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六日（五）吳渝

　　我睜開眼，眼前是一片耀眼但不刺眼的光芒。

　　我不是在房間的床上睡著的嗎？我環顧四周，發現這溫和的白光似乎不是從任何地方射來，而是充斥著我的周圍。

　　狀似當時解離時的發展讓我立刻警覺，好在我現在的人稱代名詞還是「我」，沒有出現什麼異常。

　　那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用手掐了掐大腿，打算讓自己的感官清晰一點，能夠在無暇的、讓人精神渙散的白布中保持清醒。

　　然而正是將手下放腿上時的這一低頭，讓我的身體瞬間縮了起來。

　　我沒穿衣服。

　　莫非是吳渝趁掌控身體時把我帶到了什麼奇怪的地方，打算對我動……我及時止住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怎麼可能啊？

　　但就是這個幻想讓吳渝闖進了我的思緒，我開始在意周圍除我以外會不會還有其他人。

　　雖然不冷，但還是穿件衣服好。

　　這想法方一在我腦中升起，突然我的眼前就出現了一件懸浮在空中的大衣，我連忙小步過去把它穿上。

　　大小剛好，將我從膝蓋到脖子都遮了起來。

　　雖然感覺有點像那種在夜半的小巷中徘徊，見到人就敞開外套的暴露狂……嗯，衣服本身是無錯的，錯的是穿著它行惡的人，我不該有刻板印象。

　　在稍微解決了問題後，我才開始思考方才發生的事。

　　我才剛想到要穿衣服，衣服就出現了。所以我可以理解為這是一個心想事成的空間？

　　於是我閉上眼，在幻想中構築自己穿上內衣褲、T恤和長褲的模樣，再睜開眼時，自己已經和腦中的影像重疊。

　　果然是這樣！不過接下來，下一個疑惑又闖進了我的腦海。

　　這到底是哪？

　　王十字車站？應該不是吧，我又不是活在《哈利波特》的世界，更沒有快要死了。

　　或者……一個似乎合情合理的解釋在我腦中浮現。

　　這是不是在夢裡？

　　實境的奇幻擴大了我心中的想像，讓我篤定這個空間一定也是由實境製造出的，卻忽略了一切奇幻的源頭就出自人腦，其名為夢。

　　如果這是夢，那麼這一切就好辦了。根據我做過幾次清醒夢的經驗，只要不斷想著這是夢，就能輕鬆離開。

　　但我為什麼要離開？只要確保隨時能出去，待在這個萬事如我所意的地方有何不妥？

　　於是我又將眼皮闔上。正當我準備空想出一張柔軟的大床讓我在這裡待得舒服時，我聽到了一道不可置信的吸氣聲。

　　「……蕪？」

　　我回眸去追查聲音的來源，那者卻在我的警報鈴響之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在了我的身上。

　　驟然的接近令我猝不及防，然而現在有更嚴重的問題——這衝擊的力量實在太大，我的身體宛如傾倒的水杯，後仰得失去重心。

　　雖然在夢裡大概不會受傷，但我依然不想體驗頭著地的滋味。

　　幸好趕在我與地板之間成為平角之前，適才想像的大床及時具現，英勇地擋在了我的身後，把腦震盪化為了溫柔的擁抱。

　　也是直到這時，我才有多餘的心思去打量那位此刻正趴在我身上的人。

　　說是打量，實則也不盡然——她的頭埋在我的胸前，看不到臉，且我的大半視野都被一頭棕黑色的頭髮覆蓋，幾乎什麼都無法確認。

　　但即使無法用視覺辨別，我的心裡也有個猜測：

　　「……妳是吳渝嗎？」

　　聽到我的話語，對方終於抬起了頭，我亦是在此刻才能看清她的樣貌：

　　留著一頭凌亂的鯔魚頭，如門簾般迎在臉蛋的兩側，除去微紅的眼眸，看得出是一張姣好的面孔。

　　靠著每天照鏡子的嗜好，我一秒就認出了面前的人——這不就是我嗎？

　　哎呀，我真好看。

　　除了感嘆自己的容貌，我同時注意到了她眼眶噙著的濕潤。

　　「妳怎麼哭了？」我伸手過去，欲幫她將淚珠抹去。她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但沒有抗拒，仰著頭似乎隨我擺弄，於是我隨「腦」空想出了一條手帕，輕柔按在她的眼角。

　　只是不知為何，在那條手帕出現的須臾，她的眼神突然黯淡瞪了它一下。

　　她討厭手帕嗎？

　　我不知道，總之在我確認她的臉上再無濁泉後，我就把它隨手一丟，隨它在空氣中虛無了。

　　此時，吳渝才收斂了陰霾，睫羽輕顫著頷首道，「……是。」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回答的是我剛才「妳是吳渝嗎」的問題。

　　我笑了，原先還擔心就她那第一封信中字裡行間若隱若現的「虔誠」二字，再加上將廢稿填滿垃圾桶的完美主義，她可能會是個偏執狂的人設。看來其實還好嘛。

　　不過無論如何，我依然得問出這個問題，「妳為什麼在這？」

　　我可沒有忘記，既然這是我的夢，那在我睡眠時吳渝應當正在掌控我的身體。可她為何在這呢？

　　我將詢問的眼神投向她，她抿了抿唇，終於開口。

　　不算剛才的那一個「是」字，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說話：

　　「……在不是我的時間使用我們的身體，會消耗巨大的精力。我目前沒有體力了。」

　　她的嗓音……好吧，沒有什麼特別的。畢竟我的愛好是照鏡子，不是把自己的聲音錄下來聽。

　　至於她的這句話，我聽懂了。指的應該是當時在伊甸園的門前，我的嘴巴不受控制說出的那句「跑，這不是出口」。

　　雖然早就知道是她，但聽見她親口承認，我多少有些感動。

　　看啊，她會為了我而透支精力，即使我根本不記得她。

　　怎麼感覺以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一陣強烈的既視感填滿我的大腦，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落入了我的手中，但那股觸感轉瞬即逝，我也沒太在意。

　　還是把注意力放回現在吧。

　　我看著吳渝——她也看著我——如果這是本言情小說，那應該會被作者形容為含情脈脈吧。可惜這不是，我跟她一點也不熟，真實情況更像是「誰能不眨眼更久」的比賽。

　　說不熟有些怪異，畢竟我們「形影不離」，她還曾經救過我一命。單從這幾項事蹟來看，我們至少得是生死之交級別的。

　　但事實的確如此。拜那封信所賜，我知道她的所有愛好，但與此同時，我卻缺乏與她交流的經驗。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像是偶像和粉絲的關係。粉絲知道偶像所有的事，且瘋狂地表達著喜愛；而偶像雖然從粉絲信中得知了對方的喜好，但若真要論起對其的熟悉，甚至不如粉絲家樓下的超商店員。

　　……不同的是，吳渝是真的非常瞭解我。這裡沒有什麼「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畢竟她可說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看著我，對我的一切瞭如指掌。

　　等等，怎麼突然把她形容得跟私生粉一樣？

　　我默默收起了可能節外生枝的想法，她也終於意識到自己還坐在我的身上，並爬了下來，坐在一旁尷尬地瞄著我。

　　「……」

　　要不我還是先醒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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