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心清潔事務所 - 潔心清潔事務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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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後，四周變得吵鬧，好像聚集了很多人，在我旁竊竊私語。

在忐忑不安的同時，我也感到疑惑，家中為什麼多了人？

「她就是前輩的妻子？」

「對啊，她看上去很消沉⋯⋯」

頓時，我的腦袋「咯噔」的一下，猛然睜開眼睛。

眼前不是熟悉的淡綠色牆壁，而是蒼白色、坐了很多人的一個陌生房間。

我震驚不已，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起來。慌張地低頭一望，自己穿着一身烏黑色的西裝服，身旁的人也穿着相同顏色的衣着。蒼白色的房間和一群身穿黑色的人，有如失去色彩。

如此不堪的色調，令我心頭苦悶。故意移開視線，背後卻令我再次憶起那一段我最害怕的回憶。

黑色的大畫框內擺放着他的黑白照，被迫揚起一個正式、反而覺得詭異的笑容。

照片下放着的，就是他那永遠沉睡的身軀，將一同埋葬的棺材，還有人們擺放的白鮮花。

那是我最害怕的回憶。如今它再次出現於眼前。

頓時，我眼前眩暈，用力地按住額頭，強行催促自己調整到最好狀態。

低頭大口地呼吸，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卻闖入眼前。

抬起頭，原來是公司裏的一個後輩來了。

她凝望了我好一會兒，才鞠躬說道：

「請節哀順變。」

望着她擺放鮮花的身影，我很想站起來，但身體卻一動不動。

她放好鮮花後，用一個擔心又同情的眼神望了望我，緩緩地走開了。

我這才想起，當時我根本無力站起。

當時的我，看起來一定呆滯又無助吧。

再次垂下頭，頭髮幫助我阻擋了視線，令我忽視四周，只有眼前蒼白色的地磚。

意外，總是歷歷在目。

自從那鐵柱掉下來後，手中就失去了他。

明明只是如常地去迎接他，卻是最後的見面。

明明他如常的對自己親切，卻成為最後的溫柔。

明明誓願過要一起白頭偕老，卻是空口說白話。

回過神來，自己的拳頭已經握緊得發紅。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我心急一口氣，閉上眼睛稍作休息。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四周的張望，牆壁已經因為老舊而泛黃，甚至霉得發黑，混亂的雜物被放得滿地都是。

雙腳邁向一扇門，手正打算輕敲一下—

「肯定是剋夫體質。」

—卻停住了。

「真倒楣，家中唯一只有獨生女，還要是個剋夫的！生活該怎過？」

「靠女兒的不行嗎？她的工薪也很好啊，足夠供咱倆養老了！」

「女人工作能有多少？最後不也靠男人生活？當初她堅持進城生活，我都極力反對的。女人能在城中賺什麼？現在好了，人影都沒有，怕是沒臉回家！」

「我看是因為你這嘴臉才讓她不想回來的，都什麼年代了⋯」

父母沙啞的嗓子提醒着我時間的流逝。心算一下，除了結婚那時，自己原來沒回家已經有三年了。

本來想着這次回鄉辦喪禮，打算借此重聚。

但今晚，還是住旅館好了。

常說「家是避風港」，我家卻老是風吹雨打。

望着這陌生的「家」，我湧上了厭惡的感覺。

我立即拿起放在櫃子上的袋子，決然走出家門。卻在踏出的那一刻，我腳下一沉，踏進了一個泥潭。

四周樓下黑色的液體，覆蓋了整個鄉村風景，背後的房屋、柵欄也無一倖免。

然後我耳邊響起了救護車的嗚聲。

記憶中會有救護車聲，我只想起一段，我禁不住低下頭、閉上眼。接着身邊傳來更多聲音。

「根據警方所提供的資訊，鐵柱似乎是工業失誤而導致掉下⋯」

「請你節哀順變。」

「是剋夫體質。」

「女兒，你要振作呀。」

「怕是沒臉回家！」

夠了、

我、不想再聽到了。

找誰來、清走它們

啪達⋯

⋯⋯耳邊響起了一道腳步聲，如質問般，我開口道：

「為什麼要讓我看？」

「⋯對不起，這樣的話，我分類不了你想清除的部份。」

引兒帶有歉意的說，讓我有點愧疚，我本來責怪她的意思，但我冷靜不下來。

「我⋯接受不了丈夫的去世。」

心中像有根刺，扎着我的要害。

「家中，父親也瞧不起我。」

即使我事業有成。

「明明、明明大家都安慰我，我卻覺得非常煩躁。」

無底洞無限的擴大，把我吞沒。

「所以，快點清走它⋯⋯」

我想它消失。

永遠也不再出現，無影無蹤。

因此我才會定下這清潔服務。

想清走的，不只是家中的東西，更有一直礙眼的東西。

「但是⋯」

⋯？

「霞小姐現在的狀況，我沒法幫你清走它。」

我猛然抬頭，問：「什麼意思？」

引兒清澈的藍眼睛反射着我的倒影，望着我的樣子，她的臉平靜似水。

「霞小姐，」

她緩緩開口。

「『洗潔心靈』這一項服務，是將心底中的苦悶清除，為客人帶來清新的服務。」

「但如果你在當中緊捉不放，強行清走只會傷到你。」

我不禁震了一下。

緊捉不放？

我不是、想它消失的嗎？

「打掃、只能清走表面的東西，」

引兒湊近我，輕輕握住我的雙手。

「但它的痕跡，是永遠的。」

「你若不放手，一旦我清走了它，你仍會被它處處折磨。」

我呆滯地望着她的手，遲遲的才問：

「那我⋯有什麼辦法？」

淚水隨着我心底的疑問湧出，淚珠大顆大顆地落下。

「我能想到的，只有這個了⋯⋯我好辛苦，每天每天都像崩不住。」

本來計劃好的兩人道路，卻只餘下一雙腳。

「我也希望自己能站起來，然後像強者一樣繼續走下去⋯⋯」

但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但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眼淚落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與空間融合，化成一片波濤。望着自己那淚水成河的模樣，我也不禁取笑：好狼狽。

—然後，引兒輕輕地擁抱着我。

頭靠在肩上，全身被引兒那纖細的身軀包圍着，像羽毛一樣，柔柔地貼着我。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觸動到我的神經，眼淚止不住的流下。本來狼狽的模樣，已變得不在乎。

我是最想它消失的人，也是最拼命捉住它的人。

我討厭它的存在，因為我變得脆弱了，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別人看到了。我拼命掩蓋，它卻仍出現。

漸漸地，我變得煩躁，開始不顧一切的想它消失。才發現，原來不讓它走的人是我。

一切一切，突然變得清晰了，苦悶的滋味也漸漸消散。

我拼命捉住它，拼命的叫它離開。

這一次就放手，讓它真正的離開吧。

說一聲再見吧。

腦海中，聲音逐漸化為虛有，混亂的旋律回歸正常。緩緩睜開眼，眼前站着的正是引兒，背景是剛清潔好的、煥然一新的家。

「那麼，霞小姐，工作結束了。」

引兒露出燦爛的笑容，遞出一個柳橙色的盒子。

「你、還要扔了它嗎？」

我低頭望着那盒子。之前那不斷翻滾、催促着我的聲音沒有再出現，清澈的感覺令我舒適無比。

接過那盒子輕輕打開，一大堆的照片被珍而重之的整齊擺放着。每一張每一張，都令我懷念。

「不了，」

我蓋上盒子，緊緊的將它抱在懷裏。

「我捨不得。」

既然他如此珍惜，就將重要的留下吧。

「好—」

引兒伸伸懶腰，拾起地上的清潔用品，而納就把一張紙放在桌子上。

「這是已完成清潔服務的收據。另外，作為二手貨賣出的家具，為確保整潔，我會吞噬家具對你的記憶。」

「嗯，好的。」

「那麼—」

引兒衝着我展出一個笑容。

「潔心清潔事務所的工作到此為止—期待你的再此光臨—」

女子眼前站着一個帶着眼鏡的男子。在凝望之間，女子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捨和決意。

「⋯你的離開，曾經讓我很慌張。」女子緩緩走近，「但我不能執着在這太久。」

男子的眼神變得柔和，女子那緊緊不放的身影曾令她痛心，如今女子終於懂得放下。

「再見。」

女子堅強的一面再次表露在他眼前。他的眼神充滿對女子的溺愛。帶着祝福她的念頭，他輕輕的笑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3548cM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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