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十四章：最後的五星上將

城市仍在運作。

燈還亮著。

道路還通著。

公共頻道裡的安撫公告，依舊平穩、清晰、溫柔。

可越是如此，越讓人不安。

因為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得到——

這座城市雖然還活著，卻像是剛被換掉了心臟。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8HZ71ph5h

同一時間，城市西北側，舊聯邦軍事觀測塔。

那是座早已被列入半廢棄名單的建築。

對外紀錄中，它在二十五年前就因系統老化與戰備轉型而停用，內部武裝與資料鏈也早已移交。它被保留下來，只是因為某些上個時代留下的象徵價值——像一塊被時代略過，卻還來不及拆掉的墓碑。

可今夜，墓碑亮了。

塔頂那盞獨立的備戰燈，在沉寂多年後重新啟動，暗紅色的光一圈圈旋轉，映在霧氣與玻璃之間，像某種過時卻頑強的心跳。

而讓它開始跳動的是——三十公里外，坐在自家莊園內書房中的一位老人。

林忠浦。

也是地球聯邦最後一位還在世的五星上將。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dnim9OOi

莊園不大。

青磚灰瓦，舊式四合院平房，院子略寬，連夜風穿過時都帶著已經很少見的乾冷土氣。這地方遠離行政區，也遠離那些動不動就自動調光、自動封鎖、自動判斷的現代住宅系統。像是他刻意把自己釘在了一個不肯完全被更新的位置上。

古樸簡陋的書房內，燈只開了一半。

中間是一張老式金屬桌。

桌面有磨痕，邊角有舊年留下的細微撞痕。

桌上擺著一面仍保留實體按鍵的指揮版，旁邊是幾塊未完全淘汰的戰術屏。畫面冷白、訊號斷訊，像幾條仍不肯死去的老神經，勉強替這個時代留下了一點能夠手動介入的餘地。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6upPnLbX

以舊時代的人類壽命來說，林忠浦已經很老了。

但那不是脆弱的老，而是經過太多高壓歲月後，骨頭與意志一起被燒硬後的老。髮色幾乎半白，臉上的紋路深得像刀刻，左側太陽穴附近還留著一道舊傷。是他年輕時，在某場近距離爆炸中所留下的痕跡。

他沒有穿軍禮服，只穿一身深灰色舊式內勤常服，肩線筆直，袖口整齊，終年如此。像這個人哪怕退到世界邊緣，也仍未真正離開過自己的位置。

他面前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還有三面同時展開的畫面。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G4iGfvU1

第一面，是城市能源脈衝圖。

第二面，是中央行政中樞被重寫後的權限架構。

第三面，則是地下七區最末端傳回、斷續到幾乎無法辨識的殘缺信號。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yNKDEWzN

林忠浦看了很久，才低低的說了一句︰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年輕些的軍務秘書，姓程。

程秘書臉色發白，額頭微微見汗，顯然是一路頂著多重遮斷與風險，才把最後幾條線勉強接回來。

「長官，中央那邊已經基本被接手了。」他壓低聲音，「第四軍區進城授權仍被覆蓋，第七快反部隊失聯，安寧署中高層出現大規模權限重編……顧將軍那邊，恐怕也已經被控制住。」

林忠浦沒有立刻回話。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像在對照某段只有自己知道的節奏。

「民間呢？」

程秘書一怔，像沒想到他第一句問的不是軍方，而是市民端。

「公開網路正被分層節流。大部分群眾只看到「電磁異常」和「局部戒嚴」，但東區已有零星未壓制影片流出。有人拍到行政塔外牆變更標識，也有人拍到……銀海星人直接進入封鎖區。」

他頓了頓，喉結輕微滾動。

「再壓不住多久了。」

林忠浦點了點頭，神情沒有太大波動。

像是這個答案，原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aQAf15Ej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兩短一長的提示音。

不是入侵警報。

不是強制突破。

更像是一種過於禮貌的到訪申請。

程秘書臉色驟變，右手下意識摸向腰側配槍。

那把槍是舊式的。

保險、彈匣、機械結構，全都老派得過時。可也正因為老派，在這種一切都可能被遠端重寫的夜裡，反而比很多新東西更讓人安心一些。

「長官——」

「不用。」林忠浦開口。

只有兩個字，就讓程秘書硬生生停了動作。

林忠浦目光仍停在屏幕上，聲音低沉而穩︰

「她既然親自前來，就不是來讓你這把槍有意義的。」

下一秒，院子的外門被緩緩推開。

木頭摩擦發出吱呀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在這種夜裡顯得異常清楚。像某種舊時代的防線，正在被更高位的規則一層層取消。

菲爾女士隻身一人的走了進來。

她仍是那身黑色長衣。

乾淨、筆直、不帶半點風塵。可奇異的是，她站在這座古樸的舊式四合院裡，竟與夜色、月光，甚至是老屋牆角積下的沉沉陰影都很相容，像她本來就該屬於這裡——屬於一些舊事，屬於一些沒被說破，卻也一直沒死透的東西。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YRHwIY94

菲爾女士穿過院子中庭，沒急著加快，也沒刻意放慢。

每一步都很穩。

不像是來闖敵營，反而像在走向一個她早就知道會為她留著門的人。

她走入了書房，停在門內，看著林忠浦，道︰

「你看起來老了很多。」

林忠浦抬起眼，也看了她一會，才道︰「五十多年過去了。妳卻是一點都沒變——三十七號。」

菲爾女士搖搖頭，語氣很輕︰「我現在叫菲爾——雷格納，大部分人，都叫我菲爾女士。」

「我知道。看來——妳確實為銀海文明付出了不少。」林忠浦知道銀海文明中，名字不是用來被呼喚，而是用來被記錄的。能獲授名者，除了少部分人之外，對其文明都有著傑出的貢獻。

因此，林忠浦希望她還只是「三十七號」。但菲爾女士已經用名字，明確地拒絕了他。

聽兩人之間的對話，看來藏著許多過去。

林忠浦隨即偏過頭，對程秘書道︰「對他們說，不管我在不在，一切按計畫進行即可。」便示意程秘書出去。

菲爾女士沒有阻止，但程秘書也沒有動。

程秘書的視線在林忠浦和菲爾女士之間來回，眼底是壓不住的戒備與焦灼，「可是，她……」

「放心，我只是來和故人敘舊，什麼也不會做。」

菲爾女士很平靜地接過了這句話，「難不成，你還不信任你們的將軍嗎？」

「妳的攻心用得太差勁了！」

林忠浦忽然起身。

他站起來的動作並不快，可整個房間的重心像一下子都跟著變了。

他明明老了。

身形也不再像壯年時那樣充滿壓迫感，可那種長年位居最高戰略位置、手上真正握過生死線的人，一但站起來，氣場總是不一樣的。

程秘書見狀，立馬行了個軍禮，道︰「遵命！長官。」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是地球聯邦最後一位五星上將。

一個，是今夜實際接管了整座城市的人。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不是無話可說。

而是雙方都知道，真正重要的話，往往都不能太快說出來。

最後，還是林忠浦先開了口︰「能讓妳親自前來，看來城裡已經差不多了。」

菲爾女士看著他，唇角微微一彎︰

「比預想中還不順利一些。」

這句話一出，連空氣都像更冷了幾分。

不是因為她傲慢。

而是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林忠浦淡淡道︰「我倒希望妳是來炫耀的。那表示妳還不夠謹慎。」他停了停，感概道，「沒想到你們最終還是跨出了這一步。」

菲爾女士垂了垂眼，像在看桌面上的光，又像在看某段更久遠的東西。

「是呀。」她的聲音很輕，「我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她抬起眼，看著他。

「如果我說，五十年前，作為第三批前來地球交流技術的代表時，我確實沒有想過殖民——你會願意相信嗎？」

林忠浦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穩。

穩得幾乎沒有情緒。可也正因為太穩，反而讓人很難分清，他現在是在看她，還是在看菲爾女士背後那整整一套延續了數百萬年的文明算式。

良久，他才道︰「我信。」

菲爾女士眼神急輕地動了一下。

可林忠浦下一句，很快接了上來︰

「我也信，妳現在會親手把這件事執行到底。」

「因為當年的三十七號還不是菲爾女士。」

書房裡短暫地靜了靜。

菲爾女士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看著他，眼底像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疲倦浮出來，又很快被壓了回去。

「你還是這樣……明明最懂我，卻也最不肯讓我好過。」

林忠浦扯了下唇角。

那一點幾乎算不上笑的弧度，冷得像刀鋒上掠過去的一絲光。

「彼此而已。妳若真想讓我好過，今晚就不會先拿下整座城，再來我面前裝舊情。」

菲爾女士聽完，沒有辯解。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對……

沉默了片刻，菲爾女士才柔聲道︰

「我還記得那次交流。你坐在最前排，聽得最認真。對於星際法，還有我們靠觀察、翻譯與耐心，終於成功建立起長期合作的異星文明的案例——」

說到這裡，她又停了下。

像不是忘了要說什麼。

而是那一瞬間，連她自己都真的彷彿看見了過去。

同樣地，林忠浦也在緬懷著。

那時，他在被選為優秀學子中的菁英，才有資格參與的交流會上，初次見到上台講解銀海文明和星際法的菲爾女士風姿，讓他驚為天人。

除了她的美麗與談吐外，還有第一次接觸到異星文明以及星辰大海的知識，讓他沉溺於其中——

但回憶卻像一道極細的裂光，無聲地從書房的現在切了過去，又慢慢收了回來。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AU9BLf2N

林忠浦重新看向眼前的菲爾女士，正色道︰「為什麼你們就不能像接觸「鳥羽文明」般，選擇和平貿易模式，偏偏要選擇用殖民的方式。」

「你們前五年對他們進行生態與社會觀察；再五年，用於建立各族語言模型與禁忌詞庫；第三個五年，逐步接觸各部族、城邦與祭儀體系；最後五年，才終於再反覆誤譯、禮儀衝突與政治更替中，像各方說明完星際法、文明主權與合作邊界——並且持續至今。」

「這樣的模式，不是很美好嗎？大家當時都相信了你們。」

菲爾女士微笑道︰「是嗎？當時在場的人幾乎都在竊笑，笑我們花這麼多時間去學習「鳥人」的語言。」那笑容很淡。

卻像她好似回到了過去，還是那有些青澀的——三十七號。

「我還記得——那時，只有你一個人沒笑，反而還異常認真的在思考。」

林忠浦沒有否認，說道︰「當時我就想，星際法的約束真的有這麼嚴謹，這麼牢不可破？」

「所以你就一直在想有沒有漏洞？」菲爾女士道。

「除了在想漏洞外，我還在想堵上的方法。因為一整個星球，不可能放在異星文明的善意上。事實證明，我的憂慮是對的。」

菲爾女士沒再接話，自顧著道︰「你總是那麼認真，所以當時我也忍不住，常常私下教了你許多有關我們文明以及外星球的事，沒想到——」

「後悔了嗎？」

菲爾女士搖搖頭，反而看向林忠浦臉上的傷︰「就像我問你，在那場反抗異星人的暴亂中，你為了保護我差點被炸死的時候一樣，你會不會後悔？」

林忠浦堅定道︰「我會。」

「就像我可以按下衛星軌道定位砲一樣。」

「你說謊。」菲爾女士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像你這種認真的人，說謊的時候，眼神總是變得特別堅定。」

林忠浦撇過眼去，避開了菲爾女士的目光，道︰「現在說這些都沒意義了……」他走回到桌前，與菲爾女士之間隔著一張不算長的金屬桌。

「妳來，是想要我做什麼？」

林忠浦冷冷問道。

不再寒暄。

不再廢話。

直接切進核心。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m4qQGt2J

菲爾女士抬起眼。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他，像在判斷他此刻這句話裡，是試探多一些，還是故意逼她露出破綻多一些。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0SLAvg54

林忠浦——

菲爾女士看他時，眼底是充滿了憧憬與複雜情緒。

她一直很欣賞他，在那段時間的交往中，她甚至都想成為他的伴侶，一起共度一生。可惜的是，星際法規定的移民最多只能二十年……

現在回過頭來，再次看到眼前男子，即便老了，但他身上的那種感覺，像是看過太多崩潰後，仍能讓自己像跟釘子一樣釘在原地的穩重，還是如此讓人著迷。

菲爾女士心想。

她的思緒一閃即過，神情誠懇地道︰「我希望你不要啟動「人類最後保底機制」。」

但書房內，卻第一次出現真正近乎窒息的平靜。

菲爾女士補充道︰「畢竟我們曾經是一家人。銀海文明也是幾百萬年前的人類火種。」

林忠浦只是靜靜看著她，半晌才道︰「你們果然連這個都知道。」

這讓他顯得更為失望。

不是因為計畫被知道而失望，而是因為銀海文明即使知道，但還是選擇了殖民。

「我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更多。」菲爾女士語氣平靜，「特別是那座觀測塔。還有……你手上握著的按鈕。」

林忠浦其實本來就沒有隱瞞的打算，聲音依然穩重︰「從我們接受你們技術的那天起，我就沒天真到以為自己還會有真正的秘密。但看來……好像還是沒有盡到嚇阻的效果。」

他重新看向菲爾女士。

「既然妳都知道，還親自來，是因為妳也沒把握。」

菲爾女士沒有否認。

「是。」

她很乾脆地承認了。

「一但你啟動那套機制，發出去的信號會將銀海文明暴露在宇宙中，屆時……銀海文明很快也會消失。」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XZ43Dunt

林忠浦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菲爾女士說的本就是真相。

「人類最後保底機制」本來就不是一套用來逆轉勝的系統。

那是一套在人類已經輸到最後時，強行把主導權從對方喉嚨裡扯回來的裝置。

可以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裝置。

一套完整的銀海文明星圖及座標，屆時將會暴露在宇宙的黑暗叢林中。到時候，就算有星際法保護，銀海文明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淪落到被殖民的下場；更大的可能是，在某時刻，瞬間被毀滅——

正因如此，林忠浦才相信，一開始手上就握有地球星圖及座標的銀海文明，真的是從地球走出去的。因為在銀海文明百萬年的星海探索中，他們也只發現了鳥羽文明而已。

但也因如此，地球人類才會如此容易地輕信他們。

「一家人……你們有認為我們是一家人嗎？」林忠浦略顯怒意，「所以妳來，是為了封住我的手？」

「我來，是希望你做出更符合現實的選擇。」菲爾女士輕聲道，「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門開之後，人類已經失去主導權。繼續反抗，只會把活著的人一起拖進去。」

「所以我們就應該把一切交給你們？」

「不然呢？」

那一瞬間，菲爾女士的語氣似乎帶著近乎冰冷的憐憫。

「你以為現在還能有完整保持住一切的選項嗎？」

林忠浦只是看著菲爾女士，聲音很低︰

「妳說得沒錯。人類今晚確實已經輸了大半……」

「但我有一件事，一直和那群坐在中央會議室裡的人不太一樣。」

菲爾女士沒有打斷。

她知道，真正重要的話，往往都在這種時候才會說出來。

林忠浦緩緩道︰

「他們在乎的是，自己還剩多少權限。我在乎的是——」

他停了一下，蒼老卻仍銳利的眼睛直視著她。

「你們打算把人類，改造成什麼樣子。」

這句話落下後，菲爾女士沉默的時間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長。

想了良久，她輕笑了一下。

「如果我說，是讓人類變得更穩定、更高效、更不容易再次走向自毀呢？」

「那我就會告訴妳，」林忠浦說，「凡是把「活著」定義成「可管理」的文明，最後都只會留下一個個會呼吸的零件，如同你們銀海文明「零熵停滯症」一般。」

這句話像一根針，極精準地刺進了某個地方。

菲爾女士臉上的笑意沒了，只能感慨地說道︰

「從認識你開始，我就知道你很麻煩……」

菲爾女士嘆了一口氣。

因為眼前這位老人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只是他手上的「人類最後保底機制」。

而是他對銀海文明的瞭解，以及判斷。

他不是情緒化地反抗。

不是因為仇恨而不肯低頭。

而是他已經看見了他們接下來真正想做的事。

「林……忠浦，」她的聲音輕了些，像過去一樣的稱呼他，試圖讓自己的情感顯得更為真實些，「一旦踏入探索星空的領域……這世界早就不是只靠信念就能撐住的年代了。」彷彿是在訴說人類文明，又像是在訴說自己的文明。

「我知道。」林忠浦回答得很快。

「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贏。」

他慢慢伸出手，按在那塊老式實體指揮板上。

沒有立刻啟動。

只是按著。

像一個老人，把手放在一把已經陪他走過很多年的舊刀上。

「我是為了讓你們知道——」

「人類不是連最後一聲都不敢吭，就會把世界給交出去。」

菲爾女士盯著林忠浦。

兩人之間，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弦被拉到最緊。

他們都知道，下一秒，很有可能就是決定銀海文明或人類文明命運的時刻。

數秒後。

菲爾女士突然開口︰「你不會按下去的。」

林忠浦看著她，沒說話。

「就像剛才緊急應變會議室中，想扭斷我脖子的顧將軍一樣，他最終還是不想拉著整個星球的人，去進行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

「而你，也不是只會喊口號的人。你知道，一旦啟動，先死的不是我們，而是地球人類。銀海星若沒了，我們只會更拚盡一切的占領地球，死得最終都還是我們——人類。」

她一步沒退，語氣卻壓得極穩，「你會留著它。留著這張牌。等一個更值得的時機，為人類爭取話語權。」

這一次，換林忠浦沉默了。

因為菲爾女士說對了。

那套機制是最後手段。

不是證明骨氣用的。

更不是意氣用事時的按鈕。

良久，林忠浦慢慢地把手從指揮板上移開，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她實在太了解他了。

菲爾女士看著這一幕，終於微微頷首。

「謝謝你的理性。」

「別急著謝我。」林忠浦淡淡道，「既然妳都看得那麼清楚，就該知道——我今晚不按，不是因為妳說服了我。」

「我知道。」菲爾女士很平靜地接住了這句話，「所以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來說服你的。」

她的目光，落向那塊老式實體指揮板。

「我是來把你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說這句話的同時，菲爾女士神情顯得有些雀躍。

不知道是演的，還是她的真情流露。

林忠浦眼神沒變，手指卻極輕的在桌沿敲了一下。

很輕。

卻像某種無聲的校準。

隨後他冷冷的一笑︰「監視我？」

「是。」菲爾女士答得乾脆。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也是保護你。」

「我不想再看你，為了一個已經救不回來的局面，真把自己給拖到死。」

林忠浦嗤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

裡頭沒有半點真正的愉快。

「把自己說得真好聽。」

「不是好聽。」菲爾女士看著他，「是你我都知道，用哪個詞，結果都一樣。」

她又往前半步。

這一次，連兩人之間那張金屬桌，都像顯得不夠長了。

「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同樣地——」

菲爾女士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點笑意很薄，卻不是假的。

「我也不會再離開你了。」

不是情話。

至少，不只是情話。

而是她把自己當成鎖，也把他當成另一端需要被鎖住的人。

林忠浦當然聽懂了。

所以他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她，看了很久，才慢慢道︰「拿你自己來綁我？」

「這麼大的代價，銀海文明也肯？」

菲爾女士眼神沒有避開，反而直視了上去。

「我不是為了銀海文明說這句話。」

「至少這一句，不是。」

這句話太像真心。

真到連菲爾女士自己，恐怕都未必能徹底分清裡面有幾分是補償，幾分是算計，幾分是那一點到今天都還沒能切乾淨的舊情。

也正因為如此，才最危險。

林忠浦看著她，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動搖。

更像是把某種一瞬間浮上來的情緒，又硬壓了回去。

他很清楚——

一個只會算計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會算計、也真的動了感情的人。

因為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哪一部分是在演。

「好。」他說，「妳要看著我，可以。」

「但妳也給我記住——」

他抬起眼，蒼老的眼神依舊銳利，像還站在某個更早、更高的位置上。

「我留著那顆按鈕，不是向妳低頭。」

「是讓妳每天記得——」

「妳睡在一把刀旁邊。」

菲爾女士安靜地看著他。

然後，竟很輕地笑了。

那笑裡有懷念，也有疲倦，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安心。

「你還是這麼會說讓人心動的話。」

「我是在威脅妳。」林忠浦更正道。

「我知道。」她答得很快。

「可這不妨礙我心動。」

她說完，像五十年前某些過於短暫、短到本該不被記住的時刻那樣，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動作很自然。

自然地像她早就預演過很多次。

也自然地像她是在故意看——他會不會立刻甩開。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WzKln4BV

林忠浦肩線微微一僵。

那僵硬很短。

短到像只是老人關節一瞬間的遲滯。

可菲爾女士知道，不是。

那是他的猶豫。

也是他還沒把她完全排除在自己最後選項之外的證明。

他沒有立刻掙開。

這一點，已經足夠。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qYzd83i3

「其實你一直在等著我，是不是？」菲爾女士終於問出了那句，她藏起來很久的話。她知道林忠浦終身未娶。

她說得很輕。

像怕太重了，連她自己都會先覺得難堪。

林忠浦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院子的暗影，低聲說道︰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一落下，書房裡的安靜忽然更沉了。

因為那不是否認。

也不是承認。

是把答案留在最不好落手的地方，讓她自己去猜。

菲爾女士看著他滄桑的側臉，眼神動了動，終究還是更近地靠向他半步。

「現在我可以不用走了，一直陪在你身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

可挽著他的那隻手，指尖卻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

像是怕一鬆，就又回到五十年前那種——期限一到，她就只能轉身離開的局面。

林忠浦沒有回頭，只問︰

「我可以相信妳嗎？」

菲爾女士看著他，這一次答得很慢。

慢的像她也知道，這問題根本沒有漂亮的答案。但此刻——

「當然。」她說。

「我會陪你到你的生命終結。」

林忠浦知道，有沒有他這個老人，按照他的計畫，嚇阻力依舊會在；但少一個菲爾女士，對銀海文明的殖民進程，確實會是一個不小的缺口。

她用自己，來鎖住他。

他何嘗不能反過來，用她來拖住星海文明，為地球人類多爭取一些時間。

他們最需要的——時間。

因為時間一長，就容易產生變數……

所以林忠浦沒有點破。

也或許——

在那一層比算計更深、卻連他自己也不願細看的地方，確實還有一點沒死乾淨的東西。

人老遲暮。

當年紅顏，容顏未改。

那種荒唐，足夠讓任何清醒的人更清醒。

也足夠，讓任何清醒的人，在某一瞬間，想假裝自己不那麼清醒。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WnKhlF1D

但林忠浦不知道的是，對菲爾女士來說——

銀海文明少一個她，並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但人類之中，又能有幾個林忠浦呢？

而銀海文明最不缺的——也是時間。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99lX1Ojc

兩人就那樣站了一會。

表面看上去，竟真像一場遲到了五十年的相依。

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兩人之間，更像兩把早已磨鈍、卻仍知道彼此刀口在哪裡的舊刃。

這不是團圓。

是停戰。

而且只是暫時的。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W53RH9FH

他們不是在彼此身上看見「自己」；而是在彼此身上，看見了自己這一生最不該理解、卻偏偏理解得最深的「他者」。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st9TK8BF

許久，林忠浦才終於開口︰「那麼……接下來妳的計劃是什麼？」

菲爾女士偏頭看他，唇角慢慢勾起一點笑。

那笑裡有懷舊，也有試探，還有一種棋手終於把最後一子按穩後，才會露出的愜意。

「當然是——」

「把當年情侶沒能做到的事，全部都做一遍。」

她停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比如——先好好看場電影之類的。」

林忠浦側眸看她。

目光裡有冷意。

也有一點近乎疲憊的審視。

像在衡量︰她這句話裡，究竟有幾分是真的想彌補遺憾，幾分是真的想把他帶離這間書房、帶離這塊指揮板，帶到她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不過等她都試過，就會知道那是無用的；而且比起他說，讓她自己去試，才更容易說服她。

林忠浦想了下。最後，他淡淡的說道︰「妳是在約我。」

「還是在確認，我離開這裡之後，會不會聯絡誰？按鈕還能不能使用？」

菲爾女士眨了下眼，竟也不否認。

「都有。」

林忠浦看著她，冷冷一笑。

「那我若答應，也不是因為想彌補什麼遺憾。」

「我就是想看看——」

他頓了一下，眼神終於再次落回到她臉上。

「妳到底是有多想贏，才願意把自己都押上來。」

菲爾女士聽完，沒有生氣。

反而笑得更真了一點。

「那就正好。你看我的真心，我看你的底線。」

月光從窗外斜斜落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兩人卻清楚地知道——

這不只是重逢。

更是互相挾持。

而書房裡，那塊老式實體指揮板，仍靜靜亮著微光。

像一顆沒被按下的心臟。

也像一聲還沒真正落下的槍響。

這一夜之後——

最後的五星上將沒有投降。

他只是，暫時接受了與敵人並肩而行。

至於那是舊情未死，還是兩位強者都故意想把自己置於同一處險地——

恐怕連他們自己，也還沒有答案。

ns216.73.216.3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