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十八章：曲終人散(1/3)

銀海星。

接引中樞的上層觀景環台上，安靜得近乎失真。

那不是地球人理解中的房間。

更像一座懸在銀海星高空的接引平台。

四周沒有真正封死的牆，只有一道道半透明的銀色立場向外延展，將風聲、氣流與更遠處城市的低鳴隔在外牆。腳下的地面平整到幾乎無縫，像整塊銀白金屬被直接打磨成形。

而更遠處，各種蜂巢結構體林立，另有高塔如潮，橋廊縱橫，無數淡銀色光柱自城市之中垂直升起。像燈塔，也像某種永不熄滅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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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就站在這樣的高處。

像站在文明本身的眼底下。

李綺雯臉色蒼白，像還沒有完全消化掉剛才那些話。

她明明已經聽懂了，卻又像不敢真的聽懂。

沈星璃站在一旁，沒有出聲。那雙銀色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衡的波動。不是單純的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有人終於看見自己的來處，卻發現那裡從來不是家。

李明站在兩人前方半步，沒有回頭。

他像一個外人般，深怕打擾到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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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林看著他們，眼底一點點浮起近乎滿足的光。

他袖口內側，那枚指甲大小的銀色薄片正在微微發亮。

極細的光紋一圈圈向外推開，像水面漣漪，又像某種被高度文明精密改編過的心電圖。

只是它記錄的不是心跳。

而是驚喜、悲傷、憤怒、否認、依戀，在同一時刻被撕開時，所能抵達的峰值。

卓林從未見過達到如此峰值的靈潮能，滿意的同時，輕聲道︰

「以上，就是整個故事的前因後果。」

他停了一下。

像在欣賞這句話落地之後，三人心裡那陣無聲卻劇烈的迴響。

「希望諸君滿意。」

沒有人回答。

卓林的笑意於是更深了些。

「現在，靈潮能也蒐集得差不多了。」

「這一份樣本的亮度，比我預期得還要漂亮。」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那枚銀片。

上頭幾道纖細光紋驟然拔高，像被誰的心臟最後重重撞了一下。

「悲傷佔比極高，否認與依戀互相拉扯，母性波動與替代依附的數值也十分完整……」

他微微一笑。

「這大概會成為我近年最滿意的一件收藏。」

李綺雯像被這句話刺醒，猛地抬頭看向他，聲音微微發顫︰

「你把這些……當成收藏？」

「不然呢？」卓林溫和地反問，像是剛完成一樁童叟無欺的買賣，語氣甚至稱得上有禮，「如此稀有而完整的情緒樣本，如此高的靈潮能，若不妥善保存，未免太可惜了。」

李明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沈星璃盯著卓林，眼神冷得幾乎結霜。

擁有一些銀海文明知識的兩人，當然很清楚「靈潮能」是什麼。

科學上來講，高智慧生命在產生情感波動時，意識會釋放出一種可被測量的微觀場能。這種能量不是單純化學反應，而是「認知——神經——量子耦合」所形成的特殊波長。情感越劇烈，意識狀態越偏離穩定基線，對量子場的擾動愈強，可以獲得的情感能量也越高。

僅此而已。

對被蒐集者身體也無害處……只是收集手段，讓兩人對其心生厭惡。

卓林卻像沒有感受到敵意，反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朝三人彎身行了一禮。

那動作極其標準。

也極其刺眼。

像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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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卓林維持著躬身的姿勢，抬起眼，唇角仍帶著笑。

「若我說，以上這些話，都是騙你們的呢？」

空氣猛地一緊。

李綺雯的呼吸頓時亂了一拍。

沈星璃的眼神一下子又冷了下去。

李明則緩緩抬起頭，死死盯住卓林，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麼？」

像火山要爆發的前兆。

卓林像終於等到了想看的反應，眼底那點愉悅於是更明顯了一些。

「再或著，」他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若我說，上一句話才是謊言——諸位，又會做何感想？」

短短兩句話，像兩把細而冷的刀，交錯著插進同一個地方。

李綺雯的臉色幾乎在瞬間失去血色。

如果真相可以被反覆顛倒、如果連痛苦本身都可能只是他用來取樂的話術，那她剛才心理被撕開的一切，到底算什麼？

沈星璃的手指也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被說服。

恰恰相反。

正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對銀海文明而言，真相從來不是要交給人的東西。

真相，只是另一種支配工具。

也是收集靈潮能的工具。

而李明看著卓林，眼底最後一絲原本還在翻湧的情緒，反而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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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林直起身，略帶遺憾道︰

「看來，我還是不太懂你們人類所說的幽默。」

他像真的有些惋惜。

如台下無人懂得欣賞他的表演。

「不過無妨。」他抬手，向後輕輕一引，「能走到這裡，已經足夠完整了。」

觀景環台中央，一道銀色星門重新亮起。

門框邊緣平穩、冰冷。

像一件從來不曾出錯的器具。

細看下，竟有一種詭異的神聖。

柔白光流自內向外舖開，在地面上拉出一條狹長的路。

那光很安靜。

安靜得近乎傲慢。

彷彿它早已知曉，任何人的悲歡離合，在它面前，都不過是一段可以被精準地調度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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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林像旁邊讓開一步。

「那麼，今晚的觀演到此為止。」

「諸君的喜怒哀樂皆已順利入檔。」

「能目睹諸位以如此完整的姿態走到結尾，是我的榮幸。」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胸前，像在致意。

「而銀海文明，向來重視承諾。」

「所以現在，我會履行約定——送三位回去。」

李綺雯怔怔看著那道星門，一時竟沒有動。

卓林微笑補了一句︰

「請放心。」

「我們一向守信。」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得近乎殘忍。

「畢竟——比起我們，人類的壽命實在太短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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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璃最先回過神。

她伸手扶住李綺雯，知道銀海星上不是久留之地，低聲道︰

「先走。」

李綺雯像這才從某種失神中被拉出來，下意識地看向李明。

李明沒有立刻動，只是盯著那道星門。

卓林打開的，是合法星門。

李明很清楚。

這和他與沈星璃先前打開的「門」，並不是同一種東西。

一個穩定、完整、受監控。

一個不穩定、危險、但不受約束。

前者像被正式納入航圖的的航線；後者更像撕開秩序後留下的偷渡案口——但本質上，或許還是同一種東西。

因為就在星門亮起的那一瞬間，李明感覺到了。

它們不是同一扇門。

卻通往同一片更深的通道網路。

像正式航線與偷渡水道，平時彼此分離，到了靠港的最後一段，卻短暫落在同一片海域。

而那片海域中，還留著他與沈星璃兩人親手撕開的痕跡……

李明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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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林可以大方地送他們回去，是因為那條更深處的非法通道存在，讓他們有恃無恐。

只要那條非法通道存在，地球就會一直處在危險之中。

它讓銀海文明可以進退自如、不守規矩，也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等待。

可以在更合適的時候，再順著那道暗口進去。

而自己——

自己是E-0。

是樣本。

是訊號。

也是從一開始，就被設計來與那道「門」產生聯繫的存在。

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在此刻碰到那條更深處的暗口。

那就只有他。

如果他希望地球真正安全的話。

想到此，李明心中已有計較。

機會只有一次。

若讓銀海文明有了防備，往後也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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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雯見李明呆立不動，聲音發緊︰

「李明？」

李明抬起頭，淡聲道︰

「媽，妳先走。」

一付剛回過神來後「我沒事」的模樣。

李綺雯怔了一下，雖覺得有些異樣，仍邊往前走、邊喚道︰「李明——」

「沒關係。我們早點出去吧。」李明從後跟上兩人，還推了下李綺雯，「先回去再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平常更穩。

穩得讓人心裡發冷。

走在最前頭的沈星璃，剛穿過星門，準備回頭接應兩人時，不經意看了李明一眼——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一縮。

好似有某種徵兆——

就在李綺雯跨入星門時的下一瞬——

她察覺到了。

不是靠推理。

也不是靠剛才那些話。

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本能般的直覺。

如閃電般，她忽然明白李明要做什麼了。

「不行！」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她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語氣很低，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急迫。

李明終於敢正眼看向她。

眼神中透著複雜神情，以及——果然瞞不過妳的訊息。

沈星璃也盯著他，眼底那點剛剛還被強行壓住的波動，此刻像是再也壓不住了。

「你不准——」她一字一句道。

這時，李綺雯才踏完一步，卻也反應過來，臉色刷地——更白了。

「李明！」她聲音一下子啞了，「你想做什麼？你跟我們一起走！」

李明看著兩人，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終於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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