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是我前陣子回台南老家拍的。
我在北部工作,想說趁農曆過年前,先回南部整理阿祖留下來的那棟透天。房子在郊區,阿祖走了之後就一直空著,兩年多沒人住了。
我搭高鐵下來的時候,天氣好得不像話。一月這時候,北部的雨下得讓人發霉,但台南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這種乾爽的天氣,本來應該很適合大掃除。
老家是獨棟的,但隔壁也還是有幾戶人家。先開外面的拉門(有菱形的防盜鐵窗),再開玻璃拉門才能進客廳。我停好機車,走兩步拿出鑰匙想開門,卻發現鎖孔有點卡,好像裡面生鏽了一樣。
我還在跟鎖孔搏鬥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了。 裡面那片玻璃門上,全是水珠。
那絕非單純的薄霧,只見大顆大顆的水珠掛滿了整片玻璃,甚至匯聚成小水流往下滑。腦中閃過了「是反潮嗎?」的念頭。但現在是一月,吹的應該是北風,外面馬路乾得連一點水漬都沒有,這間房子的玻璃怎麼可能濕成這樣?
唯一的解釋是,濕氣來自房子內部。
我貼近鐵窗往裡面看了一下,然後拍下了這張照片。
照片左下角那個黑嘛嘛的影子,是以前那種木頭沙發。很硬,不鋪座墊冬天坐起來屁股又冷又痛。那種木頭很緻密,平常潑到水一下就乾了。
但現在,那張椅子看起來是深黑色的。 它看起來像是被泡在水裡很久,吸飽了水份,表面甚至還有一層黏膩的反光。
令人極度不安的還有那道光。
照片中間偏左那個亮點,是通往後面廚房的走道燈。我記得很清楚,兩年多前阿祖走後,大家最後離開之前,為了安全,早就把總電源都切掉了。
燈為什麼是亮著的?
我還卡在門外沒進去,但開始聞到一股味道從門縫裡滲出來。那氣味完全不像灰塵,也無關老屋的霉氣。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感覺像是那種魚塭乾涸後,爛泥巴直接曝曬在太陽下的味道。
我突然不想開門了。
隔著那層流汗的玻璃,我看著那個亮著燈的走道。不知道是不是玻璃上的水紋造成的錯覺,我覺得那個走道的光影在晃動。 好像有一層黑色的液體,正緩慢地從廚房流出來,無聲地漫過了客廳的地板。
那張濕透的木頭椅子,就在這時候輕輕震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 就像是有誰剛坐下去,或者剛從上面站起來。
「咕嚕。」
門內傳來一聲很清晰的聲音。那是排水孔逆流時會發出的那種悶響。 緊接著是「啪!」的一聲。
有什麼濕潤、沉重的東西,拍打在了玻璃門的內側。
我拔出門上的鑰匙,轉身騎上機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裡。
回程的路上風很大,但也可能是我騎太快了,吹得我外套都在作響。路邊的草都被吹得東倒西歪,我喉嚨發癢,可能是空氣太乾了。整個台南都這麼乾,連水溝裡面都沒水了,露出了底下的爛泥。
大概十多分鐘回到市區後,我把照片傳給了住在老家附近的水電師傅,問他能不能去幫我看看是不是水管爆了。
二十分鐘後,師傅回了我一則語音訊息。背景風聲很大,聽起來他也在騎車。
「少年欸,我剛到你家門口看了一下。你是不是看錯間了?門口跟牆壁很乾啊,而且這天氣哪來的反潮?」
隨後,他的通訊軟體傳來了一張照片,是他剛剛在客廳拍的「完工回報」。
照片裡,老房子的客廳昏暗、乾燥,空氣中飄浮著明顯的灰塵微粒。 地板是灰撲撲的磨石子地,完全沒有任何潮濕的痕跡。 中間偏左的走道一片漆黑。
而那張木頭沙發,靜靜地靠在牆邊。 它是乾的。 椅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均勻的灰色積塵,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坐過,也沒有任何東西接觸過它。
我看著傳來的照片,再看看我相簿裡那一張。 兩張照片拍攝時間差了不到一小時。
在我拍的那張照片裡,玻璃門上掛滿了厚重的水珠,木椅濕潤發黑,廚房透出詭異的光。而在師傅的照片裡,一切都像是死了一樣的乾燥與平靜。
我努力尋找所有線索,想證明自己真的沒有產生幻覺。極其仔細地檢查那張「正常」照片時,我發現了一件很細微,連師傅可能當下都沒注意到的事。
在那張佈滿灰塵的乾燥木椅下方,靠近椅腳的磨石子地板上。 有一圈非常淡、非常淡的水痕。
就像是有什麼全身濕透的東西...... 曾經坐在那裡。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