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八日（二）「喜」

　　我的眉頭霎時間皺了起來。

　　我對她為何而來這點沒有疑惑，必經我剛才發出的聲音很大，她會因聽到而過來察看也是很合理的事。

　　令我感到些許不適的是她的語氣。

　　我不敢說自己是什麼心理諮商師——我也沒有證照——但經過昨天的那一番開導，我有信心認為陳言悅對我的看法已經好了許多。

　　就結果看來，那大概只是我的自以為是罷了。內心多少有些預期落空的失望吧。

　　看來人的心房果然不是一兩天就能撬動的，來日方長啊。

　　「我來看吳渝的畫。」我指向窗邊的畫板。

　　陳言悅飛速往那瞟了一眼，平靜地「啊」了一聲，「……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

　　「嗯。」

　　……我開始覺得自己有溝通障礙了。

　　好在她也不在意對話的持續性，只是不明就裡地點了點頭，又狐疑地打量了幾眼我背後七零八落的書架，「那是……」

　　「啊，」她是聽到聲音所以才過來的啊，「我在找有沒有能給吳渝看的、學畫畫的書，不小心弄倒了。剛聲音很大嗎？抱歉。」

　　聽我道歉，她慌張地又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在胸前搖擺著，「不、不用道歉的，那完全沒有影響到我……」

　　「既然這樣，那妳也不用道歉。」趕在她剩下的長篇大論出口前，我伸手叫停了她。

　　我沒有免費幫別人做心理輔導的興趣，並且同為病人，我這麼想感覺有點高高在上。但既然我們還要同行一段時間，多讓她熟悉一下不用把所有過錯都歸在自己身上的生活總歸是好的。

　　我記得之前從某篇文章中看到過，性格固然會影響外在，但外在亦能反過來改變性格。

　　即使我會的不多，在每次她道歉時阻止她並不困難。

　　方才不斷搖晃著像是在鞠躬的雙手頓時止在了半空，隨後一改伸出時的果斷，怯怯喬喬地退了回去，如一隻迎面撞上猛獸的小兔。

　　她緊緊縮著肩膀，臉頰似是因羞怯而有些發紅，支支吾吾地把手放回了小腹前，「那、那我走了。」

　　我頷首，「嗯，等下見。」

　　書房門被小心翼翼地關上，周圍迴盪的音波失去了主人。

　　又剩我了。

　　我輕呼出一口氣，理所當然地要站起，卻只覺大腿一陣抽搐，連忙停止了當下的動作。

　　腿麻了。

　　說來羞恥，我的工作基本上不需要動，大學那邊也鮮少去上課，能稱得上運動的大概也就只有會在半夜突然爬起來做幾個仰臥起坐或深蹲（因為失眠），還有靈感不好時會去附近的公園走兩圈，僅此而已。

　　相對地，我的食量很小，早餐吃麵包，中午通常只吃一顆水煮蛋，晚餐就是一些雞胸肉、魚肉、青菜之類的，再加上侯醫生怕我營養不良送我的一大桶堅果，大概就是我一天的熱量攝取。

　　長久下來，我其他的地方還好，就是大腿充滿了脂肪。

　　我沒什麼身材焦慮，它唯一會影響我的就是此刻。我一邊揉著腿、一邊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閒著也是閒著，我正好把掉落的書本放回書架。當我全部擺放完畢後，大腿的疼痛也剛好消退，我終於站起了身。

　　向前踢了兩腳確認沒事，我這才將口袋中的記憶晶體重新取出。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記憶的擁有者才能看見它的光芒，明明我的褲子沒有厚到能完全不透光，陳言悅剛才卻一眼都沒往我的口袋瞟。

　　看著它裡頭躁動不安的霧霾，我突然有了種想現在察看它的衝動。好在理智及時阻止了我，將方才陳言悅突然闖入的畫面插進我的腦海，我於是收起了晶體。

　　然後，書房的門發出了第二道聲響。

　　……

　　我沒下去找林隅，而是趴回了我的床上。

　　我不想告訴他我已經得到了第二個晶體——讓他知道其實沒差，但如果他知道了，就一定也會告訴陳言悅。

　　而陳言悅，到目前為止一個晶體都沒找到，我不確定她會不會因此受到刺激，總之小心為上。

　　再三確認房門已經被鎖得牢固後，我才捏碎了它。

　　眼前飛舞的扭曲與渲染與上一次如出一轍，即使已經是第二次看到，我仍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驚嘆於特效的鬼斧神工。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前被白布覆蓋。當再次睜眼時，眼前又來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毫無疑問，還是晨光。

　　不同於上次的教室，如果我沒記錯，這裡應該是當時被當作美術教室使用的倉庫。四周擺滿了沉重的貨架，上頭被尼龍繩綁著的物品顯得搖搖欲墜，彷彿稍有不慎就會從最上頭砸下來。

　　然而比起這些，這間教室反而是我當時數一數二沒那麼厭惡——喜歡是不可能的——的房間。除了因為那些五彩繽紛的顏料和任人塗抹的白紙都放在這裡，另一個原因則是……

　　「小蕪，加油！」腦中傳來一道聲音。

　　我這才注意到「我」此刻奇怪的動作。

　　「我」正像隻長臂猿一樣伸長著手臂，手掌緊緊抓握在貨架的邊緣，雙腳騰在空中慌張地亂踢，聽到這句話，宛如腎上腺素被激發了般，雙手往上一撐，猛地爬上了貨架。

　　「哇！」好像有掌聲在我的腦中響起。

　　「嘻嘻，沒什麼啦。」明明驕傲的語氣任誰都能聽出，「我」卻故作謙遜地說。

　　結果過去的吳渝似乎沒有聽出「我」話中暗藏的自滿，在拍完手之後，馬上轉而催促「我」，「妳快過去看！我也要看！」

　　「我」不滿意地撇了撇嘴，但還是聽從她的聲音往窗戶的方向爬去。接著手掌抓上窗簾，用力掀開了它，露出後頭完好的窗戶。

　　我對這裡印象較好的另一個原因，便是這個——它是晨光不知多少個房間之中，少數幾個窗戶沒被封死的教室之一。

　　宛若在一幢密不透風的監牢中，唯一通往天空的破洞。

　　在夜景嶄露的剎那，我們三個都呆住了。

　　雖然記憶中的畫面仍拓印在大腦的內壁上絲毫未動，卻遠比不上自視網膜清晰傳來的刺激。

　　本該徒留漆黑一團的夜晚閃爍著點點燈火，時明時暗，好像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瞳孔，俏皮地向我們眨眼現弄。

　　而在樓房之上，一彎弦月安睡在寧靜的畫布上，群星如蛾般簇擁著它，但又不光是充當點綴，而個個自燃自薪。

　　誰說月明星稀是一人獨秀眾人陪襯？可這分明相得益彰。

　　……有點想畫。

　　不知道林隅有沒有水彩？

　　呆愣地在那眺了半晌，開始有點看膩的我反射地想轉動脖子，才想起操控身體的不是現在的我。

　　「我」還想再看一會兒。

　　我已不是當年那個純真的稚子，卻能想像這時的她是多麼驚嘆。

　　比起遙不可及的清晨，闌珊卻真實的星光如一顆石子，自由落下，便激起漣漪千汐。

　　「我」和吳渝靜靜地坐在那，良久無言。

　　——當然，想持續沉默的人不包含我在內。雖然景色確實美不勝收，但這不代表我就想坐在這呆看十幾分鐘。

　　片刻，是吳渝開口打破了沉默，「……蕪。」

　　「嗯？」

　　「很漂亮。」

　　「對啊。」

　　「未來……我是說未來，妳想做什麼？」

　　「我」仰起頭，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皎潔的銀鉤，不知想到了什麼，嘻嘻一笑：

　　「我？我想當一個畫家，把這個畫面畫下來！」

　　「畫家……」

　　吳渝的音量慢慢減弱，彷彿被什麼悶在了裡頭，聲音只在臂膀中迴盪。

　　「妳說什麼？」

　　「我說……」毫無預警地，她的聲音陡然變大，像個倔強的孩子，「那我也要當畫家！」

　　「妳？」「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古怪的話，疑惑地問，「可是妳畫得……」

　　吳渝沒有說話，又回歸了沉默。

　　幾秒後，「我」開朗的聲音再次響起，「好，那就一起當吧！」

　　「嗯？」吳渝錯愕。

　　「萬丈什麼……什麼平地起！總之就是……妳跟我一起練習，未來也一定能一起成為畫家的！」

　　激勵的話傳入耳中，吳渝似乎又振作了起來，「好！那麼老師，要先從哪裡開始練習呢？」

　　「就從……花開始畫吧！一開始潦草一點沒關係，只要一條線一條線地仔細描繪，它就會變成一朵美麗的花朵。然後再畫一朵、再畫一朵……無論花開得有多慢，總有一天會開成一片茂盛的花海！」

　　「好、好！」

　　察覺到她輕快答應中的猶豫，不過「我」沒有點破，默默地看著夜空。

　　片刻，「我」又再次開口：

　　「……不過，畫家這個答案是因為我說所以妳才跟著說的，對吧？」

　　「不、不是啊。」

　　「我又不會怪妳。不過，妳要告訴我妳原本的答案是什麼喔？」

　　「一定要說嗎？」

　　「一定要說。」

　　「那……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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