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的草叢間,沾或著雨水打下來的碎石道一角,躺著四具沾滿泥濘的屍體。是在旅途中被盜賊搶掠遇害的無辜旅客嗎?
不……其中一名少年的身軀,似乎仍一息尚存著。少年有著一頭米白色的短髮,在或雜著泥濘與雜草的雨中,年幼的身軀被不斷落下的雨水打濕,沾滿著血跡的上衣和腹腔,呼吸越漸急促,少年也越感身形冰冷。
「身體……動不了了呢。」嘴角與鼻腔滿是鮮血的少年心想著。
「說好要去幫行符他們一家的呢……祭典……他們一定忙壞了吧……」儘管各種思緒不斷地浮現在少年腦中,隨著不斷打落在身上的雨水,益漸冰冷的四肢,思緒也越漸消薄。
紊亂的樹叢間,一個從沒見過的身影,突然地映入了少年漸漸模糊的視線裡。是名成年男子。在難以看清視線灰濛的光線下,男子的黑色連帽斗篷,讓他的面容更顯著晦暗不清。
「一息猶存……嗎?」
男子倚身靠近了少年,一手落在少年起伏越漸薄弱的胸膛。
「傷勢……看似還有挽回的可能性……」男子暗暗地低喃著。
「死神……是死神嗎……?」嘴角滲著血漬,少年已經無力開口。
男子的臉湊近了少年染血的身軀,細薄的語氣低吟著:「這個身體……你不要的話,就給我吧。」
男子的雙手緩緩地滲出了黑霧般的氣體,慢慢地籠罩住了早已被雨水打濕的少年身形。
「……要去找行符他們……」
少年最後心中的低喃隨著意識慢慢地消逝在逐漸籠罩住他身軀的巨大黑霧中,男子與少年兩人的身影,最終在黑暗中被吞噬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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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後的舊城外圍,一輛滿載著貨物的馬車,喀拉喀拉地踩在石磚道路上。馬車後方載送著看來極其大量的農作補給,在一袋袋巨大的麻袋間,一個有著雜亂亞麻色頭髮的少年,難掩興奮地不斷在麻袋間探上探下並指著不遠處的城鎮。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8Wk8DSRK
「嘿!札特,你看你看,傳聞已久的礦城區就快要到了耶!」亞麻色髮的少年激動地拉扯著身旁銀灰色頭髮的少年,大聲嚷嚷地說著。
「行符家就快到了,」太陽的光曄下,札特的灰銀色頭髮顯得更加銀亮地閃耀著。「尼恩,待會不要忘了帶上特地去都城買給他們的限量甜點喔。」札特側著臉,看著身旁激動不已的少年說著。
「沒問題的!我還特地跟店家要求了送禮專用的精緻禮盒呢!」彷若在跟空氣炫耀般地搖晃著手上提領的禮盒,一頭亂髮的尼恩開心地回道。
在尼恩和札特所在的馬車上,一路經過的石磚道上緩緩地出現了建築物,微微默默地錯落在道路的兩旁。想著只見聽聞的傳說中礦城區隨時都會出現在眼簾中,尼恩興奮的神情難以掩飾地滿落在札特沈穩的雙眸中。
「札特,我們要去找的是什麼樣的人?」仿若想起了札特先前說過的話語,尼恩開口問起了身旁的札特。
「是個年輕但技術一流的鑄鐵師。」在馬車上搖晃不已的兩人,札特一手撐托著下巴,眼神沈穩依舊地不知看著何方,微微地回覆道。
「行符雖然還很年輕,但製作刀具和飾品用的魔力增幅器,他的能力可完全不輸給資深的師傅們。」邊說邊順手拉了拉身旁尼恩的左耳耳扣,儘管尼恩被這突如其來的拉扯而不禁喊了一聲,札特倒如若自然地無視那咕噥般的抗議聲。
「不過,」札特接著說,「我想要你順便認識的,是鑄鐵師行符旁的那位。」
一手仍擦抹著剛被札特拉扯的左耳,尼恩一臉不解地轉身看著札特。
「他是個像死神般的存在。」
「死神?」尼恩看著札特仍舊一臉漠然的神情,對著那不以為然的話語,內心更加不解地咕噥重複著札特所說的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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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謝過馬車伕好心的順風車後,尼恩和札特兩人腳座踏在泥灰色的石磚道上,道路兩旁早已不見樹蔭,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鑄鐵店家與工坊林立道路兩旁,錯落彼此間的各式不同金屬敲打聲陣陣,不絕於耳。
跟隨著札特腳步的尼恩在走了一段路後,兩人同時停步在一棟看似工坊的木造大門前,大門上有著鑄鐵的圓形門環。
在札特走向前正準備提握那鑄鐵門環前,仿若才正想起了什麼的札特,轉身看著尼恩叮囑著:「是說……尼恩,身為初級魔法士,你也該試著加強使用你的身體和五感,不要過度仰賴僅只雙眼所看到的表象了。」
說時,札特即刻敲響了大門的鐵環,沈重的鐵環與金屬門板兩兩響脆的鏮鎯聲響起,划過尼恩仍舊不解的雙神上。
雖然尼恩不太明瞭札特言下之意,不過在他有記憶以來,札特一直都是個兄長般的存在,照顧並教導著他各種世事。不知道馬上會迎面而來的人會是如何,忐忑不安下也難掩興奮地順勢應諾札特道:「我會試看看的。」
大門敲響後不消幾時,開門的是一個看似與尼恩歲數相仿的人,米白色的一頭長髮滑落腰際,身上滿是各種飾品,在太陽餘暉下更顯華麗耀眼。
「哇,好漂亮的女性。」尼恩如是想。
「這不是札特嗎?想不到你真的就像你信裡說的,如期抵達呢。」
「想不到這麼漂亮的臉孔,聲音卻意外低沉呢……」尼恩仍舊目不轉睛地直盯著眼前這位漂亮的女性。
看到尼恩仿若都忘了眨眼直直盯著眼前的這位,札特在旁暗暗地用手肘頂了頂尼恩的腰側,細聲咕噥道:「天海冥不是女的喔。」
從忘了眨眼到過度訝異而下巴完全張合不住的尼恩,這一切全看在眼裡的天海冥,不住地在札特和尼恩兩人面前大笑了起來:「原來札特你沒跟他說過啊?」
「等等!所以不是天海冥小姐……是……先生?!」不知所措地交錯看向仍舊神情淡定的札特和眼前這位長髮飄逸的少年,尼恩雙手揮弄嚷嚷著,難掩內心的慌亂與漲紅的面頰。
「你不信的話,」天海冥仍舊一派笑容滿靨地伸手拉住了尼恩的左手,並大喇喇地直直拉著尼恩的手朝著自己的胯下摸下,在尼恩還反應不及大聲驚恐慘叫前,天海冥帶著十分愜意的笑容接續說著:「這樣你總該信了吧?」
「阿天,不要再騷擾客人了!」門內不遠處傳來的聲響,是個身材精壯的男子,身上滿是工作後的汗水和髒汙,正闊步地走向門口的天海冥等人。
「行符,我來打擾了。」札特對著迎面走來的高壯男子,揮弄著手打了聲招呼道。
「阿天,快點招待客人入內,不要再胡鬧了。」行符一手對著尼恩兩人示意入內,一手掬握著脖子上的長巾擦拭著臉頰上不斷滴落而下的汗珠,同時看向著天海冥的神色滿是無奈地說著。
◆
走進工坊大門的門後,在中庭前可以看到冶鐵區四散著鑄鐵爐旁的各式冶鐵道具以及角落滿山的乾柴,鑄鐵爐看似剛熄火,但空氣中餘留的熱度與些些鐵屑仍肌膚有感。
「原來鑄鐵師工坊裡面長這樣啊……!」尼恩不禁讚嘆道。
「行符不只是單純的鑄鐵師,你待會問他吧。」札特對著身後的尼恩,撇了個眼神示意道。
走過工坊和空曠的中庭後,尼恩一行人走進了看似私人會客用的廳房。
「札特你們先坐著休息喝個茶吧,待會我再帶你們去客房整頓。」早已在廳房等候尼恩等人的行符,一邊脫下手上的皮革手套和各式冶鐵護具,繼續擦拭著身上的黑灰與汗水說著。
「阿天,你好歹也來幫忙一下準備給客人的茶水吧。」半身走進後方廚房的行符,探頭看了天海冥一响。
「不要,我要跟札特他們聊天就好了。」
被天海冥直接了斷回絕的行符,嘆息聲和埋怨聲之大,連尼恩都聽到了。
「所以,你就是札特常提起的那個菜鳥魔法士嗎?」天海冥眼神落在眼前這個個子矮小的少年上,臉孔也順勢地湊著尼恩越來越近。
「菜鳥?原來札特你是這樣看我的啊?」尼恩側身起質問了札特,不知是來自對札特的不滿還是因為眼前長髮少年漂亮的臉龐,尼恩臉頰不爭氣地微微地泛起了紅。
「……我只有說菜沒有鳥。」沉默了稍會,札特淡淡地回應道,雙手在腿上順勢一攤白地仿若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剛剛在路上要你練習的五感,你感受到眼前這個人的不同之處了嗎?」
「你是指……?」尼恩滿臉狐疑道。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OHGjlyjM
「這位就是我剛說的──那個死神般的存在。」札特接續道。
「原來啊,原來你什麼都還沒跟尼恩小弟說過啊?」拉回了原先緊湊著尼恩的身軀,天海冥難以自禁地地放聲大笑了起。
「札特,你明知道我不是死神。」天海冥用著滿戴指環的右手,迅速拉起了尼恩毫無防備的左手並十指交握了起。
「──我可是個徹底不同的存在呢──」
語畢,瞬間黑色般的濃霧從天海冥的右手噴發而出,在尼恩尚未會意過來前,眼前早已被黑色的濃霧覆蓋住,黑炭般的物質噴落在尼恩的手臂上,強烈的侵蝕灼燒感直擊腦門──
一切都是那麼突然地,如此毫無預警地──黑霧──
瞬間壟罩斷絕了尼恩視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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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海冥──────!!」
大聲斥吼聲下,一擊徹徹底底地打散了眼前一片漆黑濃霧的,是札特的掌臂───
黑炭般的霧氣順間被擊落在茶几四周,尼恩眼角無意識地落在天海明身後遠方的角落綠葉盆栽,在剛走進來時原先還綠意滿載的葉片,轉瞬間已成焦乾枯涸。
看著怒視自己的札特,天海冥一派輕鬆地聳了聳肩並鬆開了尼恩的手。尼恩這時才回神意識到,自己手上原先完好的皮革手套,早已呈現半腐蝕的剝落模樣。札特一手打散黑霧的手臂,儘管有著特異的肉體復原能力,仍然難掩那手上灼傷的片片焦痕。
「這樣,你總知道,我不是死神了吧,」天海冥撥弄著淡色長髮,順勢在長凳上坐下,接續道:「──────我是被稱作『噬魂者』的存在。」
「咦……盆栽怎麼突然變黑了?」手上端著四人份的熱茶,正走進廳房的行符,一臉茫然。
「噬魂者?那不是僅只個古老的傳說嗎?」內心滿滿的訝異與困惑,尼恩不解地思忖著,伴隨著在後方咕噥著的行符:「明明今早才剛澆過水的說……」
◆
待四人都坐定在廳房後,尼恩把那在都城買的限量精緻糕點遞給了一臉歡欣訝異的行符時,眼角總不經意地盯落在天海冥身上。滿心不知所措坐下時,尼恩這才被被札特狠狠地用膝蓋在桌面下撞了一下。
「你也該回神了吧,尼恩。」札特眼神示意道。
「你才是呢!是不會先給個警示啊,粗線條!」尼恩倚著左腳回踢札特的小腿,以示回禮並順勢咕噥埋怨道。
「難得札特你會來訪呢,這次是有什麼要事在身嗎?」行符邊看著札特,邊把切成四人份的糕點分塊遞給了尼恩他們。
「這次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想帶尼恩這個足不出戶的少爺,見見世面。」
「足不出戶?少爺?」
看著眼前尼恩一頭亂髮且稚氣的臉龐,行符內心充滿著疑問但仍不失禮貌地默默想著:「所以是因為不同的階級身分,這孩子的口音才不太一樣嗎?」
儘管不失禮貌但仍舊難掩打量著尼恩的行符,內心持續疑惑著:「不過身為少爺,那頭髮也該整理一下吧⋯⋯」
「這次來訪,其實也是想麻煩行符幫尼恩打造個增幅器,也順便讓他見識見識你的手藝。」在甜點一口塞進嘴裡前,札特說道著。
「這麼抬舉我,我會不好意思的。」儘管塊頭不小,行符反倒出乎意料地矜持,害臊不已地搔了搔頭。
「不過,為什麼尼恩需要增幅器這種東西呢?」
「雖然我還在學習中,但我再怎麼說也是個魔法士喔!」尼恩打著胸脯自信滿滿地回道,邊說邊嘴角掉落著已完食的甜點殘渣。
「魔法士?原來那真的存在著?」一口訝異回道,看著眼前的小個子,行符邊說著邊差點把到嘴的熱茶噴個到處都是。
「那不只是個古老的傳說嗎?」
「明明你身旁的那位,才是個比我這魔法士更不可思議的存在吧……」
聽著行符如此言論,尼恩默默地看著坐在行符身旁的天海冥,內心不以為然地悄悄咕噥回嘴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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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點皆以用畢後,行符帶著尼恩他們到長廊之後的客房。待兩人皆打理好各自行李,半躺在床腳邊的尼恩晃著雙腳,眼神不經意地落在札特稍早被黑霧灼傷但早已完全癒合不留痕跡的手臂。
「噬魂者……原來真有這麼一回事嗎?」尼恩語氣中滿是疑問與不解,半坐起看著札特問著。
「『侵蝕』────是天海冥的能力。」札特解釋道。
「他是個比我更長久的存在,身為魔法士的你應該可以從他那學到不少。不過,尼恩你要切記著────」
札特一把捍住尼恩剛剛被天海冥抓握的左手,手上的皮革手套早已焦黑,越漸剝落。
「噬魂者,」札特說道著,「不是人類。」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u7Lqi8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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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翻弄著尼恩的手,看著掌心也帶著些許皮表灼傷痕跡的札特繼續說道:「明天……我們順便去買個新的手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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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的長途跋涉,一路上從都城輾轉移動南下到偏郊的礦坑區,讓尼恩完全不敵睡意地早已在舒適的床上打鼾睡著了。和尼恩不同,札特長久以來早已習慣野營,而且異於常人的體能,即使數日不停歇毫無休息,札特也鮮少感到肉體上的疲累感。
深夜裡仍舊清醒的札特漫步越過了長廊,走進了稍早享用茶點的廳房,廳房一角爐火仍舊燃晃著,黃光熠熠地照在臥躺在長椅上的天海冥臉龐上,一頭淡色的長髮垂落在肩頭與躺椅上,手垂臥著長煙管一派悠閑。
「我就知道你還沒睡。」腳步輕緩走進廳房的札特,在天海冥對面的座椅上坐下時說道。
「夜晚才是我最舒適的時刻,你明知道的。」一手拿著雕製精細的長煙管,一口輕吐出細煙的天海冥回道。
「你帶來的那個小個子,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人嗎?意外地遲鈍呢,明明流著世代相傳的祭司血脈,可惜了他潛在的能力。」
「不過若是當我下次的『容器』,資質倒是十分理想。」天海冥的眼神突然難掩著喜悅異常的光芒。
「你想都別想,」神情一向沉穩的札特,口氣轉瞬間變得嚴肅異常。
「我不准你對他下手。」儘管音量仍舊不改往常的低沉而緩和,眼神略帶凶煞的札特,直瞪著天海冥。
「稍早尼恩手上的灼傷,膽敢你再假裝失手。」
天海冥撥弄著前額的瀏海,抖弄著長煙管內菸灰的同時並放聲大笑道:「這種忠臣遊戲,你是還要玩多久啊?」
對著近乎笑岔了氣的天海冥,札特再度投以了嚴峻的眼神。
「你知道我已經承諾了尼恩的母親,」氣勢絲毫不減的札特,繼續回道:「他的一切人身安全,就是我的責任。」
「你那無意義的忠誠,遲早會要了你的命的。」
用著手背抹去眼角的笑淚,天海冥竊竊地斜笑著。順口又抽了一口的煙管,天海冥下巴微抬地吐出了縷縷白煙。
「我真搞不懂你,」天海冥帶著不知是嘲諷還是真格的口氣說著:「明明是這麼強大的『獸』。有著無止盡的歲數,何苦屈就於比你低下的人類呢?」
眼角的神情落在札特身上,一手撥弄著煙管吐出的絲縷白煙,不消一會,白煙漸被被濃密的黑霧取代,在廳房裡緩緩地散開中。
「即使我們身為舊識這麼多年了,不要忘了我和你不一樣。」札特二話不說地從座椅上起身,朝著廳房的門口離去的同時,眼角的餘光冷冷地落在這名長髮少年身上。
「我是人類。」
札特接敘地說著,身形沒入了漆黑無燈的長廊裡,緩緩而去的腳步聲也同時默默地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依舊享受著長煙管,角落爐火的餘光打在少年細緻的臉龐和散落的長髮上,天海冥的嘴角仍微略邪笑著。
「隨你怎麼說。」
原本籠罩住廳房的黑霧,也在長髮少年低喃的同時,漸漸地消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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