,她無法捕捉到任何一個。
她意識到,僅憑她自己的力量還不夠。她需要一個「鑰匙」才能解開這個謎題。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終落在一個小小的、用雪花石膏製成的容器上。她打開它,裡面不是香膏或珠寶,而是一小撮近乎化石的乾燥花瓣。她立刻認出了那是什麼——只有在龐特之地才能找到的、極其稀有的「太陽之淚」花。那是她在偉大的龐特遠征中帶回埃及的奇蹟之一。
原來,那次遠征不僅僅是為了炫耀國力,更是命運的指引,讓她來此地之前,先備妥了鑰匙。
她拿起一片花瓣,將其放在舌下。一股溫暖的能量順著她的喉嚨流下,瞬間遍佈全身。她感覺自己的感知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那些飛舞的光之文字在她眼中開始變慢、清晰。
她再次撥動織弦。這一次,那些文字不再混亂。它們在她面前排列、組合,最終,匯聚成一個清晰的、由五個符號組成的名字,在空中閃耀著柔和的光芒。
那是一個美麗而有力的名字,一個包含了創造、智慧與永恆的名字。
妮斐魯·瑪特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在她說出口的瞬間,整個密室光芒大放,牆壁上的星圖運轉起來,彷彿整個宇宙都在為這個名字的回歸而歡慶。
她找到了。那個被鑿去的姓名,終於在千年之後,被重新憶起。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i7CFxS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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