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二章：暫存之人

城市的黎明總是來得很準時。

不是因為太陽，而是因為系統。

六點整，天空的雲層被人工光幕調成柔和的橘色，像一種被批准的溫暖。街道的廣播開始撥放每日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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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生存指數︰72】

【今日意外概率︰0.03】

【今日死亡隨機碼已更新】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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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習慣了。

就像習慣了呼吸。

死亡隨機碼不是詛咒，而是福利的一部份——政府要告訴你，死亡是公平的，自然的，平易近人的。也因為他是隨機的。所以，你不必害怕被針對，你只需要接受自己可能被抽中。

抽中，就結束。

沒抽中，就繼續。

這就是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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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雯醒來的時候，腹部像被淘空。

她躺在醫院的恢復室裡，窗外是整齊的高樓與漂浮的監控球，如同一座座巨型墓碑。床邊放著一杯溫水，杯身印著城市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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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得僥倖，是您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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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很乾。

像玻璃裂開。

門被推開。一名穿著白色制服的社工走進來，胸口別著徽章︰城市生命評估中心。

社工是女的，畢竟只有女的，才能讓女的安心。她的笑容訓練有素，眼神卻像掃描。

「李女士，恭喜妳完成生育流程。」

李綺雯猛地坐起，牽動傷口，疼得倒抽了幾口氣。

「我的孩子呢？」

女社工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開手中的平板，像在確認一份文件。

「您的……生物個體，暫時由中心接管，進行資料衝突排查。」她不太習慣生物個體這個稱呼，但絕不能唸錯。

「暫時！？」李綺雯的聲音發抖，「你們抱走他時也是這麼說的。」

女社工抬頭，語氣依舊溫柔︰「請您理解，出生資料衝突屬於橙級事件。若不排查，可能影響您家庭的信用分。」

信用分。

又是信用分。

李綺雯的指甲掐進掌心︰「我不在乎信用分，我只要我的孩子回來。」

女社工沉默了一秒，像在選擇措辭。

「李女士，您應該明白——在這城市裡，生命從來不是私人資產。」

這句話說得平靜。

卻像雕刻刀。

一刀一刀去掉她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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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市生命評估中心地下三十層。

這裡沒有窗，沒有日出，只有永遠不變的冷光，只有現實。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上沒有標示，只貼著一行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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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限：不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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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保溫艙排列得像蜂巢。

每一個艙裡，都有一個嬰兒。

他們安靜得過分。

不像睡著，更像被暫停了。

而在最中央的艙體上，顯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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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編號：E-0】

【狀態：暫存】

【觀察：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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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李明。

他躺在透明液體中，皮膚白得近乎發光。

他的胸口起伏平穩，心跳規律。

但腦電波——

監測屏幕上，那些波形並非人類常見的節律。

它們像某種語言。

像遠方星海的信號。

站在李明艙前的灰制服男人，雙手背在身後。

他身旁還站著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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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起來與人類無異，穿著簡單的黑色長衣，五官甚至稱得上俊美。

只是他的眼睛——

太安靜。

安靜到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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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制服男人低聲道︰「這是第幾個了？」像是有些良心不安，然後掩飾的問道︰「樣本啟動比預期早？」

黑衣人輕輕點頭，「因為母體太早剪斷了臍帶。」一付雲淡風輕的模樣。

「那是意外。」

「不，」黑衣人說，「那是隨機，也是必然。」

當他說出「隨機」兩字時，像在品嘗著某種珍貴的味道。

灰制服男人皺眉︰「你們到底想要什麼？地球已經按照協議提供人口管理系統、基因篩選系統、出生配額——」

黑衣人打斷他︰「我們不需要你們的秩序。」他的眼神像早已洞悉一切，眼前男人的小動作根本瞞不住他。

但黑衣人不需要點破，只需要「品嘗」——這道前菜。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艙體。

透明液體微微震動。

「我們需要你們的混亂。」

灰制服男人一怔。

黑衣人看著艙中的嬰兒，聲音低得像祈禱︰「你們文明最大的價值，不是資源、不是土地。」

「而是不可預測——」

「你們會愛，會恨，會背叛，會犧牲。」

「你們會在制度裡長出漏洞。」他微微一笑，眼神裡像充斥著期許，「E-0，就是最好的漏洞。」

這時，艙中的李明忽然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銀光流轉。

黑衣人停住。

也是他第一次露出近似敬畏的表情。

「看。」

他低聲道。

「他在觀察我們。」

灰制服男人心頭一寒︰「他只是個嬰兒。」

黑衣人搖頭。

「不。」

「他不是嬰兒。」

「他是訊號。」

下一秒，整個地下層的燈光閃了一下。

監測屏幕同時跳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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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頻段接入】

【來源：未知】

【匹配：E-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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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制服男人猛地轉身︰「這不可能！這裡是封閉層！」

黑衣人卻平靜得像早已預料。

「他在呼叫。」

「呼叫誰？」灰制服男人聲音發顫。眼前的景象已超出他的預期，第一次想重新審視起他們與黑衣人之間的合作關係。

黑衣人抬起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瞬極淡的銀色。

「呼叫——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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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李綺雯坐在病床邊，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像遠處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骨頭。

她抱緊自己，低聲呢喃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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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依舊溫柔。

廣播依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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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死亡隨機碼已更新】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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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在城市地下的三十層，一個不該存在的生命，剛剛向星空發出了第一聲訊號。

而那訊號，將會引來真正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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