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拉朵娜 - 第二八章

帳篷內的空氣凝重得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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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坐在那張鋪著獸皮的高背椅上，手中的法杖頂端閃爍著微弱的幽光。他是一位年邁的妖精法師，白鬚垂胸，臉上的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沉著，彷彿藏著足以撼動森林的強大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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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登、艾登和捷克站在我身後，向長老稟報了我的可疑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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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處置她吧。」捷克的聲音依舊冰冷，「她是個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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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看進了我的眼底。在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靈魂深處的恐懼、貪婪、以及那破碎不堪的渴望，都被他看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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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長老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

「……她的眼神，充滿了對『愛』的飢渴，卻不知道正確的方法。那是一個迷路孩子的眼神，她沒有那些可恨人類特有的傲慢與殺意……放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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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捷克抱著胸，極不甘心地冷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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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艾登則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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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我感覺一直掐著我脖子的那雙無形大手終於鬆開了。我整個人癱軟下來，大口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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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鬆了一口氣之後，無盡的迷茫又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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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我？但我又能去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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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回不去了，家也沒了。我被凱瑟琳陷害，身敗名裂。現在的我，跟眼前這些衣衫襤褸、被社會排擠到邊緣的妖精有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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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沒有家了。天地之大，竟然只有這個充滿敵意的妖精難民營，是我唯一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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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彎下腰，對著長老深深鞠躬，臉幾乎貼到了充滿塵土的泥土上，不敢抬頭，聲音嘶啞地大喊：

「我沒有家了！求求您……請收留我吧！我哪裡都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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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當我喊出這句話後，周圍的氛圍變得特別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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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地面上那些粗糙的靴子，感覺空氣變得黏稠而安靜。那不是純粹的審視，而是一種……沉重的共鳴。彷彿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看著我，那種視線裡包含了同情、無奈，以及一種「原來妳也是被世界遺棄的人」的認同感。但我不敢抬頭確認，深怕一抬頭就會看到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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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長老的語氣變得嚴肅而實際，「妳們人類的法律，不會保護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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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直接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暈開一片深色：

「我沒有家人……他們都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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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悲涼地想著：是的，原本的貝拉朵娜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可能正被整個維斯帕里斯、甚至整個艾爾薩瑞斯大陸通緝。至於那些被我用絕望之息操縱的養父母……隨著我的魔力枯竭，他們會不會醒過來？還是像壞掉的玩偶一樣，永遠坐在餐桌前等著一個不會回來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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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相揭露，如果絕望之息失效，那我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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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小女孩。」長老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妳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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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抬起頭，淚水滑過臉頰，顫抖著說出了那個假名：

「……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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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點了點頭，眼神變得銳利：

「安娜。妳要明白，我們是被遺棄的一族，身無分文。為了活下去，我們只能做一些……迫不得已的事。我們不養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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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殘酷的生存法則：

「如果你沒辦法為我們貢獻，我們就會殺了妳。因為妳是人類，放妳走等於告訴外面的人我們的據點在哪。這份條件，妳也能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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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點頭，聲音微弱卻堅定：「我哪裡也去不了。如果這樣死了……那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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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似乎對我的覺悟很滿意，他揮了揮手，開始講述他們生存的方式：

「很好。既然留下了，就要學會我們的活法。我們是被社會邊緣化的人，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去人類的城鎮『借』一些資源，或者用一些小聰明去『換』取金幣。這雖然不道德，像老鼠一樣偷竊、像狐狸一樣詐騙，卻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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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我——安娜，正式成為了這群流亡妖精的一員。

而在融入這個集體的第一天，我做了一件極具儀式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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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脫下了那件已經殘破不堪、被樹枝勾爛、沾滿泥土與血跡的黑色歌德洋裝。那曾是我最寶貝的東西，是媽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象徵著那種「佔有與控制」的愛，也象徵著我過去那個渴望被愛卻又封閉自我的「魔女」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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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它只是一堆破布。

我把它扔進了營火裡，看著黑色的蕾絲在火焰中捲曲、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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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我換上了一套妖精族拼湊起來的衣服。那是一件粗糙的亞麻襯衫，外面罩著一件用不同顏色皮革縫補起來的短馬甲，下身是便於行動的寬鬆長褲和一雙磨損的舊皮靴。腰間掛著幾個用來裝贓物的小布袋和一些叮噹作響的骨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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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精緻的蕾絲，沒有了壓抑的束腰。我看著水面倒影中那個有些野性、有些落魄，卻眼神明亮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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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貝拉朵娜死了，流浪者安娜活了下來。

我的「絕望之息」，在這裡找到了全新的用途。

在邊境的貿易小鎮上，我成了妖精族最厲害的「神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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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個穿金戴銀的胖商人。」捷克指著前方。

我混入人群，假裝是一個賣花的貧苦女孩，靠近那個商人。就在他低頭看花的瞬間，我輕輕吹了一口氣。

極其微量的紫霧。

商人眼神瞬間呆滯了一秒，仿佛陷入了某個美好的回憶。就在這一秒，艾登的手已經伸進了他的懷裡，取走了沈甸甸的錢袋。等商人回過神來，只覺得自己發了個呆，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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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搶劫貪婪的旅人，詐騙那些看不起妖精的傲慢貴族。三兩下就能劫走他們引以為傲的財富。

我知道我在做壞事。以前的我，肯定會覺得這是不入流的勾當。但看著那些搶來的麵包和肉乾分發給營地裡那些餓得皮包骨的孩子們，看著他們狼吞虎嚥時露出的笑容……

我無從選擇。為了生存，道德是最先被拋棄的奢侈品。

這樣的日子，竟然出奇地……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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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們圍著巨大的營火，吃著白天換來的食物和森林裡的烤野兔。妖精孩子們拉著我的手，教我跳那種粗獷卻充滿生命力的踢踏舞。艾登會吹奏著輕快的木笛，就連捷克，雖然還是板著臉，但在我遞給他一壺酒時，也會彆扭地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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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深夜，營火漸漸熄滅，族人們都已睡去。

我獨自坐在河邊，手裡握著那顆冰冷的靈魂石，抬頭看著那一輪皎潔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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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媽媽錯了。」

我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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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真正的愛是佔有與控制。但我從來沒對這些妖精使用過『操縱心智』的魔法。我沒有強迫艾登給我肉吃，也沒有逼那些孩子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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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都真誠地對我好。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被洗腦，而是因為……我們是共犯。我們在社會的夾縫中，需要依賴彼此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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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基於生存與互助的連結，竟然比我用魔法強行構建的「完美家庭」還要溫暖、還要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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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靈魂石，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表面：

「學長……對不起。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釋放你了。我也沒辦法給你找一具完美的屍體了。你就……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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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抬頭看向月亮，那冰冷的月光讓我想起了凱瑟琳那雙理智到殘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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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可能……永遠無法對凱瑟琳復仇了。她是高高在上的英雄，擁有無盡的財富和權力。而我，只是個躲在森林裡的詐欺師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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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每當夜深人靜，想起被背叛的那一刻，我的心還是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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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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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些雖然貧窮、雖然骯髒，但此刻卻睡得安穩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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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靈魂石放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真實的笑意：

「算了。」

「雖然失去了很多……但我現在，有了這些我珍愛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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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我不再是那個孤獨的貝拉朵娜。我是安娜，妖精一族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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