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12號那天下午,我在逃出公寓後用手機發了一篇文章。
自從那天凌晨,我聽到棉被裡的筆電傳出那聲清晰的提示音後,我連外套都沒拿,抓了手機跟錢包就逃出那棟老公寓。沒兩天就開始放年假了,朋友都不在台北,我只能找北車附近那種有獨立包廂的網咖過夜。
後來看手機,發現我的筆電傳送了一張圖片,到我常當備忘錄的 LINE 個人對話裡。這幾天,我無時無刻都想點開看看「它」到底傳了什麼。 但只要我一打開 LINE,試圖點開那個未讀的圖檔,我的手機螢幕就會開始閃爍、發燙,最後直接重新開機。感覺那東西本身帶來的龐大雜訊,嚴重干擾了我的手機,讓我在這幾天裡完全無法看 LINE。
直到我借用了網咖的 PC,連上實體網路,才終於繞過那種詭異的干擾,成功把這張壓在我心頭的圖片開起來。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心跳快停了。
照片左邊,那是我房間貼著木紋貼紙的地板,還有木製衣櫃的底層抽屜。 我逃跑的時候,筆電明明是放在「床」上的。
這代表了一件事:這張照片的拍攝視角,是從上往下拍。那東西把我的筆電從床上舉了起來,然後掀開了螢幕拍照。
接著,我把視線移向佔據畫面右半部份的那個巨大的白色反光面。 一開始我以為是什麼白色塑膠箱,但仔細一看,那絕對不是塑膠。在那個慘白的曲面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褶、紋理,以及像是微血管般交錯的死白凸起。
那是一大塊彷彿在死水中浸泡了數十年的「皮」,正貼近筆電的視訊鏡頭。
而畫面最底下那團黑黑的東西,根本不是我原本蓋在筆電上的灰色棉被。仔細看那些交纏蠕動的形狀,那是一條條粗壯、扭曲,表面帶著黏液的反光,像是某種黑色水草,或是異化神經一般的「根系」。
那天晚上,在死寂的房間裡發出「喀喀」聲的,可能就是這個東西。它用那蠕動中的黑色不明物體吞食了我的棉被,然後用它那沒有五官、充滿皺褶的腫脹身軀撐開了筆電螢幕,按下了傳送鍵。
看著這張靜態照片,我彷彿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死水溝爛泥發酵的惡臭。
躲在網咖的期間,我反覆閱讀了 threads 上那位檔案修復員的文章。我也得出了一個關於這些怪事的法則。
那東西的本質是一團處於模糊狀態的異常水氣。檔案員說「觀測會讓它實體化」,但經過我這幾天的推敲,這個法則可能有一個前置條件:必須是「當下即時的觀測」。
單純觀看一張「過去拍下的靜態照片」,並不會讓它直接從螢幕裡爬出來。因為靜態照片就像是一個死寂的切片或者關鍵幀,它只能傳遞恐懼,並不會提供「那些東西」建構自己的力量。
那東西需要的是「連續的橋樑」。 例如人的雙眼凝視、即時監視器、視訊通話或是修復軟體的即時運算,才能將它從數位雜訊徹底拉進現實的空間之中。
釐清這點後,我緊繃了五天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看靜態照片確實不會召喚「它」。只要我不回那個房間、打死不接任何來自那台筆電的視訊通話,「它」就被困在那個五坪大的空間裡了。
直到我感覺到,網咖包廂裡的冷氣突然變得無比濕冷,冷到我的鍵盤表面結出了一層微小的水珠。
但如果,發送這張靜態照片,只是它用來確認我「座標」的誘餌呢?
「登登登 登登登 登登登」
網咖包廂裡,耳機突然爆出響亮的 LINE 視訊來電鈴聲。 螢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個視窗。 來電者顯示:[●●]。
是我自己。但我的 LINE 早就從網咖 PC 登入了,手機也在我身上。
「它」等了好幾天。「它」一直在等我找到一台效能足夠的電腦,等我讀取照片的那一秒鐘,它就順著我登入的同一個雲端帳號鎖定了我的位置,並發起了「視訊通話」的請求。
網咖這台桌上型電腦的螢幕上方,那顆原本暗著的外接視訊鏡頭,突然閃爍了一下,亮起了刺眼的綠光。 因為帳號同步的關係,它感染了這台電腦。即使我沒有按下接聽,它正試圖透過強制開啟的雙向鏡頭,強行建立我們之間的「連續的觀測橋樑」。
我一腳猛踩桌子底下的延長線開關,一手大力地把主機的螢幕線拔掉。
螢幕瞬間黑掉。整個包廂陷入死寂,那股濃烈的死水臭味停滯在空氣中,沒有繼續擴散。我癱軟在皮椅上,大口喘著氣。
在我以為終於告一段落時,我發現,手機螢幕右上角,不知道什麼時候亮起了那顆綠色光點。那是手機前置鏡頭被喚醒使用時,系統才會顯示的隱私指示燈。
我吞了口口水,將視線移向螢幕背景的多工處理畫面。那是剛剛我沒徹底關閉的 LINE,還懸停在背景運作中。
開頭那張「筆電傳來的照片」縮圖,已經變了。
那團巨大、慘白、佈滿皺褶的死皮,在更新後的照片裡佔據了幾乎整個版面。但背景已經換成網咖皮沙發的後方。 視角由上往下,俯視著我的後腦杓。
照片裡的它邊緣充滿了雜訊,似乎還在努力將龐大的數據轉換成物理實體。 但在緊閉的包廂中,我聽到了聲音。
就在正後方,隔著一層皮沙發,傳來了沉重、濕黏的擠壓聲。像是有一大團泡水的爛肉,正試圖從虛無中擠進這個狹小的包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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