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六日（三）夢中的花園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路途被剝奪了光線、扭曲了距離，無論走了多久都找不到盡頭。吳蕪依舊亦步亦趨地跟著少女，沒有離開半步。

　　儘管周圍的霧霾繚繞令人膽怯，吳蕪一點也不恐懼。畢竟她知道那只是舞台的乾冰效果罷了，劇場中的演員不會懼怕虛假的道具。

　　然而乏味的前行也讓她的思緒開始有了枯竭的前兆，「吳蕪和她在哪？」她問。

　　侯醫生的那本書上曾寫道：解離的人會認為周圍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就像電視或劇院中的戲劇般虛假，甚至包括自己，因此解離的人經常使用第三人稱代詞來指代自己以及其他解離患者。

　　畢竟對解離的人而言，所有的人不過是虛假的角色。對於一般人，或許還會為了照顧對方的「演員素養」而使用「你」或「妳」；但若是面對另一個解離患者，便不必迎合無知演員們的稱呼，而是自由地使用第三人稱。

　　如今的吳蕪正處於這種狀態，將自己當作敘事者，用「吳蕪」來表示自己、「她」來表示少女。

　　白衣少女頭也不回，只是輕飄飄地甩出一句，「後台。」

　　吳蕪頓了下腳步，又馬上跟上，「原來如此。」

　　「在舞台上，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包括她們。」少女的聲音如夢如幻，好似方才脫出夢境，睡眼朦朧的神情，「那些人與她們的差別在於，妳和她知道自己是演員。

　　因此，我們擁有進出後台的權利。」

　　吳蕪頷首，她知道少女描述的是「失真實感」。

　　她不再抱有問題，再次邁步向前。

　　兩人又走了不知多久，直至周圍的黑暗愈發黝深，甚至伸出藤蔓，試探地輕觸吳蕪的手臂。

　　這時，少女才停了下來。

　　少女側首，面對著同樣面無表情的吳蕪，她開口道，「就是這裡，出口。」

　　吳蕪疑惑地蹙眉——別說出口的門了，周圍除黑霧外空空如也，除了在此的兩人外，甚至沒有一樣其他的實物。

　　見她不解，少女再次轉回頭，舉起了一根手指，在空中不斷畫著什麼，還真讓她憑空繪出了幾道線條。

　　一隻無瞳之眼，其下三筆隨意的曲折，似是水，又似是人。吳蕪默默記在心裡，想著或許某時會用上。

　　筆起墨涸，隨著空中的圖案如潮水般褪去，少女向後退開一步。眨眼間，只見在那符號消失之處，竟無中生有地推開了一扇純白的門。

　　在無垠無涯的煙嵐中，它顯得格外突兀。

　　少女神情自若，半隻腳踏入門中，停頓片刻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接著整身進入。

　　門的那頭是一片盎然的花園，綠草茵茵、鴿語鳥歌，花兒嫵媚地垂著腰，彷彿請君入甕的門僮。少女背對著吳蕪站在中央，雪白的連衣裙步過百花而不染，看得吳蕪不由得滯了一剎。

　　當少女轉過身，無波的臉上已蕩開一抹微笑，純潔如冬日暖洋。

　　「來吧。」少女朝吳蕪伸出手，邀請道。

　　望著門內夢幻般的場景，吳蕪的左手忍不住蠢蠢欲動，要放上那少女遞來的邀請函。

　　她過去曾幻想過待在這種地方，也嘗試在家種了一些植物。奈何常常忘記澆水，就連仙人掌也難逃她的毒手。

　　而此刻看著那理想中的花園，吳蕪終於按捺不住，準備伸出她的手。

　　可就在下一秒，她的手一縮，嘴巴同時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跑，這不是出口。」

　　這句話說完，一股疲憊須臾間籠罩了吳蕪的半邊身子。她的右腳失力跪下，右手則好似沒有骨頭般垂了下來。

　　門內的少女聞言一頓，「說話的人是吳蕪嗎？」

　　吳蕪的回答始終沒有傳進少女的耳中，她只是單膝跪著，刺耳的鳴聲在腦中恣意打砸，使她咬緊了牙關才勉強撐過。

　　而與耳鳴一同襲來的還有一股清涼的薄荷香，它纏上吳蕪的心頭，使被迷霧籠罩的思緒掙脫束縛，闖出囹圄。

　　吳蕪……不。我大口地喘著氣，彷彿被扔上土地的魚，貪婪地汲取著氧和存在的證明。

　　抬起頭望向那看似天真善良的少女，其完美無瑕的笑容中已出現了一絲裂痕。

　　而在她背後的門中，原先奼紫嫣紅的伊甸園正冒著濃濃黑煙，比這一路上的霧霾更加沉重，讓人感覺光是吸進一口就會肺癌末期。

　　她……是騙我的？

　　再看少女臉上的表情，已然恢復了初見時的冷漠，微顰的眉更似獵物沒上鉤的可惜。

　　想起方才發生的事，我不禁感到一陣後怕——如果我真的就這麼抓住了她的手，後果不堪設想。

　　是那突如其來的劇痛救了我，讓我重拾感官。

　　在疑惑那劇痛從何而來的同時，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左半邊身體依然充滿活力，而右半邊卻像是剛跑完馬拉松般疲憊不堪。

　　一半一半……是吳渝救了我？

　　印象中，林隅將我稱為「右小姐」，吳渝則是「左小姐」。我一直以為那是代表慣用手，還困惑為何林隅把我們兩個的慣用手搞反了。現在想來，如果那不是指手，而是指腦呢？

　　雖然我以前上過的生物課內容已經幾乎全還給老師了，但我還隱約記得右腦是控制左邊身體，左腦則控制右邊。

　　我對於她要什麼要救我這點沒有疑惑，畢竟我們共用一個身體，如果我淪陷了，她也無法倖免——當然還有另一個令人害羞的原因，她喜歡我。

　　但她是怎麼辦到的？她不是寫說她只能給我添加微弱的心理暗示，無法直接影響……

　　不，或許她不是真的無法影響，只是要耗費巨大的精力，就像我現在右半邊身體的酸痛一樣。

　　現在想來，那個「要趕緊離開這裡」的想法應該就是她給我下達的暗示，因為當時狀況還不危急，所以她並沒有直接影響。

　　直到剛才我快要進入花園——現在看來，或許該稱它為地獄——時，她才為了要立刻叫醒我而選擇以精力為代價控制我的嘴來提醒我。

　　在感到劫後餘生的同時，我的心中不知不覺對吳渝升起了一股心情。

　　不只是單純的感激，更有一種令人平靜的和諧感。

　　我難以用言語形容，大概就是把包裝用的氣泡紙擠破的感覺，又舒爽又完美。

　　……不過，關於這種感覺來自何處，還是之後再問林隅吧。

　　僅此現在，我有更嚴重的事情得解決。

　　我看向那位不懷好意的少女，她一手扶著門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妳要離開嗎？」

　　——這句異常缺乏惡意的話讓我不由得一愣。

　　等等，既然她也是解離症患者，我也是失去意識後到了這，那就意味著這個空間只有解離的人才能進入。

　　所以……她其實是在這待了很久，希望有人陪她？

　　而那扇不斷冒著濃煙的門，在我處於第三人稱時看到的卻是美麗的花園，也就代表她其實也不知道那裡有危險？她一直以為那裡面真是烏托邦？

　　正當我的思維繼續發散，持續作用的酸痛再次將我拉回正途。

　　對，無論那個少女是怎麼樣的，都跟我沒關係，我只想要出去。

　　我下定了決心，勉強撐起踉蹌的右腳，向她微微頷首，「對，我要走了，再見。」

　　正當我準備走回一開始的鏡子前，試試看能不能直接穿回去時，我看見那少女的臉色逐漸沉下。

　　只是一眨眼，烏黑一團的門中猛地竄出幾隻漆黑的烏鴉向我撲來。

　　牠們全身被黑霧包裹，唯獨眼中蒼白如雪，無神地望著我，像是在說著：「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進來！」「為什麼不留下！」

　　而我什麼也沒做，張開了雙手，迎迓牠們的過境。

　　——在我被吳渝「攻擊」的那一剎那，當時我似乎有了一點能夠離開這裡的感覺，只是因為那更多的是疲勞而非疼痛，讓我沒有成功脫離。

　　而現在，我找到了可以為我造成「疼痛」的對象。

　　果不其然，在十幾道劇烈到被稱為「痛」的觸覺席捲我身體的下一刻，那丟失已久的感官再次重回。

　　那是在第三人稱時無法擁有的官能，也是「我」存在的證明。

　　疼痛依然在肆虐，而我閉上了雙眼，讓感受充斥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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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睜開眼，面前是無盡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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