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六日（四）輸入資料

　　儘管早有預料，但在看見熟悉的荒蕪和一旁的陳言悅時，我無法否認自己鬆了一口氣。

　　假使疼痛不是脫離的鑰匙，那我的下場就將是被烏鴉圍毆至死。

　　這種結局不僅新奇，還特別的窩囊，完全是恥辱的死法。

　　我再次慶幸自己找到的是正確的答案。

　　一邊感嘆著「我」的存在，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陳言悅。

　　真好啊，實物的觸感。

　　陳言悅回應我的拍打般轉過頭，「請問怎麼了？」

　　雖說禮貌是美德，但跟一個把「請」當逗號用的人對話的感覺還真奇怪。

　　再次體會到即使優點也不能過頭，我擺了擺手，「沒事。」

　　聽到我的答案，陳言悅立刻轉了回去。沒有好奇、狐疑，更沒有低語著「神經病」來Murmur我。

　　雖然這樣對我來說蠻方便的，但我仍有種不喜的感覺。

　　弄得好像無論是非，遵從別人的指引就是她無上的神諭一樣。

　　我不習慣這種上下級的關係，更覺得她的順從可能對她自己造成一些不好的影響。

　　但反正我們只是萍水相逢，我們連信任都還沒有交換，先提出建議就有些越俎代庖了。

　　「我們回去吧。」

　　我停下了腳步，轉身踏上歸途。陳言悅本就是陪我來的，她自然也沒有異議，亦步亦趨地跟上了我。

　　我一開始打算出來走走就是為了尋找變化，既然已經遇見，就沒必要繼續探索了。

　　再者，就算我的精神足以支撐我持續前進，酸痛的右腿卻不停提醒著我身體的疲憊。無論是為了明天的我，還是在睡著後會接管這具身體的吳渝，我都該去睡覺了。

　　——不，還是先去把今天的事告訴林隅吧，以免隔了一夜把細節忘了。

　　一邊踏著虛浮的腳步，我一邊朦朧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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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子後，陳言悅馬上就要走向地下室，我連忙叫住了她：

　　「等一下，我也要去找林隅。」

　　她雀躍的腳步很明顯地滯了一下，大概是有點意外吧。能證明她並沒有不開心的，是當她回頭後，微笑的表情沒有絲毫破綻，反而有更盛的趨勢。

　　「好。」

　　到了林隅的「工作坊」——我相信我有足夠的理由如此稱呼這裡——陳言悅便離開了我的旁邊，自顧自走到一台機器前，拾起扳手一旁的上下調整。

　　原來她每天待在地下室是在做這種事嗎？給林隅當勞工？

　　我為我之前不禮貌的猜測感到抱歉——說起來也是，他們認識都不到一星期，即使有吊橋效應的存在，也不可能那麼快就萌生出愛情的火花。

　　我想自己該改掉這個容易開始幻想的習慣了。

　　「妳要找林隅的話，他在那邊。」陳言悅伸手指出了一個方向，之後就這麼直直地盯著我。

　　第一次見她這麼……怎麼說，「光明正大」地看著我，還有點不習慣。畢竟她之前要麼低著頭，要麼就是看著人，但目光亂飄。

　　少見的坦誠讓我多打量了她兩眼。說實話，只要她不突然開始道歉，其實還蠻……不想了，頭又開始痛了。

　　吳渝的抗議讓我想起了對待陳言悅的準則：給出明確指令，不然她會失控。於是我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去做她的事，自己則邁步走向她指的方向。

　　林隅在的位置是地下室的角落，那裡擺著一台明顯比房子中任何東西都還要精細的主機，他正蹲在地上擺弄著主機的電線。

　　電是哪裡來的？我不禁想起這個問題。

　　這個世界由記憶構成，所以只要林隅的記憶中認為這裡有電，那就會有？

　　我在心裡肯定了自己的猜測，然而下一個疑惑接踵而至：這是因為在他的晶體——也就是這棟房子——的範圍內，所以才能以空想造物。還是只要拿回了記憶，無論在哪都可以？

　　正當我沉浸在思考中時，一道略帶沙啞、聽得出來剛離開變聲期的聲音響在我耳邊：

　　「根據妳的微表情和語氣，妳對我的好感不足百分之六十，來找我的可能更低於百分之二十。推測，妳有什麼事？」

　　是林隅。

　　原來他有注意到我？我愣了一下，又馬上在心裡補了一句：廢話，他又不是聾子，聽得到腳步。

　　林隅則是蹙著眉，緊鎖的表情似是不太耐煩，「第二次詢問，妳有什麼事？別懷疑我的聽力了，我知道妳有事要說。」

　　欸？我剛才不小心把心裡的吐槽講出來了嗎？

　　看他的樣子，似乎真是這麼回事。

　　好吧，一定是吳渝控制我說的。

　　我正想把這當作藉口說出口，才想到以林隅的智商顯然不會相信。但好在他剛才的那句話似乎沒有要追究的意思，重音放在了前頭的設問。

　　他是單純喜歡直來直去呢，還是機器人解讀不了複雜的語言？壓下即將跳出嘴中的、失禮的語句，我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快樂莫名轉為虛無、遲鈍沉悶的房間、鏡中的自己、奇怪的白衣少女、霧中無邊的路、「後台」、門內的伊甸園、吳渝的提醒、花園化為黑暗、烏鴉從門裡飛出、用疼痛回到現實……除了解離的感覺因太過抽象，以致於難以用言語表達而被我省略外，其餘過程都被我鉅細靡遺地「稟告」給林隅。

　　在我說話的其間，他始終不動如山，只有偶爾的眨眼才能證明他的生機。

　　而當我終於趕在口水枯竭前將這整整三千四百字的短篇小說都吐出嘴後，他才抬起了頭：

　　「妳希望我做什麼？分析發生的事或者解析原理？如果沒有目的，我很難幫助到妳。」

　　他這是同意了？我在心裡短暫歡呼。

　　我原本只是想問問他對於這件事的看法，但既然他主動提出了更精細的方式……

　　「都要。」

　　林隅的表情出現了一剎的停滯，雖然轉瞬即逝，但確有被我捕捉。

　　他嘆出一口無奈，「……我會整理成資料，明天給妳。」說完，又欲要轉身去調整那台主機。

　　可剛才那句話中有一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明天？」我問。

　　話語甫一出口，就看到林隅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那種鄙視的目光讓我忍不住想要反脣，但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我立刻承認了他的鄙夷極為正當：

　　「……你對我能力的預期相較實際似乎高出了百分之五十有餘，如果合作仍在繼續，我有必要澄清一點：

　　無論在軀體或者思考能力方面上，我都與AI相去甚遠。我不會因為沒有網路而斷線，也不會捏造不存在的資料；但同樣的，我需要思考及整合資料的時間，而非妳想像中的即問即答。

　　再者，即使我有能力在一分鐘內將妳所提供的資訊全部消化、理解、推導，將我的結論輸入進電腦也需要時間。以現在外界時間九點四十二分計算，在兩個小時零十八分鐘內做到這些事的機率趨近於零。

　　在左小姐的威脅下，我不會對妳太過苛責。但我的確懷疑被妳遺忘的不止記憶，還有部分的理性思考。」

　　「……」

　　好吧，我是傻子，我是傻子還不行嗎……

　　接著林隅便轉過去擺弄機械，不理我了。於是我只好回到了房間，準備盥洗後睡覺。

　　把髮上的汗漬及勞苦都用水沖進排水孔，即使沒吃喝任何東西依然刷了下牙，我換好衣服就躺在了床上。

　　按下床頭的開關，讓光亮從房間褪去。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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