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十五章：回家之夜(1/2)

凌晨。

街道上的維權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那些原本聚在主幹道上的人，像被趕進圈欄裡的羊群，在灰制服與警示燈的驅趕下，一批一批被逼回各自的住宅。少數還在遠處拖著嗓子咒罵的人，也很快被更響的廣播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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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秩序已恢復】

【請各位市民返回住所】

【情緒失控將影響個人信用評估】

【祝您生活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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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又一次顯得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安寧署再次帶來安寧。

只是每一道巷口的陰影裡，都還殘留著騷動被硬生生壓下去後的味道。像焦掉的線路，像流過血又被雨水抹開的地面，像某種不肯消失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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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跟在沈星璃身後，避開街角巡邏的安寧署人員，從一條又一條狹窄的小巷裡穿過。

除此之外，他們還隱隱感覺到——

還有別的人，在找他們。

不只一批。

李明說不出那是什麼，沈星璃也沒有停下來分辨。

像同一張網裡，還混進了別的線。

至於那些線究竟來自哪裡，又屬於誰，兩人都不清楚。

所以，他們都將腳步放得更輕，更小心翼翼。

不只是因為怕被看見。

也是因為在這一夜後，整座城市裡真正想找到他們的人，恐怕已經不止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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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那些騷動，看似是人民對執政者的不滿，是對安寧抽選、對城市配額、對一切制度性死亡的反撲。但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單純。

如今的局面，並不是銀海文明單純「打進來」了。

更準確地說，是地球人先把門打開了；而菲爾女士則藉這那道被打開的門，和長久以來的滲透，並利用科技以及人類高層對未知力量的恐懼，硬生生把整座城市的實權騙到了手裡。

她最厲害的地方，不是立刻動武。

而是讓人相信——她隨時可以。

於是，那些高層雖然未必全信，卻也沒人敢拿自己的命，或自己的位置去試。

只要有一點可能，菲爾女士背後那批隨門而入的銀海星人，就具備了在必要時進行「自我反擊」的資格。那麼任何主動反抗，都可能被包裝成地球方先開火的信號。

於是，地球高層像「逼不得已」、「暫時性」地選擇了最現實、也最卑劣的一條路。

交出權限。

換取利益。

也換取短暫的苟活。

而真正麻煩的地方，也是從那一刻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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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只能讓儀器失常、阻斷訊號、散播訊息等操作的菲爾女士，真的拿到了「實際的」權限，她就可以開始做更多事。而後面做的很多事，本質上就不再是「外星文明直接干涉地球」；而是地球既有的統治架構，開始在更高、更冷、更有效率的意志之下，管理地球人自己。

利用自己人管理自己人。

所以，大多數時候，根本輪不到星際法出面。

她可以加強配額管制，可以強化安寧署權力，可以放大信用評估對生活的鉗制，也可以故意讓民間的不安和猜疑發酵。

人們若願意接受更嚴格的管理，那正合銀海文明的心意。

人們若不願意接受，規模小的，就用接管來的權限鎮壓；規模大的，即使發生衝突，死的人通常也會比全面戰爭少得多。

而若局面真的大到失控，甚至出現銀海文明方的傷亡——那就等於地球人親手把「被迫反擊」的名分，送到了他們手上。

到了那時，李明和沈星璃打開的門，才會真正變成整顆星球的傷口。

所以，自從地球方自己打開門、菲爾女士拿下這座城市的那一刻，很多事就已經不再有真正解決的辦法。

後面無論是溫水煮青蛙式的馴養，還是民眾在恐懼與失望中對政府徹底失去信任，對銀海文明而言，都只是通往同一個結果的不同路徑罷了。

最多，只能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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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空間共鳴時，李明其實看到了很多片段。不過稍微往深裡一想，就讓他的背脊一陣發冷。

意識到兩人可能真的犯下了大錯——

也就在這時，他胸口那道銀紋忽然一陣刺亮。

像在黑暗裡，突然睜開了一隻眼。

他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半步，手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指縫間竟有極淡的銀光滲出來。

沈星璃幾乎立刻停下。

她回身扣住李明的手腕，另一隻手壓上他的胸口，將那道失控的脈動硬生生按住。

「收住。」

她的聲音很低，卻很穩。

李明咬了咬牙，額角瞬間冒出冷汗。那道光不是從皮膚表面亮起的，而更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像他的身體裡，有某種來自遠方之處的東西，正在試圖甦醒。

能量溢出——

既是定位，也是招呼。

「你得學會控制。」沈星璃盯著她，「不能讓他們發現。」

李明喉結滑動了一下︰「……怎麼控制？」

沈星璃沉默半秒。

「用情緒去蓋住它。」她低聲說道，「負面的情緒會放大它。你要反過來，想些能把你拉住的正面情緒。」

李明聞言，大口地調節到自己呼吸——

正面情緒。

這個詞在此刻顯得有些陌生。

他這一路醒來，遇見的幾乎都是恐懼、痛、驚惶、被迫知道真相後的寒冷。那些東西太多了，多得幾乎要把一個人完整覆蓋。

他閉上眼，努力地去嘗試。

先想到的是一張模糊的臉。

再來，是那張臉邊緣的輪廓，一點點清楚起來。

像是母親。

接著，是她握著那段紅繩、坐在窗邊發呆的樣子；是她端菜出來時總說「先吃吧」的樣子；是她明明害怕，卻還是對他笑的樣子。

那些畫面其實都不完整，像被水泡過，又被時間揉皺了。可正因為如此，那點殘存的溫暖才更真實。

胸口那陣亂竄的灼亮，果然稍微緩了些。

可還不夠。

然而，不知為何，另一個畫面也浮了出來。

不是某個場景，而是近在咫尺的這個人。

沈星璃。

她拉著自己逃過安寧署的追捕；和自己產生共鳴時，一起看到那片銀海和許多畫面；在巨大光束落下時，明明自己也受了傷，卻還拖著他逃走；還扶著半昏半醒的自己走過地下通道……

她明明也在怕。

卻始終站著。

站在他的前面。

李明的呼吸慢慢沉了下來。

胸口的光果然又黯淡了一些。

沈星璃看著那道銀亮由盛轉弱，眼神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就是這樣。」

李明睜開眼，看向她。

兩人之間隔著半步距離，近得連彼此間呼吸的溫度都能感覺到。可不知是不是夜太冷，還是剛剛那幾秒太安靜，李明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比銀紋亮起時還要緊。

他緩緩移開視線，低聲道︰「走吧。」

沈星璃也沒再說話，轉身繼續向前。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過她髮尾那點近乎看不見的銀藍色，像一道差點被黑夜吞掉的冷光。

終於，他們來到一棟老舊住宅樓前。

靠近城市邊緣。

牆面斑駁，水泥大片開裂，外牆還殘留著一行褪色的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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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得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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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早已看不清楚了。

像一句過期的安慰，被風和時間一起磨爛，只剩下一點，懸在那裡，看上去比嘲諷更像詛咒。

沈星璃抬頭，看向三樓某一扇沒關緊的窗。

「她在那裡。」

李明的心臟狠狠一縮。

我的母親。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浮出來的時候，竟讓他產生了一瞬間想退後的舉動。

不是不想見。

恰恰相反。

正因為太想了，才更怕。

怕推開門時，那個人還是陌生的；怕自己即使知道她為自己辛苦了十六年，卻仍舊認不出她；怕這一路拼命活著、拼命逃回來，最後只換來更大的空白。

沈星璃像是看出了他的猶疑，沒有催促，只站在一旁。

直到李明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後，才帶著他走進樓裡。

樓道昏暗。

感應燈壞了。

彷彿安寧署的人剛檢查完這棟樓不久，樓梯轉角處還留著幾道新鮮的鞋印，排列的很整齊。每上一層，都能聽見管線裡傳來模糊的嗡鳴，像舊時代的殘骸在牆裡喘氣。

李明幾乎是衝上三樓的。

可真到了門口，他又停住了。

門牌上寫著︰317。

李明站在門前，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抬手，卻在快碰到門板時停住。

那道銀紋又疼了一下。

像警告。

像某種本能在告訴他，不要再往前了。

身後，沈星璃的聲音響起︰「別猶豫。」

李明咬緊牙，敲了門。

咚。

咚、咚。

裡頭很快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有些亂，像來開門的人先是以為自己聽錯了，接著才猛地反應過來。

門打開一條縫。

李綺雯的臉出現在那條光線裡。

她瘦了很多。

臉頰微微凹陷，眼窩下有一圈洗不掉的青黑，像這十六年來的每一夜，都沒有真正睡著過。她身上披著舊外套，髮尾有些凌亂，整個人看上去比李明的記憶還要更薄、更脆，像只剩下一層能硬撐著把人撐住的殼。

可就是這張臉。

這張他一路害怕自己認不出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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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綺雯看見李明的瞬間，整個人先僵住，緊接著眼淚就這樣湧了出來。

「李明……」

那聲音很輕。

卻像一枚沉進深海的錨，猛地把李明散掉的什麼東西，一下子拖了回來。

一張完整且清晰的面容。

他的眼眶立刻熱了。

銀紋在胸口震了一下，不是刺痛，而是像某種失散很久的東西，終於與名字重新對上。

李明知終於記起來了。

不是靠理智，不是靠推理，而是靠那一句「李明」。

「……媽。」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李綺雯被撞得往後晃了一下，卻立刻伸手死死抱住他，手指顫得不成樣子，像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又像十六年前那樣，被誰從她懷裡硬生生奪走。

「你去哪了……」李綺雯的聲音一碰到他的肩膀就碎了，「他們說你——」

「我在這裡。」李明喉嚨發緊，連氣都不順，「我還在。」

李綺雯抱得更緊。

那不是普通母親抱兒子的力道。更像是一個溺水很久的人，終於摸到最後一塊浮木時的反應。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卻不肯放開。

沈星璃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手指無聲地收緊。

屋裡很暖。

不是溫度真得比外面高多少，而是那股很淡、很普通、幾乎不值一提的生活氣息，一下子就可以把外頭的黑夜給隔開。

鍋子裡還溫著什麼，桌上有切半的營養配給麵包，一盞偏黃的小燈照著牆面，讓這個狹窄得有些擁擠的空間顯得異常柔軟。

這種柔軟，沈星璃不熟。

或著說，她曾經以為自己熟。

再與李明共鳴、門開啟時，她也靠著溢出的能量找回了那些本該失去的東西，使得沈星璃更是無比羨慕眼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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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雯像直到此這時，才發現門外還站著一個人，猛地抬起頭。

當她看見沈星璃時，臉色立刻白了些。眼底先是警惕，緊接著又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異樣。

像陌生。

又像某些過於遙遠、過於模糊的孰悉。

她的氣質，與十六年前她在病院見過的那些「很安靜」的人有些像……可又不太一樣。

李綺雯看著這女蒼白安靜地站在門外，身上帶傷、衣角帶血。

明明該讓人防備，但她的胸口卻莫名縮了一下，像有某根早已斷掉的細線，在這一瞬間極輕地顫了顫。

那感覺來得毫無道理。

像警訊，又像某種說不出口的親近。

甚至多看她一眼，李綺雯心裡都會泛起一絲連自己也不明白的酸。

可也正因為說不清楚，她反而更警惕了。

「她是誰？」

那聲音裡的顫抖，還沒完全從重逢裡退乾淨，卻已本能地多了一層防備。

沈星璃停了一下，李綺雯的問題，讓她不自覺地低聲回答道︰「我是李明的同學。」

李綺雯沒有立刻相信，打量到沈星璃。

李明的同學，她幾乎都認識。可眼前這張臉，她沒有印象。而且沈星璃身上的血跡、破裂的衣料，以及那種安靜得近乎異樣的氣息，都讓人沒辦法一下子把她和「普通同學」聯想到一起。

李綺雯的眼神很像護著幼獸的母獸，明明已經疲憊到快站不穩，卻還是本能地把李明往自己身後拽了半步。

李明回過神來，連忙道︰「媽，她真的是我同學，而且救了我很多次。」環顧了下四周，覺得三人有些過於顯眼，溫聲道︰「先讓我們進去，好嗎？」

李綺雯怔了一下。

看了看李明，又看了看沈星璃。

像是在極短時間裡，把「陌生人」、「危險」、「同學」、「救了李明」這幾件事硬生生拼到一起。

雖然李綺雯眼底的警惕沒有完全消散，但終究還是側開了身。

「……先進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暫時把另一個世界關在了外面。

屋內很小。

小到一張舊沙發、一張餐桌、一個書架和一道半掩的布簾，就幾乎把整個客廳塞滿了。可也正因為小，所有生活過的痕跡都被迫靠得很近——洗過晾在窗邊的衣服、牆角一盆快枯的綠植、冰箱上貼著已過期的配額單、桌邊被反覆修補過的椅腳。

還有牆角那些舊照片。

照片裡，年幼的李明站在李綺雯旁邊，笑得很亮，眼睛彎起來，像什麼都還不知道。

那笑容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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