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三章：空白檔案

李明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存在」，是在十六歲那年。

那天是城市例行的身分更新日。

每個人都必須在十六歲生日後的七十二小時內，前往最近的生命服務站完成資料同步。

系統會重新計算你的價值指數、風險等級，以及下一階段的生存配額。

城市稱其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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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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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擠在服務站的隊伍裡，身前、身後是一排排同齡人，穿著統一的灰藍校服，臉上帶著那種被教育過的平靜。

他們談論的是分數。

「我上次更新後，生命價值提升到74了。」

「真羨慕！我才62，聽說低於60會被列入「不穩定名單」。

「別想太多啦，反正最後都是隨機的。」

最後的一句話說得輕鬆，甚至帶點玩笑。

像在說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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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不覺得好笑。

他一直不太懂，為什麼大家可以用那麼輕鬆的語氣談死亡。「這不應該是一個較為嚴肅話題嗎？」李明心想。死亡代表著離別，代表著不再見面，代表著想見也見不著對方……

他摸著左手腕上纏繞的紅繩，祈禱著——

他不希望再見不到母親，也不希望母親再見不到他。

因為這樣的話，母親會很孤單吧……他常看到母親獨自一人在房著，緊握著一段紅繩、並盯著相片發呆。

那是在思念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但對母親卻很重要的人——他的父親。

李明只知道在他出生前，父親已被隨機死亡，突然到母親甚至都來不及將自己知道懷孕的喜悅分享給父親……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裡有著紅繩，紅繩下有一道細細的透明晶片的痕跡——出生時植入的身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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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

那是你存在的證明。

也是你被管理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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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那虛無飄渺的父親，李明甚至覺得這道痕跡顯得更為真實。

每個人都在前進，不知道裡面雙親健在的有多少人？

李明有些羨慕的想。

隊伍也在不知不覺中推前，服務站的玻璃門自動滑開，終於輪到李明了。

服務站裡面坐著一名女職員，年紀不大，妝容乾淨，眼神像一潭不動的水。

是一整天的勞動下來讓她麻木，抑或是她早已麻木？

李明胡思亂想著，卻見女職員抬頭，朝他露出標準微笑道︰

「您的姓名？」

「李明。」

「生日？」

「六月十七日。」

女職員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下一秒，她的微笑停住了。

李明敏銳地察覺到那一瞬間的空氣變化。

像某種無形的警報被壓下。

女職員低聲到︰「請稍等。」她又敲了幾下。屏幕沒有跳出正常的資料頁，而是——空白。

女職員的瞳孔微微收縮，抬頭看向李明，語氣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不意察覺的緊繃。

「你的身分核……沒有相對應的檔案，像是從來沒被正式登錄。」

李明愣住，「什麼意思？」

女職員沒有回答，而是按下桌下的按鈕。

玻璃門外的等候區依舊吵雜，沒有人注意到這裡。

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你有監護人嗎？」

「我母親。」李明說，「她叫李綺雯。」

女職員停頓了一下，對著螢幕搜索起。

「李綺雯女士的檔案存在。」

「但你的——」女職員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李明。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少年，更像在看一個錯誤，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和他有所交集。或許——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你是個……被暫存的人。」看著眼前十六歲的男孩，女職員用最後的勇氣，留下了隻言片語。

雖然不能理解女職員話中的意思，但李明的背脊感到發冷，「暫存之人？」

女職員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終究沒有。

她只是、也只能重新掛起那種標準微笑，戴好屬於她的面具，說道︰「系統延遲。請回去等待通知。」

「可是——」

「下一位。」

李明還未反應過來，玻璃門已滑開，他被人流推了出去。

他站在陽光下，卻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巨大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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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李明經過城市廣場。

廣場中央豎立著一座雕像——

一位母親抱著嬰孩，面容溫柔。

底座刻著城市的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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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得計畫，活得僥倖，死得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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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盯著看過無數次的那句話，忽然感到一陣荒謬。

他的出生，是計畫嗎？

他活著，是僥倖嗎？

那他的死……也會是隨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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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若有人在場的話，一定會告訴他︰「是。」

「應該是。也應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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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在雕像前駐留了一會，就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廣場的大屏幕亮起。

例行公告開始撥放。

錄製好的廣播女聲，聲音柔和，像在哄小孩子睡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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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死亡隨機抽選結果已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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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的來來往往的人群停下了各自的腳步，齊齊望向那碩大的屏幕。

這是每周一次的「安寧抽選」。

政府說，這是為了維持人口平衡，確保資源公平，讓每個人的人生都活得更有意義。

至少，為了社會，你可以「被選擇」死亡。

死亡被制度化，才不會失控。社會安定，一切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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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屏幕上開始出現一串串編號。

人們屏住呼吸——

下一秒，屏幕終於跳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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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42號︰周啟源】

【第11908號︰張慧玲】

【第2017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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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哭喊。

一名中年男子跪倒在地。

他的妻子抓著他的袖子，像抓著最後一根繩索。

「不是說隨機嗎？為什麼是我？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

因為隨機就是答案。

穿著灰制服的安寧署人員從人群邊緣處走出，動作熟練，像在處理一場簡單的交通違規。

他們輕聲說︰

「請配合。您的家屬將獲得補償點數。」

補償點數。

這幾個字像一柄石錘，重重地敲向李明的心房。

又是補償點數。

自己就是因為父親的死獲得的補償點數，才讓媽媽拿到配額得以生出我。

這四個字。

如同把李明父親的死、和他的生緊緊栓在一起。反過來，若當時李明母親選擇放棄小孩，獲得相應的補償點數的話……

不過現實是沒有「如果」，只有「隨機」。

在這裡，死亡不過是一筆交易。還是數字上的，讓人沒有一絲感覺。

李明站在人群裡，喉嚨發乾。

他的前方不遠處，有一名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好像被抽中了。

那名女孩臉色慘白，全身像被抽空似的，無力的顫抖著。

女孩的朋友們抱著她哭喊，「我們昨天還說要去海邊……」

女孩喃喃︰「我只是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

活得僥倖。

死得隨機。

這就是城市教給他們的金科玉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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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安寧署人員，其中一名像察覺到什麼。忽然抬起頭，目光不斷掃過人群。

很快地，目光掃到了李明身處。

那一瞬間，李明感到一陣奇怪的刺痛。是身分核、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不過目光卻沒有停在他身上，安寧署人員又回去了他的工作。

只有李明知道，那目光的的確確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雖然極短。

李明下意識地抓了下紅繩，轉身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想逃什麼。

但他知道——

自己不該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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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李明又做了同一個夢。

只是這次的夢更加真實、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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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

天空是銀色的。

時間好像是夜晚，壟罩著深邃的灰暗。

建築像蜂巢一樣排列。七橫八豎的。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外表與人類無太大差異。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共同的東西——

安靜。

太安靜。

像時間被暫停的大海。

畫面極其詭異。

然後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望向他……他也跟著低頭，竟看見自己胸前有一道光。

像一個被啟動的訊號。

畫面突然拉到更遠處，一位被數人圍簇在中間、像是首領的人與他對視。

那人開始微笑。

他的瞳孔深處，閃現出一道銀光。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李明聽不懂。

但他知道，那不是人類的語言。

下一秒，夢境崩塌。

李明驚醒，滿身冷汗。

「呼呼……」

窗外，城市的廣播依舊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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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生存指數︰71】

【今日意外概率︰0.04】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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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坐在拉下窗簾的黑暗房間中，胸口劇烈起伏。

一些他嬰孩時期的記憶碎片湧入。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空白的檔案，不是因為系統錯誤。而是因為——系統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人。

他不存在。

他是暫存。

他是樣本。

他……也是訊號。

而某些東西，正在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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