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十五章：回家之夜(2/2)

關上門後，李綺雯才真正看清兩人身上的狼狽。

李明的衣服早就破了，不只沾著灰，還沾著乾掉又重新蹭開的血；袖口磨爛，衣角裂開，胸前和側腰都有明顯擦破的痕跡。

而沈星璃也沒好到哪去。

外套被扯裂好幾處，胸前與袖子上有乾掉的血，褲腳濺著髒水與灰，臉色也蒼白的厲害。

李綺雯看著兩人，眼眶一紅，聲音都啞了幾分︰

「先把門鎖上……你們都別站著。」

她幾乎沒有再多想，立刻轉身去翻櫃子。

「李明，你先去裡面換衣服。」

「這位同學……妳、妳也先換一下。外面那麼冷，衣服又破成這樣……」

說到這裡，李綺雯像怕自己這樣太突然，又補了一句︰

「既然是李明同學，又救了他，就先別想別的了。把身體顧好再說。」

她說著說著，手指還在發抖，翻東西也翻得有些亂。

「家裡沒什麼新的，只剩以前買大一點的居家衣……李明應該還能穿。這件外套乾淨，女孩子穿可能大了點，但總比現在這樣好。」

「媽，我沒事——」

「你先別說話。」李綺雯幾乎立刻打斷他，帶著母親的威嚴，「先去換。能平安回來就好，其他的等一下再說。」

她說完，又看向沈星璃，語氣放柔了些，但仍帶著急切︰「妳也是。先把濕的、髒的都換下來。要是有傷口，等等我拿藥過來。」

沈星璃一時有些無措。

她像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理所當然地納進「先照顧一下」的範圍裡。

可李綺雯沒有給她太多發楞的時間，只把衣服塞到她手裡。

「先換。」李綺雯低聲說，「別讓身體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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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兩人重新出來時，桌上已經多了熱水、乾毛巾和一個舊得掉漆的小藥箱。

李綺雯先抬頭看向李明。

那套居家衣在他身上稍微短了點，可至少把那身血與破裂都換了下來。

這也讓李明肩膀上那裸露出來的擦傷與青紫，顯得更為明顯。

李綺雯看得心疼，眼眶又紅了一圈，卻忍著沒哭，「過來，我看看。」

李明坐下時，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李綺雯立刻聽出那點不自然，手上的動作也更輕了。她用沾了熱水的布，一點點擦去他頸側與手臂上的灰與乾涸血痕。碰到傷口時，李明指尖會微微縮一下，卻還是咬著牙不出聲。

「還說沒事。」李綺雯低聲道。既是責備，也是關心。

李明垂著眼，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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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沈星璃也換上了那件稍大的外套。衣襬垂到膝上，袖子長了一截，卻把她整個人襯得更瘦。她坐在那裡，有些僵，像還不太習慣這樣被人照料。

處理完李明後，李綺雯看向她，柔聲道︰「換妳了。哪裡有傷？」

「……手臂，還有膝蓋。」沈星璃低聲道。

李綺雯什麼都沒問，只默默拿起藥棉替她清理。沈星璃手臂起初繃得很緊，像本能地想抽回去，可最後還是忍住了。

「會痛就說。」李綺雯低聲道。

沈星璃垂著眼，過了兩秒，才輕輕應了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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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是整座城市被強行壓平的深夜；屋裡卻只剩熱水的白氣、藥味，和布料摩擦時細小的聲響。

等藥都上完後，李綺雯才去把鍋重新熱上。

「你們一定還沒吃東西。」她低聲說，「先喝點熱的再說。」

鍋裡重新冒起白霧，屋裡那點淡淡的生活氣息也跟著浮了起來。

李明看著李綺雯忙碌的背影，胸口忽然慢慢發熱。

不是銀紋的那種熱。

而是另一種更純、更沉、也更讓人幾乎承受不住的熱。

桌上重新放上了碗。

湯很淡，甚至有些寡。可熱氣順著碗緣往上冒時，李明竟有種想閉上眼的衝動。

沈星璃也捧著碗，指尖被蒸得微微發紅。

她從沒覺得這種味道有什麼特別。

可此刻，她竟覺得很暖。

屋裡靜了下來。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李綺雯才終於像鼓足了勇氣一般，抬頭看向李明。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她問得很輕。

不是質問。

更像一個已經失去太多的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一下真相，又怕那真相太重。

李明握著碗的手指緊了緊。

他知道，很多事現在不可能不說。

於是他吸了一口氣，低聲把今天一天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從學校的異樣開始，到地下設施、到被追查、到那些不屬於人類的存在、到門、到逃亡。

他刻意把很多細節都收住了，尤其是那些會讓母親承受不了的部分。

沈星璃也在旁邊配合地補了幾句，把一些危險之處說得更輕、更模糊。

即便如此，李綺雯聽到後面，手還是越攥越緊，指節幾乎發白。

她不懂那些太大的事。

但她聽得懂一件事——

她的兒子，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李綺雯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星璃的手。

沈星璃明顯怔了一下。

她像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人這樣碰。

不是控制。

不是檢測。

不是拉扯。

而是一種帶著感謝與顫抖的、屬於人的觸碰。

「謝謝妳。」李綺雯低聲說，眼眶泛紅，「救了我家李明……真的，謝謝妳。」

沈星璃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垂下眼，連手指都無意識蜷了蜷。

「李……媽媽，」沈星璃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一些，「不用那麼客氣。李明是我同學，同學之間……有困難互相幫忙，是應該的。」說到這裡，沈星璃看了下李明，又補了一句︰

「而且……李明也幫了我很多。」

李明也下意識地看了沈星璃一眼。

沈星璃知道卻沒有看回去。

沈星璃的話落下時，屋裡有某種極細的東西，還是靜靜地變了。

李綺雯聽著，眼底的警惕又淡了一些。

只是那股說不清的異樣，仍沒有完全消失。

她看著沈星璃，總覺得這女孩身上有什麼太冷了，像沒有經歷過生活的痕跡，竟讓她莫名地覺得很心疼。而且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與「家」最遠的人，把她的兒子送回了家。

她起身，動作有些急地去把櫃子裡剩下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還有一些罐頭……我再拿出來。」

「麵包你們分著吃。熱湯也再喝一點，傷口碰了藥，身體會虛……」

李綺雯嘮叨說著，聲音又有些哽。

李明看著她的背影，胸口一陣發緊。

那一瞬間，他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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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正因為人類會回家，會彼此牽掛，會在這樣破破舊舊、幾乎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還死守著一點溫度不肯放，所以那些遙遠而冰冷的文明，才會那樣貪婪地盯著這裡。

因為他們沒有。

或著說，他們曾經有過，後來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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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璃坐在桌邊，看著李綺雯在小廚房裡忙亂的背影，目光一時有些失焦。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植進去的記憶——

燈光溫暖、餐具整齊、笑容柔和。

每天都過得如此平靜。

那時她以為，那就叫家。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不是。

真正的家，原來是會亂的。

會慌。

會哭。

會因為一個人突然回來，而整個房間都跟著失去秩序。

可也正是這種失序，才讓一切都像真的。

她很羨慕。

一種從胸腔深處慢慢泛上來的酸意，安靜且銳利。

沈星璃低下頭，指尖無聲地抵住自己的掌心，像想把那種感覺給壓下去。

可就在這時——

李明忽然把桌上的半塊麵包往她那邊推了推。

動作很輕。

像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妳先吃。」他說。

沈星璃抬起眼，愣了一下。

李明也是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這個舉動似乎太順手了點。他耳根微微一熱，卻還是沒把麵包拿回來，只低聲道︰

「妳流了很多血，剛才又一路帶我回來……太辛苦了；況且，妳給我的那包營養果凍也很好吃。」

沈星璃看著那半塊麵包，一時沒有動。

過了兩秒，她才伸手，把那半塊麵包給接了過來。

「……謝謝。」

聲音很輕。

幾乎被鍋裡重新滾起來的熱氣淹掉。

李綺雯在一旁看見這一幕，神情微微一頓。

她沒有說話。

只是眼底那點殘留的戒備，又鬆了一些。

鍋子裡的熱湯終於重新冒起白霧。

李綺雯把碗放到兩人面前，手指還有些抖，卻努力把動作做得平穩一點。

她坐回桌邊，看著眼前這兩個渾身帶著夜色與疲憊的孩子，彷彿直到此刻，才敢稍微相信一點——這不是夢。

然而，這份溫暖或許還是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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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璃眼神忽然微微一變。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怎麼了？」李明立刻察覺。

沈星璃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很慢地放下碗，側過臉，仔細去分辨夜色深處那一點極細的異樣。

像某種不該存在於居民區的高頻振動。

很遠。

卻在靠近。

下一秒，李明胸口那道剛剛才安靜下去的銀紋，也忽然極輕地亮了一下。

像黑夜裡，一根被看不見的線重新繃緊。

李綺雯也察覺到什麼，下意識地看向窗邊。

窗外的樓與樓之間，遠方有一道很淡的白光，正沿著外牆與街道慢慢掃過來。不是路燈，也不是民用巡邏機平時的照明，而更像某種更精密、那耐心地搜索裝置，正在一層一層篩檢到這片老舊住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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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廣播依舊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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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秩序已恢復】

【請各位市民放心休息】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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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溫柔得近乎諷刺。

屋裡的三人誰都沒有動。

可就在這片短暫得像隨時會碎掉的暖意之中，他們都很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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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找到了。

可風暴，也已經跟著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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