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終結》 - 第三章謎樣的少女 #2

我該道歉嗎？這個問題本身很蠢。但套在我身上，卻完全不是問題，因為我從來沒有遇過這種情境。

我見過受害者感激涕零地向我道謝，也見過人在我面前，因為失去家人而徹底崩潰、痛哭失聲。那些反應我都理解。甚至早就習慣了。

可眼前這名少女——她是不是少了哪條神經？

哪有人剛從生死關頭活下來，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確認自己還活著，而是去在意自己的錢？

至少在虹橋都市，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那裡的人，會先確認損失的不是財產，而是身份、關係、未來。

我一時之間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道歉？賠償？還是乾脆承認——那場火，確實是我放的？

我甚至荒謬地冒出一個念頭。要不要乾脆問問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 CIB，幫我想個應對方式。

「怎麼跟一個剛被你差點燒死，現在卻只在乎存款歸零的少女，好好說話？」這下，我是真的卡關了。

而我，真的去問了。當然，先是一大堆毫無意義的演算結果。風險評估、責任歸屬、任務影響、還有一堆我根本不會去看的條目。

最後，系統給了我一個結論——請由 HALO 對該名少女的損失進行相應賠償。

我盯著那行字，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這個答案……老實說，我很滿意。甚至有點無言。我怎麼會沒想到呢？

對了！我當然不會想到。一般作戰結束之後，這類事情根本不需要我處理。那是文職人員的工作，不是戰鬥員該煩惱的範圍。

於是，我轉過頭。看向那位仍在聲嘶力竭哀嚎的少女。老實說有點靦腆，最後還是開了口「……HALO 會賠償你這次的損失。」

在「賠償」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她的眼神變了。不要問我怎麼看出來的。真的很像——點燃了什麼。

她猛地看向我「HALO 是什麼？」那一瞬間，我做出了人類在感到困惑時最本能的反射語言。

「……蛤？」

我深吸了一口氣，既然都說出口了，總不能只丟個代號就算解釋完畢，於是我透過 CIB 的輔助提示，硬著頭皮念出了那串冗長到連自己都不願意記全的組織名稱。

「HALO 是——人類社會解放行動與對魔法戰專屬戰鬥部隊的全名。」

中間還卡了一下，那串字實在太長，長到連輔助系統都幫我標了兩次斷句。

等我終於把那段超長又繞口的全名念完，空氣安靜了半秒。少女盯著我。然後，非常自然地，用我剛才的語氣對付我。

「蛤？」

那聲音不帶敵意。也沒有諷刺。單純地聽不懂。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剛才花了那麼大力氣講出來的東西，在她的世界裡，可能跟一串毫無意義的咒語沒有差別。

所以我決定換個她絕對聽得懂的說法。

「賠得了你損失財產的組織。」

簡單，直白，沒有半點官腔。她沉默了幾秒，不是懷疑，也不是不信，而是在算。

她低下頭，手指一根一根落下，像是在撥算一筆精準到小數點後的帳。我甚至能看到她眼神裡那種近乎神聖的專注，最後，她抬起頭。

語氣平穩，毫不猶豫。

「一共是——八億零四千五百六十三萬點二十四圓。」

數字落下的瞬間，空氣安靜得有些誇張，我愣住了。因為她能唸出那一長串金額，流暢的像是將中二台詞背得滾瓜爛熟的少年般。

八億。零四千五百六十三萬。點二四。

我的天，她是把整座城鎮的經濟規模都算進去了嗎？我盯著她「……妳是在敲詐吧？」

對於那個天文數字，我下意識地在腦中做了一個對比，我的年薪，加上任務獎金，大概五百萬左右。這個數字在虹橋都市，已經算得上令人夢寐以求。

五百萬欸？而她剛才報出的金額——八億零四千五百六十三萬點二十四圓。

換算一下，我要不吃不喝，連命都不休息地工作兩輩子，才有可能付得出來。我盯著她，沉默了幾秒。

最後，我也只能搬出我極度厭惡的那種語氣。那種屬於文職人員、屬於審核部門、屬於「不帶情緒」的冷冰冰口吻。

「請提供金流與財產證明。」

說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覺得噁心。但沒辦法。這招我學得很熟，從那些事後開價的受害者身上。

一般這種狀況，只要要求證明，對方多半會摸摸鼻子，拿出幾份漏洞百出的文件，然後被一一拆穿。這是流程。也是現實。我幾乎已經準備好看她心虛地辯解。

少女扶著額頭，真的開始思考，看到這一幕，我竟然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原來用制度打臉別人的爽感，是這樣的，難怪那些文職人員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或許他們的工作……其實也不賴？就在我以為自己穩操勝券的時候。「我沒有銀行帳戶，全部都是現金欸～」她的語氣輕飄飄的。

而我，腦袋瞬間空白。我很想罵一句。

「狗屁，你是恐龍嗎？」

這年頭在虹橋都市周邊，沒有銀行帳戶？連偏遠地區都至少有最原始的銀行。

但我沒有罵出口，因為我看著她的臉，語調沒有飄移，瞳孔沒有收縮，肩膀沒有緊繃，呼吸節奏也沒有改變。

以我這些年的經驗判斷——她沒有說謊。

一點都沒有，那不是詐術，不是話術。不是即興應對。而是一種……再自然不過的事實陳述。

我沉默了幾秒。

「我不管！給我賠錢啊！」

少女幾乎整個人貼了上來，距離近到，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間帶著些許雨後的濕氣。

憤怒與不甘，像是實體化般壓了過來，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一件事，在這段荒謬至極的對話中，我的思考模式，已經悄悄改變了。換作平時，我會怎麼做？

冷漠轉身，結束對話，將一切交給制度。胡攪蠻纏的人，不值得浪費時間。

但現在——我竟然認真地在聽她說話。甚至在心裡吐槽她的暴言。甚至……在計算，如果按照最低損失估算，排除精神賠償與未來收益，保守評估是多少？

我居然在想這種事，我沒有走。只是在原地，任由她的怒火撲向我。

然後忽然明白。

我不想用「孤狼」的方式處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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