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生站在貨倉外,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在夜空中繚繞,如同他此刻紛亂的思緒。張俊賢的死訊像一記重拳擊中了他,將他帶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元朗圍村。
那時的元朗還沒有如今這麼多高樓大廈,村落間保留著濃厚的鄉土氣息。程家宅子坐落在一片青翠的農田旁,與張家僅一巷之隔。在那個沒有市區石屎森林冷漠的環境裡,孩子們通常只與同齡人玩耍,但張俊賢卻對年幼他十六歲的程理生格外偏愛。
「阿生,又看書啊?」記憶中,三十五歲的張俊賢總是笑呵呵地走過程家門前,手裡拿著剛從市集買來的缽仔糕,「來,俊賢哥請你吃點心。這麼用功,將來肯定能上大學。」
程理生自小聰敏機靈, 那時才十九歲,已經是村裡公認的學業最好的孩子。村中老人常說,程家宅的風水好,元運撞上文昌星,一四同宮發科名之顯,注定要出讀書人。果然,他後來成為村內少數考上香港大學的學生,在那裡遇上了前世冤家林慕堅——當然,這是後話了。
「理生,你還好嗎?」林慕堅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已經脫下了橡膠手套,正用消毒液仔細清潔雙手。
程理生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我只是在想老張的事。我們曾經很親近,雖然這些年聯絡少了,但我實在無法相信他會自殺,更別說是用這種方式。」
「因為你的命理推算?」林慕堅的語氣中帶著她慣有的理性與質疑。
「不只是這樣。」程理生掐滅煙頭,「我瞭解他這個人。來,我給你看些東西。」
他領著林慕堅走向自己的車,從後座取出一平板電腦。「這有老張多年前特意交給我的八字及紫微斗數命盤,裡面還有他的記錄和一些生活記事。他笑說可助我提升術數功力,希望我能用這些來印證師父給他的批命。」
林慕堅驚訝地睜大眼睛:「他預感自己會遭遇不測?」
「在某種程度上,是的。」程理生打開資料夾內檔案,「老張相信命理之說。記得我二十歲那年,他特地帶我去廟街看相批命,說要給我找個好師父。」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廟街那晚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張俊賢領著年輕的程理生穿梭在各個算命攤位之間,最終停在一位號稱「神算陳」的師父面前。
「這孩子聰明,將來際遇也不一般。」神算陳看著程理生的面相說道,「不過性情太過執著,恐將來會為此帶來困擾。」之後程理生的輕佻、隨性、看似灑脫模樣是刻意地訓練作出來的, 他信命, 但也信人定勝天, 這點助手堅是最了解不過了!
當時張俊賢就聽得津津有味,還當場付錢拜師,帶著程理生跟隨那位術數名師學藝。可惜師父太藏私,學費又貴,一年後兩人決定買書自學。張俊賢選擇了子平八字,程理生則集中研究紫微斗數,兩人還常常比拼誰的推算更準確。
「有趣的是,不管用哪種術數推算,結果都顯示老張容易犯水險。」程理生翻出一張精心繪製的命盤圖,「你看這裡,他的命宮,遷移宮有鈴星、文昌、陀羅、武曲四煞匯聚,形成『鈴昌陀武』格,古訣云:『鈴昌陀武,限至投河』。這是紫微斗數中最凶險的水厄格局之一。」
林慕堅雖然對命理持懷疑態度,但還是認真地看著命盤圖:「所以他很怕水?」
「極度警惕。」程理生點頭,「他從不游泳,大雨天盡量不出門,連洗澡都用淋浴從不泡澡。記得我們去旅行遊玩時,有陸路便絕不選擇水路,寧可繞大遠路坐車過橋。他曾看過一齣戲, 話說嚴刑逼供最有效的方法是用水刑及火刑。這樣一個人,怎麼會選擇火焚這種殘忍方式結束生命呢?」
「人會變的,理生。」林慕堅輕聲道,「他後來改變習慣了嗎?」
程理生搖搖頭,繼續翻動檔案中的文件:「再看他的財帛宮化權,這表示他理財策略不會太冒進。老張常說自己沒有偏財運,所以甚少賭博。他的財富都是踏實地做貿易生意累積而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指著一頁記錄:「上次我們見面大約是五年前,在一個朋友的婚宴上。那時他告訴我生意尚算穩定,不受外圍經濟影響。他還說剛喪妻,有打算續弦...」
程理生的聲音忽然停住,眼神聚焦在命盤上的某個部位:「等等,他的夫妻宮有破軍擎羊,這個大運確實警示了桃花煞。難道...」
「難道什麼?」林慕堅追問。
「上次與老張電話通話時,提到認識了一個比他小十多歲的女子,姓黃。他說這次可能是真愛,但對方已有家室。」程理生眉頭緊鎖,「我當時忽略了, 沒有提醒他下一段感情可能會帶來麻煩。」「若我作出指點和干預他的人生後, 結局能一樣嗎? 」
林慕堅若有所思:「所以遺書中提到的那個女友,可能就是這位黃美琳。你說死者不會因為欠債自殺,但若是為情所困呢?」
程理生堅定地搖頭:「不像老張的作風。他雖然重感情,但處事沉實有理性, 自創業之後穿衣更成熟穩重, 我便笑著改口叫他老張。記得他曾說過:『錢財身外物,情愛隨緣份,唯有性命最珍貴』。這樣一個人,不會為任何事輕生。」
他合上檔案夾,語氣堅決:「阿堅,我需要深入調查老張的生活,特別是最近幾個月的情況。他的死絕對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林慕堅嘆了口氣:「我知道勸不動你。但答應我,別太依賴那些命理推算,好嗎?我們需要實實在在的證據。」
「命理只是一個方向,最終當然要靠證據說話。」程理生望向遠處忙碌的警方調查人員,「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老張偏偏留下這個些檔案給我?他是否早已預感會有人對他的命盤做手腳?」
林慕堅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神顯示她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
程理生拿出手機,撥通了陳隊長的電話:「陳隊,我需要張俊賢最近半年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對,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但這件事關乎真相...謝謝你。」
掛斷電話後,程理生對林慕堅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去老張的公司看看。同時,我想會一會那位黃美琳女士。」
「你認為她與這件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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