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四章：難言之母

李綺雯一直知道，這一天會來。

只是她沒想到這麼快。想起那個白白淨淨胖胖的嬰兒，總是扒著自己大腿的模樣……李綺雯不自覺地露出會心的一笑。

而開門聲打斷了她的回憶。

今天李明回家時，臉色比平常更白。好像是知道李綺雯今晚沒有夜班。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外套掛好，像往常一樣坐到餐桌前。

桌上是簡單的飯菜，配額標準，營養均衡。

城市的生活總是這樣——

你可以活，但只能活在規定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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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雯看著兒子，心裡像有一根弦被拉緊。

「昨天的更新……順利嗎？」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其實她不想問，因為這樣或許可以避開現實。這十六年間，她就是如此過來的。

對不時出現的人、總是在家附近飄來飄去的監視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搬進來的新鄰居，不斷新進的同事，晚上在各種不同地方打工時都會遇到的常客……

她不想問，卻不能不問。

而李明的眼睛，直接讓她心口一沉。

李明不是在看母親，他是在看一個答案。

「媽，」李明道︰「我的檔案是空白的。」

咚！

一聲，筷子掉在地上。

聲音很輕，卻像某種判決落地。

李綺雯的手指顫了一下，慢慢彎腰去撿。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柔，像在拖延時間。

李明的聲音卻不給她逃避的空間。

「服務站的人說，我像是……暫存的人。」

暫存。

那個詞像一把生鏽的刀，終於割開封口。

是呀！

即使是再鈍的刀，反覆不停的挪動，依然可以劃開任何東西。

更何況是十六年。

李綺雯抬起頭，眼眶泛紅。

「你不該知道的。」她低聲道︰「我不想你……知道。」這是一種哀求的語氣。

見狀，李明也有些哽咽，卻故意道︰「那我可以知道什麼？父親嗎？」

回答他的是沉默。

那是母親的逆鱗，李綺雯不想被觸摸的記憶。

特別是從李明的口中。

「媽，妳總是這樣，不論好的、壞的，妳都選擇一個人獨自承受！」李明激動的站了起來，「我就在這！妳看看我！」

長久以來的壓抑，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李綺雯是個非常合格的媽媽。她對李明的照顧無所不至，吃的、用的、最好的，總是給他。對他也不打、不罵，只會好言勸導，溫柔得……默默幫他處理好一切的事——直到李名越來越懂事。

李明逐漸發現，媽媽的視線總是看像遠方，或是看著那過去曾經存在過的身影，唯獨沒有在看現在的他。

他總是在追逐媽媽的視線中成長，不論成功、失敗——媽媽微笑。

考好成績、做好功課——媽媽還是微笑。

他翹課、打架、偷抽菸——媽媽還是微笑。

那不變的笑，如同一層打不破的牆，橫矗在兩人中間，讓兩人始終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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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李明反應，李綺雯終於意識到——他，長大了。

李綺雯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監控球漂浮而過，像一顆冷冷的眼睛盯著她。

李綺雯甚至感覺和「它」對視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颼的一聲，拉上遮光簾。

房間立馬暗了下來，像回到產房那夜的白光之前。

她轉身，聲音沙啞道︰「李明，你出生那天……系統說你不存在。」

李明的心臟猛地一縮，「果然……」

李綺雯咬著牙，像終於吐了一顆埋藏了十六年的毒藥︰「他們抱走你，說是資料衝突排查……我甚至都沒能看到你一眼，」她頓了一下，好似又感受到了那時的委屈，「我哭了……我求了，我簽下了所有條款。」

「我以為我會失去你。」她的眼淚掉下來，「我每天都在害怕……怕你被帶走……怕到我甚至不敢看你太久。」李綺雯整理了一下情緒，「因為一但看得太久，我就會想——」

「如果明天你不在了，我怎麼辦？」

李明怔住。

他第一次真正聽見母親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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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天後，他們把你送了回來。」李綺雯讓自己儘量平靜的道，因為她的話語裡或許就藏著與李明息息相關的秘密，所以她得儘可能地還原當時後的場景。

李明聲音發顫︰「送回來？」

「是。」李綺雯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像退貨。像他們暫時不需要的東西。」

李明的指尖冰冷。

「為什麼？」

李綺雯抬起眼，第一次如此直視兒子︰「因為你是樣本。」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明的腦海裡閃過常見的夢裡的銀色天空，閃過那句聽不懂的語言。

他聲音發顫︰「樣本……是什麼意思？」

李綺雯的嘴唇抖動，像極不願地提起那天的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低聲說，「我只知道——那天進來的許多人，有些人不像是政府的人。」

「他們的眼睛……太安靜。」

李明的背後竄起寒意。

試問道︰「安靜？」

李綺雯點頭，像在回憶某種不屬於人類的存在。

「像沒有感情……像屠夫在看牲畜的眼睛。」

李明握緊拳，問道︰「所以我們家一直被監視著？」

李綺雯沉默。

而這沉默就是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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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李明的房間裡很暗，只有監視球的微光，隔著窗簾滲進來，像制度在呼吸。

唯一不同的只是——監視球來得好像變得更頻繁、也更密集了。如同李綺雯的話語，在李明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坐在床緣邊，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想什麼、或能想什麼。李明多希望這一切都是夢，而昨晚的夢也只是個夢……

但真相總是殘酷的。

在知道之前，大家總想知道；知道之後，卻總想變得「不知道」……

這種知道卻又不能做什麼的無力感，壓得李明有些喘不過氣來。

李明知道，原來自己是從母親的恐懼裡出生。

像這個世界永遠不肯放過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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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卻是——世界從沒有放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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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明照常去學校。

制度不允許你因為恐懼而停下，城市的教育系統就是最完美的馴化過程。

一切已深入骨髓。

走廊裡，學生們談笑，討論分數、討論抽選、討論誰誰誰的生命價值又提升了。

彷彿之前，他看到過廣場上的苦喊聲只是背景噪音。

叮——叮、叮——

上課鈴響。

李明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二排，眼神略顯空洞。

他突然意識到︰這些人是真的相信「隨機」。他們相信死亡只是運氣不好。所以他們可以活得如此「快樂」……

這種信仰，比謊言更牢靠。

因為是你——自己想選擇相信。

沒有人能叫醒假裝睡著的人。

李明甚至開始想要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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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老師拉開教室的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轉學生。

「各位，今天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

接著進來的少女，穿著整齊的校服，長髮黑得像夜晚，髮尾卻在光的照耀下透出一絲銀藍。她的五官精緻、身形纖細，絕對是校花級別的美女。

教室裡的男同學們看得眼睛發光，一聲不吭；女同學們也露出驚畏的眼神，呢喃自語。

「大家好，我叫——沈星璃。今天起我們就是同學了，請大家多多指教。」沈星璃不卑不亢的道。當她的名字落下時，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李明也抬頭看向她。沈星璃的那雙眼睛——深灰如夜……

隨後，歡迎的掌聲響起。

啪——啪——啪——

「好了。」老師示意停下，接著讓沈星璃去座位坐好，準備開始上課。

沈星璃輕柔的應道︰「是。」聲音像一塊薄薄的冰；經過窗邊時，她也注意到了李明，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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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台詞。

沒有理由。

沒有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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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星璃的胸口突然一緊。像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她的心臟。

李明也僵住了。因為那一瞬間，他注意到一隻銀色的細環在沈星璃眼底一閃而過，快得甚至讓他誤以為是錯覺。

沈星璃白皙的手微微發冷，並聽見腦海中浮出一個陌生的詞︰「E-0。」

她楞了一下！

雖然不知道E-0是什麼，但目前也只能強裝鎮定，維持她對自己一貫要求的完美模樣。只不過從這刻開始，她開始覺得自己——或許不再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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