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五日（一）信

　　我睜開眼，眼前是我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的天花板。

　　這已經是我在這個房間醒來的第三天了，我想我不應該稱呼它為「陌生」，但我也還沒完全習慣，於是這個天花板就變得難以形容。

　　我是在墓碑前失去意識的，現在卻在房間醒來，照理來說我應該感到奇怪，但我卻沒有。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在我的意識裡，人格切換時不再是完全的斷層了。

　　我的腦中依然沒有另一個我掌控身體時的記憶，但身體還記著，因此沒有感到違和感。應該是習慣了吧。

　　我爬下床，一邊打了個哈欠，一邊進廁所洗漱。

　　刷牙時，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發現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

　　我揉了揉眼睛——侯醫生跟我說過很多次揉眼睛會損害視力，但我就是忍不住——嘗試看得更清楚一點，然而沒有找到端倪。我的發現的確是對的，我的眼睛沒有騙我。

　　我好像更漂亮了——這句話聽起來超自戀，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很奇怪，明明在這裡已經待了三天，都沒有護膚，我竟然感覺我的皮膚比以前更水嫩了。

　　我又盯著鏡子站了一會兒，突然感到沒來由的一陣害羞。

　　我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因為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裡還有另一個人格。但自從確切地肯定了這個結論後，有些事情就會變得很羞恥。

　　就像現在，我平常還可以說自己只是稍微自戀了點，或者對鏡子的構造感興趣之類的。但一想到每當我透過鏡子看著自己的時候，藏在我腦袋裡的另一個我也會透過鏡子看到我，自我欣賞就變成了深情對視。

　　不只是照鏡子，還有洗澡、換衣服，或者做其他事的時候，我就感覺好害臊。

　　幸好這是虛擬實境，不需要上廁所（我相信現實裡的醫生應該有幫我接輸尿管之類的），不然更尷尬的事情就會發生了。

　　在知道自己有另一個人格之後，很多事都改變了。

　　例如我現在就在想，我自認有一點的自戀，到底是自戀還是戀愛？

　　如果我跟自己戀愛，那會是怎麼樣的？

　　……聽起來就很詭異，像是抱著一面鏡子睡覺一樣，毛毛的，還是不想了。

　　我走出廁所，正打算離開房間去找陳言悅或林隅，突然看到門口的地上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我彎腰撿起，那是一個設計精美的信封，上頭寫了三個大字：「致吳蕪」，一旁還畫著一朵潔白無暇的水仙花——顯然不是另一個我畫的。就當時她畫在我畫作上的一坨彩色不明物，就能知道她的畫技顯然慘不忍睹。

　　水仙？是那個自戀的人的故事嗎？所以說，寫這封信的人是另一個我？

　　我拆開信封往裡瞧，裡面是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雖然經過裁減，但大概能看出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展開信紙，我驚訝地發現裡面的字跡還挺漂亮。

　　這就不對了，我至今忘不了當初鏡子上用紅色顏料寫的幾個鬼畫符。所以這是另一個我找人代寫的嗎？

　　先不想那麼多，我開始閱讀文字：

　　「致另一個我：

　　別來無恙。如果妳不知道，那麼請讓我作一個自我介紹。我是吳渝，妳的另一個人格。

　　在提筆之前，我思考了很久，該如何讓一個已不記得我的人再次想起我？但我認為，或許妳不需要想起我，如果可以，請把這封信當作是我們之間的初次見面。

　　畢竟記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終於再次在一起了。

　　因此，我希望和妳進行一些『朋友』——請容許我暫時使用這個稱呼——之間的基本對話。然而讓我慚愧的是，我幾乎知道妳所有的一切，妳卻不知道我。我想，在再次建立起牢不可分的聯繫前，我該向妳表達我的誠意，也就是關於我。

　　我和妳就讀同一所學校（這是一個笑話，因為我就是妳，自然在同一所學校），我當時喜歡的科目是物理和化學，很遺憾沒能跟妳對同一項學科感到興趣。

　　我喜歡的食物是魚，特別是刺多的，但考慮到這並非妳的偏好，我並不會要求妳為了我而去吃魚。只要是妳喜歡的食物，對我而言都是佳餚。

　　我的興趣是閱讀。若妳曾經在看書時發現自己在某一頁停留得特別久，我得先在此和妳道歉，對不起，我擁有稍微影響妳時間觀念的能力。若妳依然感到不舒服，我將遵照妳的指示謝罪。

　　我最喜歡的是妳。請不要把原因理解為我在我們的腦海中時只能想著妳，真實的原因是妳是一個完美的人，妳不知多少次將困於苦海的我拉出，這才是我喜歡妳的理由。

　　以上是我簡短的自我介紹，我依然有許多想說的話，奈何寫不下這張信紙，只好放棄。

　　如果可以的話，請回信。雖然妳的想法我也能直接讀取，但實際的文字更有保存的能力。

　　最後，祝一切順心。

　　吳渝敬上。」

　　「……」

　　我站在門口看得入神，完全沒聽到走廊的腳步聲，一直到我的門被打開，才猛然驚醒。

　　我瞬間抬起頭，面前是陳言悅手足無措的表情，她低頭看著地板，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不好意思打擾妳，但林隅說有事找我們……」

　　幸好是她，不然差點沒給我嚇出心臟病。

　　我點了點頭，「好，我待會兒就過去。」然後舉起了那張信紙，「對了，這是妳幫忙寫的？」

　　我感覺林隅的字跡應該沒這麼漂亮吧？或者說，他大概根本不會管別人的請求。

　　跟我想的一樣，她像隻受驚的小鹿般匆忙地點著頭，「是的，吳渝小姐昨晚叫我幫她把她寫的草稿謄到另一張紙上，我就照做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我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接著坐到床上開始研究起這封信。

　　說實話，我的心情很複雜。

　　怎麼說，我的另一個人格似乎比我想得……更拘謹？

　　果然是林隅在胡說八道，什麼「殺死他的機率……」，她明明就很害羞。

　　……很害羞嗎？她能直接寫出「我最喜歡的是妳」，那好像其實也沒那麼害羞，因為要害羞的人是我。

　　「稍微影響時間觀念」？那麼她的技巧或許真的很爐火純青吧。甚至如果她不主動說，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發現，我還以為只是我記憶力不好，忘記自己已經讀過了接著又再讀一次。

　　最後，她希望我回信。

　　說實話，我不怎麼喜歡寫字，雖然我不記得自己在學校時的記憶了，但應該也是討厭國文課的。

　　不過既然另一個我都寫信給我了——好吧，至少草稿是她打的——我也該寫封回信給她。

　　不過……反正她是大概晚上才會出來，寫信的事不用著急，我就先去找陳言悅和林隅，之後再來弄這個吧。

　　當我撇下信紙走出房間時，我很明顯地感覺到頭刺痛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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