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君辭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只剩下雨聲。
他感覺自己像被丟在這裡的落葉,沒有一個安身的地方。樓上偶爾還有腳步聲,有時近有時遠,但就是不停在他門口。
他聽不清樓上下的動靜,也不知道路南星在走來走去地做甚麼。偶爾腳步聲停下,像是在做什麼事,過一陣又繼續走。言君辭隱約看到門縫下有金光閃了幾下,但他被困在圓圈內,只能努力抓捕路南星每每經過門前時留下的金光。
他真的想抓住。
同一個屋內,只有他是無主之魂,他是沒有過去和未來的已死之身,既不能違背強大的天使,也不能放棄任務。
他已經沒有記憶,剩下的復活機會,就是他最珍貴的一切。
和他偏瘦的身材不同,言君辭的內心也有一棵永不凋零的野草,永遠地生根發芽。
他見自己暫時出不去,掙扎良久後索性盤腿坐下,一邊揉揉剛才想要伸出手卻被無形之力阻隔的手。靈魂也會感到酸痛嗎?他不清楚。他內心的慌亂倒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未在路南星面前暴露過的陰鬱表情,眼珠盯著地板上那隱隱約約的圓圈,又伸出手撫上去。他的手,也是隱隱約約的,這個認知讓他的睫毛半垂。他梅鹿般的眼睛不見靈動,只有暗波流轉。
「新魂不能對付剛才的那個東西,那......幾天、幾個月的我呢,那時我還算新魂嗎?那時候,我就能處理嗎?」言君辭喃喃自語,透明的雙手緊握又鬆開,他虛虛一掃,像是在掃別人看不到的絲線。
「DN100ET18ME......」言君辭回想着剛才在陸聽瀾手臂上看到的那串英文,眉頭一皺着復讀幾遍,語氣中滿是疑慮:「得想個辦法找出那是甚麼東西......不過......」
要悄悄避開路南星——最後這句話被他吞回去。他現在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又不敢在路南星面前試探,就只能先壓下來。
他一直都知道,路南星現在對他還算可以,應該是一起任務的原因,可路南星終究是天使,而他,是不惜一切也要抓住生命的溺魂。
他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陸聽瀾說看到他是人形光體的時候,他就徹底確定自己的肉身大概不存在了。不然同樣都是非人類,陸聽瀾為甚麼對他存在毫不懷疑還篤定他撒謊?資料說陸聽瀾自小能聽見非人之聲,他對這些的判斷應該有差別。最重要的,還是路南星那句「新魂」,是新魂,不是生魂,不是其他。
想到這,他不住地咬緊牙關,下巴也被內心的躁鬱頂起,反覆深呼吸,想要說話又甚麼都說不出。
最終,他重重閉眼,腦海中恍惚響起元滿的歌聲,輕飄飄的,把他失落的心臟託給靈魂。
再睜眼時,他雖然還是忍不住摳着自己的手臂,一下又一下的,彷彿這是來自以往的行為烙印,可他的呼吸稍微平緩。
他仔細聽著,的確是有元滿的歌聲。
咚、咚、咚。
他的腳尖一輕,竟是不由自主地身體一抽,隨之飄了起來。他那顆早已隨著昨日和今日失去的心臟,彷彿再度作響,就在不遠的將來等著悠悠回歸他的肉體。他摸到空落落的胸口,澎湃的漲感和他不理解的陌生感覺,彷彿要破殼而出。
喀擦,門開了。
隨之而來的,是路南星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冷肅的氣息,讓元滿的歌聲都被他身上的氣息壓下。
言君辭抬頭看到路南星依舊穿著整齊,一絲頭髮也沒亂。
是了,在天使面前,一切的生物和死物,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弱小。
言君辭低頭整理自己的心情,眼角又悄悄捎過去偷看路南星。
「你......」言君辭本來整理好要說出口,又在看到路南星凝固的眉頭時一僵,不著痕跡地換話題:「元滿沒事吧?」眼神止不住地看向他手中的天秤和那條佈滿神秘符文的長帶。
「宵小之物,元滿連怕都沒有。」路南星語調平直,和他的五官一同被金光遮蓋,使人看不出天使的一切細節,「倒是你,你......你怎麼看他們兩個的態度?你需要我怎麼協助你。」他語氣自然地一轉,丹鳳眼早就恢復成淡淡的模樣。
言君辭覺得剛才好像聽見他說其他的東西,結果下一秒再聽,還是那種平直的語調,好似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不過......
「我的態度?」像是聽到甚麼好笑的話,言君辭哼笑一聲,眼皮低垂著,遮住所有眼神,「我的態度重要嗎?我其實誰都不認識啊。」他說話輕輕地,連瞥一眼路南星也是輕輕的。
可下一刻,他的聲音不再輕飄,反而實在地落在地上、心上:
「如果陸聽瀾和元滿執意要我離開,你會判斷我任務失敗嗎?」說這話時,言君辭的聲音有不易察覺的顫音,像是隨時要顫抖著飛出靈魂。
哪怕剛才有了不少想法,哪怕他安慰自己說路南星在任務完結前應該不會隨便判斷他失敗,但,誰說得準呢?
路南星沉默的每一秒都是對言君辭的折磨。言君辭的心臟處還紀錄生前的緊張感,此刻那種心臟要跳到嗓子眼的緊張感正在他虛空的靈魂中回放。
終於,路南星開口了:
「不會。任務不會失敗,我也會幫你。」
他的語氣肯定,在說「我會幫你」時看了言君辭一眼,沒有移開。他說:「你絕對會成功。元滿那邊……他會讓你留下來的」
言君辭本想反駁,但還是識趣地沒反駁。他眉頭跳了一下,問起另一個人:「那陸聽瀾呢?他肯讓我留下嗎?」他摳自己手背的動作停下,指甲卻依舊卡在手臂上。
路南星看向門:「他們要上來了。陸聽瀾只是個租客,他惹來的麻煩,有甚麼資格拒絕你留下?」
這時,門被敲響,是陸聽瀾的聲音,隱忍卻不失禮貌:「我和元滿要進來了。你們有甚麼私密話要說的話,請等我和元滿了解完後再去私密的地方說。」
門被緩緩打開。陸聽瀾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作為人形光體的言君辭。他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捏緊門把。路南星倒是沒看他,語氣理所當然地說:「看來你決定好了。既然這樣,你就帶元滿認識一下言君辭。」
陸聽瀾沒接話,只是看著路南星。兩人的眼睛,竟意外地有些相似,都是那樣在平穩下藏著不為人知的冷漠。
天使和人類,竟也有一分相似。
而這,只有元滿和言君辭能看見。
言君辭想的,是怎麼更加小心地對待這幾個人,還有怎麼把路南星變成自己的一方。他還是害怕。哪怕路南星對他的態度已經比在源點看到的天使更友好,他也還是內心忐忑著,生怕一個不慎,他就孤獨地被世界遺棄。
從頭到尾沒有說話的元滿,卻直勾勾地看着言君辭。
「言君辭?好有趣的名字。」
他手裡還捏著羽毛,沒有顧忌別人,眼中彷彿只有言君辭。
話語一出,滿堂皆驚。
元滿可是聽不到非人之聲的,怎麼會知道言君辭的名字?
言君辭愣住,看向路南星。路南星的表情也僵了一下,沒有馬上說話。
窗外狂風暴雨,全都拍在窗上。
言君辭想問元滿怎麼聽見的,但話還沒出口,就聽見陸聽瀾低聲說了一句:「先下樓再說。」
今天註定是個風雨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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