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十三章：失憶之人

李明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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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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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貼著他的眼皮，像還沒完全退去的夢。

耳邊有低頻的嗡鳴，一陣一陣，沉得像某種巨大生物在極遠處緩慢呼吸。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後腦與脊背都在發麻，脖子隱隱作痛，胸口則像被什麼從裡面硬生生撕開過，連吸氣都牽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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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四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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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深處殘留著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水面映著碎掉的月亮。

牆面是老舊金屬，凝著濕氣，空氣裡混著灰塵、鐵鏽、燒焦線路的味道。

這裡安靜得不正常，只有遠處某種機械還在倔強運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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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打算起身，但當他掌心按到地面的一瞬，身體猛地一顫。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他低頭時，看見自己胸口仍殘留著一道銀色光紋。

光紋不再像心臟跳動，如同一個完成任務後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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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它，怔了很久。

腦海裡卻空空的。

像有人把整座書架搬走，只留下牆上的一層灰。

「我……」

他開口，聲音沙啞，陌生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我是誰？」

這句話在狹長的通道裡迴盪，空得可怕。

李明怔怔地聽著，竟連自己的聲音都覺得遙遠。

他下意識地抬手，看到自己的左手腕。

那裡纏繞著一條紅繩。

紅。

是這一片灰冷世界裡，唯一刺眼的顏色。

他盯著那截紅繩，指尖微微發顫。

某種模糊的感覺在腦海深處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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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手。

一種體溫。

一個很久以前就該被遺忘，卻偏偏還卡在靈魂裡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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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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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想不起臉。

想不起聲音。

甚至連那份溫度，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霧。

只是這兩個字剛一浮現，他的頭便像被鋼釘狠狠貫穿一般，劇痛瞬間炸開。

李明悶哼一聲，額角冷汗立刻滲了出來，呼吸也變得急促。

「呃……！」

那不是普通的頭痛。

更像是有兩組記憶正在他腦中彼此撕扯——

一邊空白，一邊則是某種他看不懂、卻又本能恐懼的龐大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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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天空。

沒有情緒的眼睛。

一道像海一樣，好似活著的門。

還有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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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抱住頭，蜷縮在地，直到那股痛意稍稍退去，才艱難地扶著牆，緩緩站起，踉蹌地向前方走去。

走著……走著……

就像一個被世界丟掉的人，在回去找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還存不存在的名字。

半晌後，李明的眼前終於出現一道向上的金屬梯。

梯子的上方，是一個半開的維修井口。

冷風正從上頭灌下來，帶著地表城市特有的乾冷。

李明抬頭看了一眼，脖頸傳來一陣劇痛，喉嚨跟著發緊。

但他沒空理會，只是伸出手，抓住金屬梯的橫桿，往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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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格

又一格。

每往上一步，身後的黑暗就像往下沉了一層，而頭頂那一點冷白，也越來越近。

終於，他伸手推開井蓋。

那是他渴望的光明。

——地表的風，迎面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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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上，那是一條位於高架設施後側的維修巷道。

凌晨的風從狹窄的建築間吹過，捲著紙屑與細灰。

李明好不容易爬出井口，半跪在地，呼吸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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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主幹道的全息廣告屏，本該在這個時候撥放固定的安撫節目，此刻卻只剩雪花雜訊，偶爾閃過半截失真的臉和中斷的字樣。

街口原本維持治安的巡邏機，也有兩台停在半空中不動，像系統被誰強行按住了暫停鍵。

整座城市安靜的不正常。

不，不只是安靜。

還是某種龐大的秩序，正在發生看不見的偏移。

下一秒，整座城市的公共廣播系統，毫無徵兆地同時亮起。

不是城市孰悉的女聲。

而是一種更低、更平滑、更完美的聲音。

沒有情緒、沒有起伏的女性聲線，覆蓋了整片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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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市民請注意。由於發生未登錄的異常接觸事件，現在開始，本市正式進入臨時秩序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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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李明的呼吸停住，如驚弓之鳥。

可廣播沒有給任何人理解的時間，聲音繼續的平穩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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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段︰管理接管】

【第二階段︰人口修剪】

【第三階段︰隨機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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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李明的胸口一陣發涼，喃喃重複道︰「收割……」

這兩個字剛出口，他自己先怔了。

熟得像這個詞本來就存在於他的身體裡，只是此刻才被某人重新喚醒。

隨後，城市所有屏幕同時亮起。

不是往常的死亡隨機碼。

不是每周一次、讓市民在顫抖與麻木中接受命運的抽選名單。

而是一份巨大、密密麻麻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清單。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著精確到秒的時間。

像一張預先寫好的死刑表。

清單頂端，只冷冷地掛上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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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修剪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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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整座城市像被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有人在陽台尖叫。

有人在街上失聲大喊。

有人衝出家門，拿著終端一遍遍比對自己的名字，手抖到幾乎握不住。

也有人當場癱坐在地，像終於明白自己從前相信的一切，只不過是另一種版本的圈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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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不是說死亡是隨機的嗎！？」

「政府不是說這只是抽選——」

「修剪是什麼？收割又是什麼？」

……

騷動像火，沿著街道、樓層、通訊頻道瘋狂蔓延，在城市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而廣播最後，竟用一種近乎諷刺的平靜，撥出了每個人最孰悉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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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得計畫，活得僥倖，死得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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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句話不再像口號，而像一把終於露出本體的刀。

李明站在風裡，腦海裡一陣轟鳴。

這句話……他很孰悉。

在哪裡？

他想努力抓住記憶，卻只抓到一片空白。

「我到底……」

李明痛苦地轉身，踉蹌地往前走。

沒有方向。

沒有目標。

像被城市拋進人群裡的一道幽魂。

街上的人，也都像幽魂。

有人哭、有人跑，有人盯著自己終端上的名單，像還不肯相信。

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面無血色、一動不動，像幾十年來的服從早已長進骨子裡，連恐懼都忘了怎麼逃。

……

李明混在這些人之間，卻越走越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他看著他們，卻又覺得自己不屬於他們。

直到他走到一個玻璃窗前。

玻璃映出了他的臉。

少年。

蒼白。

眼神卻陌生的可怕。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

可那層蒼白與狼狽底下，卻有某種讓他自己都害怕東西，正從深處慢慢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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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自己的瞳孔。

一絲極淡的銀光，在黑色深處悄然一閃。

李明像是被什麼狠狠刺到，嚇得猛地後退一步，整個人瞬間失控︰「不——」

他聲音破了。

「我不是他們！」

這句話喊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們是誰？

他不知道。

可他的身體，比他的記憶更早知道答案。

他死死抓住腕上的紅繩，指節用力到泛白，像抓著自己最後一點還屬於「人」的東西。

母親。

名字。

溫度。

還有某個他不想忘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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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拼命往記憶深處拉扯的那一刻，只聽「啪」的一聲。

紅繩，斷了。

那聲音很輕，卻像有什麼東西，也在他體內一併斷開。

李明怔住。

但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繩索——

下一秒，一個名字從混沌深處猛地撞了出來。

「林……綺雯……」

這個名字一出口，他的胸口突然一痛，像有鋼針狠狠刺進心臟。胃裡翻江倒海，他彎下腰，乾嘔得幾乎喘不過氣。

可也就在這陣激烈的反應裡，像某種錨點刺入深海，記憶碎片終於開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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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的白光。

壓抑的哭聲。

一雙顫抖的手。

還有一個帶著全部恐懼與愛，拼命想把他留在世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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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他喘息著，眼眶發熱，喉嚨像被堵住，「對……」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叫李明。」

這一刻，他像終於從自己身上撿回了一塊碎片。

不完整。

卻真實。

可還沒等他喘過氣來，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孰悉又陌生的聲音。

很輕。

輕得像風一樣掠過廢墟。

卻在混亂裡，準確得讓人心口一震。

「你還記得？」那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乎掩不住的訝異。

李明整個人然僵住，猛地轉身。

街口處站著一個人。

她的衣衫破碎、邊角沾著早已乾掉的鮮血，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像剛從死亡邊緣硬生生地走回來。那雙曾經冷靜得像冰的眼睛，此刻也暗了許多，銀色瞳光近乎熄滅……卻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那張臉——

李明在記憶深處只抓到一點輪廓，心臟卻先一步認出了她——

沈星璃。

她還活著。

李明只覺得胸腔像被某種失而復得的情緒狠狠撞開。

不是單純的安心。

也不是單純的驚喜。

而是一種比他恢復名字更快、更深地衝回來的東西。

「沈同學！」

李明幾乎是本能地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與激動。

沈星璃只微微一笑，疲憊而真實。

「別喊太大聲。」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現實反覆磨練過後的冷靜。

「現在整座城市……都是他們的耳朵。」

李明衝上前，隨即有意識地壓低聲音，卻仍壓不住心中那股混亂與急切。

「我忘了很多……」

說話時，他又靠前了一步，像怕她下一秒就會再次消失。

「我差點忘了母親，忘了我自己……我甚至差點——」

李明看著沈星璃，呼吸一滯。

「差點連妳也忘了。」

沈星璃的神情有一瞬間微微凝住。

蒼白的臉上，竟浮起極淡的一層紅。

可那抹顏色只停留了一秒，就被更深的疲憊與沉重給壓了回去。

她看著李明，低聲道︰「這就是作為「門」的代價。」

李明沉默了幾秒，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

但他知道，失去是真的。

那片空白不是錯覺，而是做為能量必須被拿走的一部分。

「可我還是想起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沈星璃望著他，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疲憊至極的人，終於在一片坍塌中，看見一塊還能站立的地面。

她沉默片刻，才低頭開口道︰

「你知道嗎……剛才在下面，我差一點……差一點就真的把你留在那裡了。」

李明愣住。

沈星璃垂下眼，像在看自己掌心那看不見的血。

「那時候，我已經快撐不住了。那些灌進來的命令、那些不屬於我的意志……幾乎要把我整個人給淹沒。」

「我看著你，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只有死，才會讓一切安靜下來。」

李明的呼吸微微一滯。這才明白剛才沈星璃的「留在那裡」的「留」是什麼意思。

沈星璃的語氣很輕，卻比任何尖銳的話都更令人發冷。

「我真的動手了。」

「在你已經沒有意識的時候，我伸手掐住了你的脖子……」

風從街道間穿過，帶著灰燼的冷味。

李明只怔怔地看著冷沈星璃，一時間像連反應都失去了。

「可你那時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沈星璃緩慢地抬眼，望向李明。

那雙黯淡下去的銀色瞳孔裡，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裂縫。

「你明明已經昏了過去，卻還是對我說了一句話。」

李明喉頭微動，「……我說了什麼？」

沈星璃沉默了兩秒。

像是在那片混亂與黑暗裡，重新聽見那道聲音。

然後，她很輕很輕地說︰

「你說——別怕。」

李明整個人僵住。

那兩個字像不是從沈星璃口中說出的一樣，而是從某個他已經忘掉的瞬間，穿過黑暗、穿過失序、穿過死亡邊緣，再一次回到他的耳邊。

沈星璃低聲道︰

「那一瞬間，我停下來了。」

「因為你讓我想起，自己真正害怕的事。」

她扯了扯嘴角，像自嘲。

「我怕我變成他們。」

「也怕我一但真的下手，就連最後一點還像「我」的東西，也會一起消失。」

李明望著她，胸口發緊。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醒來時沒看到她。

像是知道李明在想什麼，沈星璃淡淡接了下去︰

「你昏過去後，我先把你拖到通道的陰暗處，讓你比較沒那麼容易被發現。」

「而且下面那裡比較舊，短時間也比較不容易被主系統找到。」

她頓了頓。

「然後我出去了一趟。」

「出去？」李明低聲問。

「找些補給，順道看看外面的情況。」說罷，沈星璃掏出一包營養果凍，遞給李明，「吃吧。你剛剛燒得很厲害。」

李明道了聲謝，扭開蓋子吸了起來。

見他吸了幾口後又收了起來，沈星璃才繼續道︰

「在我確認完上面情況、回去地下後……卻發現你不見了。所以你醒來時沒看到我，不是我丟下你……」

沈星璃不知為何，很怕李明誤會，遂想將一切都給解釋清楚。

李明眼眶發熱，幾乎是立刻接著道︰「我知道。」

沈星璃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料到他會接納的這麼快。

李明低聲道︰「不知道為什麼……可我就是覺得，妳不會。」

沈星璃的呼吸似乎亂了一瞬，隨即別開視線。

「別太早下結論。」她冷冷說道，但聲音卻變得更輕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越過李明，投向更遠的街區。

遠方，已有一棟高樓的外牆螢幕開始統一轉成黑底。

黑底上，一行行白字重新滾動——

新的名單，正在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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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街道另一頭，原本靜止不動的巡邏機，已經開始一台接一台重新啟動。

它們的紅色掃描光像冷血昆蟲的眼睛，在街區間來回掃過，精準又緩慢。

沈星璃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開始重新佈網了。」

李明不知道沈星璃說的他們是指銀海星人還是安寧署，或是兩者皆有。只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心裡那股剛找回自己名字的微弱安定感，立刻又被拉回現實。

兩人的情況，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們……現在該去哪裡？」

他問出口時，才意識到這句話不只是問方向。

也是在問︰

他們還有哪裡能去？

這座城市裡，還有沒有不屬於「他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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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璃靜了幾秒。

風從她破碎的衣角穿過。

她看起來很累，累得像只要再往前一步，整個人就會碎掉。

可她仍站得很直。

「原本，沒有。」她低聲說，「但現在——」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

因為李明沒有立刻接著問下去。

他只是低著頭，像在努力抓住某個比逃亡更重要的念頭。

過了幾秒，他才啞聲開口︰

「我想……先回家看看。」

沈星璃一怔。

李明握了握空下來的手腕處。

那條纏繞在上的紅繩已經斷了，只剩下一絲纖維的觸感仍在皮膚上，刺痛到他。

「我剛剛想起了我母親的名字。」

「可我還是想不起她的臉。」

「我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記起更多。」

他抬起頭，眼神帶著剛找回自己的狼狽，卻也帶著某種近乎執拗的堅持。

「我想回去。」

「就算只看一眼也好。」

他頓了頓，像終於鼓起勇氣似的問︰「沈星璃……妳知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

風聲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察覺到李明對自己的稱呼變了。沈星璃看著他，感覺兩人之間隔得更近了。

她的目光很深，深得像穿過了此刻狼狽的李明，也穿過了那場門開之後的失控、共鳴與撕裂。

然後，沈星璃滴滴地回答︰「知道。」

李明愣了一下。

沈星璃接著道︰「你的住處、你走過的路、你現在記得的、不記得的……」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遲疑，「我都知道。在黑衣人灌輸給我的記憶裡，在我們共鳴的時候，我都看見了一部分。」

她看著他，銀色瞳孔裡映著破碎的城市燈光。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這句話落下時，沒有曖昧，卻比曖昧更重。

像兩個曾經在生死邊緣、相互扶持、相互依偎的人，再也無法退回到真正的陌生。

李明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悸動。

沈星璃率先移開視線，先一步轉身，像在掩飾到自己臉上的紅暈。

「走吧。」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克制的冷靜。

只是這一次，冷靜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趁他們的第一輪修剪還沒有完全落下之前，我帶你回去。」

李明看著她的背影，胸口那片殘缺的空白裡，像終於有什麼東西重新落了地。

他沒有再問。

只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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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灰白未明的街巷。

遠方，黑底白字的名單仍在刷新；城市的廣播仍不斷重複著冰冷的秩序宣告；而更多的巡邏機，正像甦醒的獵犬般，從高樓陰影之間不時地緩緩滑出。

可此時此刻，李明腦中最強烈的念頭，不是逃。

而是回家。

回去看看那個曾經有母親、有名字、有體溫的地方。

回去確認，在這座開始收割人的城市裡，自己是不是還剩下一點可以稱之為「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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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星璃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可她知道，從她沒有殺死李明的那一刻開始，從她聽見「別怕」的那一刻開始——

她也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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