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六日（二）我和她

　　我頓時警戒了起來。

　　畢竟在上次遇到其他人時，我和陳言悅都被強制抓過去玩了一場扮家家酒，我不敢確定眼前的這個少年會不會也有什麼可怕的能力。

　　我可不想又被迫扮演某人的女兒，更不想再次嚐到腦袋被扭曲混亂的滋味。

　　我下意識地想要繞路，避免可能的意外。然而於此同時，一股截然相反的想法同樣在我腦中迴盪。

　　——我已經在這實境中待了好幾天，除了一次偶然撞見陌生人的死亡外，幾乎都窩在林隅的房子裡，毫無變化。

　　儘管我對宅家這點並無不滿，甚至認為那是我理想中的天堂……但很明顯，它對我的尋回記憶之路毫無幫助。

　　我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將目光看向遠處正一步一步接近的少年。

　　他會是「變化」嗎？

　　我感受到右袖的衣角被人輕輕拉了一下，轉頭看去，陳言悅的表情寫滿了不安，她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個人，彷彿若沒有我在場，她便會毫不猶豫地落荒而逃。

　　難道陳言悅認識那個人？我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充滿敵意，但其中也帶著一絲微弱的好奇心，比起全然的反感，更多像是自保的意味。

　　——不是她認識的人，她大概只是因為遇見陌生人而躁動吧。

　　與看似青春活力、八面玲瓏的外表不同，她的個性、習慣完全就是個社恐。但她貌似又渴望社交，我無法理解這一點。

　　這就是所謂的人心難測吧？一面思索著沒有答案的問題，那陌生的少年已經來到跟前。

　　我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看著他越走越近。我的衣角被拉得更緊了，而我一動不動，打算就這樣觀察一下他。

　　直到他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的腳步依然沒有移動，心頭卻悄悄升起警戒，準備好迎迓接下來或將陡生的異變。

　　然後——他不閃不避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接著徑直走了過去。

　　「嗯？」

　　我沒開口，這句疑惑來自於陳言悅。她顰眉看著身後又踉踉蹌蹌走遠的少年，放鬆似地吐出一口氣。

　　等到那人離我們已有十幾公尺，陳言悅轉頭壓低了嗓音，語氣中尚存些許忐忑，「他好像沒注意到我們？」

　　我點了點頭，但又有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那個人……他睜著眼，眼中卻空泛如長夜。眼白是無色的空，襯著瞳孔虛無的黑。

　　彷彿被人操縱的提線木偶，按照指令一板一眼地執行，卻沒有遵守的原因。

　　我想再觀察一下，奈何陳言悅的手還拉著我的衣服，只得撇下好奇，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沒什麼別的風景，一成不變的荒蕪始終填滿我的視野，我卻感到平靜。

　　浮沉在無波的心海，我的思緒飄向天邊。

　　我有多久沒這樣散步了呢？

　　答案是沒有很久，就算去掉幾天前的那次，我在兩個禮拜前去了一次公園走走。我沒有寵物，不需要像某些養狗的人一樣每天遛，散步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所以我很少做。儘管如此，還是有。

　　那麼，我有多久沒這樣輕鬆地散步了呢？

　　我自認自己是幸福的。大學的課很少，沒有早八，也有幾個相處愉快的朋友；當畫家接案的工作雖薪水算不上穩定，但時間清閒，只要沒到死線，隨便休息。

　　……雖然嚴格來說我的生活是靠身心障礙津貼過活，但可以的話我不想提起。

　　一言以蔽之，我的生活是美滿的，我的心裡很清楚，這是很多人窮極一輩子都或難達到的生活。我是滿足的，我也應該感到滿足。

　　可事實是，我的生活是一灘死水。它無比充實，就是好像少了些什麼，讓我在應當開心雀躍的時候仍存芥蒂，無法將思考交給情緒。

　　時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是什麼卡住了我。但此時此刻，我好像能感覺到自己被填滿了。

　　這就是快樂嗎？這就是滿足嗎？這就是幸福嗎？

　　然而，儘管享受著久逢的充足，我的腦中卻忽地迸出了許多懷疑。

　　——這種幸福，真的是我正在享用的嗎？明明一切都契合著我，我的內心深處卻始終空著一個窟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它只會在我悲傷或快樂時出現，當它發難時，周圍的一切都會被抽離，連我也不再存在。

　　此刻多麼的完美、多麼的虛無、多麼的不真實。就好像……這不是我一樣。

　　猶如敲響的鐘聲被刻意挽留，直至此刻猛地發出嗡鳴。

　　陳言悅的聲音在我耳邊迴盪，她好像說著什麼擔心與困惑的話語，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在徹底迷失前，我隱隱約約想起了林隅曾說的話：「首先，這個世界是由加入實境的人的記憶與自我構建成的……」

　　不只是記憶，意識也在這裡佔有一席之地。

　　……

　　迷離倘恍的鏡子前，吳蕪正站在那，直視著她自己的倒影。

　　鏡中，她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只是微楞片刻，便和陳言悅繼續前行。

　　那是我？吳蕪迷濛地想著。可她分明沒有發出訊號，鏡中的她卻自顧自動作。

　　「我」，吳蕪無法理解這個概念，彷彿一切只是幕布上的投影，而她只是劇院中好整以暇的觀眾。

　　吳蕪存在嗎？這點的答案顯而易見，真正的問題在於：吳蕪的代名詞是「我」嗎？

　　如果吳蕪不是「我」，那「我」存在嗎？現在的敘事者又是誰？

　　吳蕪踩了踩地面，如雲朵般找不到重心。周圍的鏡子也只是概念，無論何時都不存在。

　　她依稀記得在自己的意識紊亂前，陳言悅似乎說了什麼話。她仔細回想，可無論如何在腦中豎耳，往常不喚而應的想像聲音卻宛如浸水的煙火，無論如何盛開、綻放，都傳不進被嚴密封鎖的水泥甕中。

　　她的感官如此模糊不清，又只能以彆腳的第三人稱敘述，讓表達蒙上了一層霧。

　　恍若腦子被抽成了真空，只有零星的思緒在虛無中飄零，永遠響著找不到開關的白噪音。

　　吳蕪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印象中，她曾經從侯醫生那借來過的一本書，這種現象在其中似乎是稱為「解離」。她早已忘記了具體的內容，唯獨對其所在的引索尤為印象深刻——神經心理學。

　　由林隅的推論作為膠水，一切都以一種合理的方式連在了一起。是吳蕪進入了解離狀態，影響了心理，進而讓她進入了現在這詭異的地方。

　　然而古怪的是，吳蕪的心中沒有絲毫恐懼。

　　她應該感到害怕，可不知為何，她總感覺自己並不是第一次進入這種狀態了。

　　她翻找著腦中的劇本，想查找過去曾在哪裡見過這一幕，卻什麼也沒找到。

　　正當吳蕪的思緒再度飄向遠方，一道突兀的幻痛穿透了遲鈍的感官，刺穿了她的腦袋，一個想法被植入腦海。

　　——要出去，脫離這種奇怪的狀態，回到第一人稱。

　　令人感到詭譎的是，這明顯是吳蕪剛來到這裡時應該要立刻想到的事，卻在被提醒後才猝然想起。

　　吳蕪躊躇片刻，終於決定尋找離開的方法。甫一轉頭，便撞上一位陌生的少女。

　　少女身著一套雪白的連衣裙，面無表情，「……要走？」

　　吳蕪頷首，於是少女轉身，領著吳蕪走向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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